《倒刺》金朲

15、被困 被困

　　夏季尾末，对荣城来说也是汛期。

　　姚兆桃开着她的大G一路狂飙，好在队长找的地方不算太远，加上现在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一路除了红绿灯的等待时间，师徒两人只花了二十分钟便到了目的地。

　　宋队说的东西，已经被拉上了岸。

　　因为姚兆桃第一次上班就见过巨人观，这次反而有了心理准备。

　　她熟练地给自己套上衣服和手套、口罩和帽子，背着快赶上她的箱子，跟在汪妲的身边，已经开始询问汪妲今天的情况。

　　汪妲说：“不清楚，宋队电话打得很急，只叫我快来。”

　　师徒二人均有些懵，但能让他们科室出动的，基本都是没气的了。

　　他们一路跟着露营区钉下的路标前往她今晚本该来又没来的地方，不远处，已经拉上警戒线，昏黄的灯光下，混着各种好奇的声音，让这场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的案子迅速扩散。

　　汪妲已经看到老铁已经在挨个地翻手机，一脸冷酷地叮嘱围观群众，“现场视频，大家不要乱传，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不断地重复着嘴里的几句话。

　　姚兆桃不远不近地喊了一声，“宋队，我们来了，在哪儿呢？”

　　宋明闻声，挺直了腰杆，突破人群冲她们招手，“过来，这边。”

　　宫潇潇脑子灵，已经找来一张天幕把尸体给围了起来，算是二次隔离了外围人群。

　　汪妲沉着地往里走，刚放下手里的箱子准备观看，却发现….

　　见自己师父当场愣住，姚兆桃也跑到白布前瞟了一眼，本来还好好的，突然胃里又有些翻涌，“这怎么是半具尸体啊！”

　　姚兆桃忍着难受不停地做吞咽动作，汪妲则淡定从容地开始查看尸体的体表，没有上半身的尸体，她也是头一次见，现下也只能从下半身的体表开始定方向，“尸体断裂，脚趾苍白，有褶皱，皮样目前完整，未有脱落迹象。”

　　“受环境影响，尸斑浅淡，大腿处有外伤，不排除是漂流的过程中被河道中的石块划的。”

　　本来气氛严肃，本来姚兆桃还想吐，结果被她这一笑，气氛都松了，汪妲扭头瞪了姚兆桃一眼，“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是在工作。”

　　姚兆桃屏息，不敢顶嘴，但确实被她师父那冷不丁的“漂流”两字逗的。

　　她继续在旁边做着记录，边看边学。

　　“目前因为缺失的上半身，无法判定死者死因，具体的实践报告，还得等检测出来再做判定，宋队，将人拉回去吧。”

　　汪妲递出一个装尸袋，自己退出几步，和同事一起将尸体送到运尸车，随即脱掉手套口罩，上车第一句就是，“小桃，我们这份工作的神圣就在于，它是严谨的，公正的，我们作为站在阴阳两界的人，首先要严于律己，今天是没有当事人的家属在场，如果有呢？他们看见你笑他们会开心？”

　　“场合不对，即使再好笑的话，都请你憋着。”

　　姚兆桃在汪妲瞪她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她连声道歉，“师父，我知道了，我保证没有下次。”

　　汪妲见这孩子可教，附上一句，“三千字检讨三天后交给我。”

　　姚兆桃双眼委屈，嘴巴往下一撇，打算求求情，结果汪妲直接闭目堵死，“不行。”

　　行行行，名师出高徒，姚兆桃换了个角度想问题，一脚油门跟上前面的大队。

　　尸体被搬回去了，但因为没有上半身，这要测试死亡时间从简单的尸表来推断，不会超过三天，从胫骨的长度反推，死者的身高约在175到180之间，男性。

　　汪妲那边进展受阻，刑侦这边也不差，宋明已经派人沿着河道一路往上游追寻，查了一夜，愣是没查到残尸来源。

　　办公室里，桌上初步的检查报告，起不到任何辅助作用，现在除了能判定死者的年龄为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性别：男性，身高在175至180，别的一无所获。

　　转椅上，汪妲转着笔头问宋明，“上游不行，那就再往上走走呢？或许尸体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最近荣城处于汛期，水流速度比平时翻了几倍，降雨量也在不断攀升，照三天这个速度来飘，还真有可能是从护城河上游的山里飘下来的。

　　少话的都凌风，平时主要是在局里看监控，跑数据，这时不免举手发言，“队长，我刚才查了一下近期我们荣城的天气和降雨量，按照汪主任的思路，做了个小实验，得出一些结论。”

　　“什么结论？”

　　汪妲和宋明赶紧凑近，均望向都凌风的电脑，一份水流速度实验动图，“我往回推了五天，按照近期五天的水流速度，往回计算，发现尸体最有可能就是从关县峡谷那边出来的。”

　　“关县？”汪妲发愁，“那可是景区，现在说来算是旺季，如果把人扔河道里，最容易被发现吧？”

　　都凌风道：“不一定，汪主任，您看，如果从峡谷出来，正是夜间，按照最近的水流速度，不到一天，尸体就能进入沙坪嘴，沙坪嘴黄沙常年堆积，一到汛期就十分浑浊，有时候飘着个东西，没人会发现，甚至还会以为那是不是谁扔的什么生活垃圾，这我上次和朋友去玩深有体会。”

　　宋明也正视起来，让都凌风继续。

　　“按照这个速度，继续前进，差不多就是昨天晚上的时间能到我们露营的护城河，时间落差不会超过半小时。”

　　要么说科技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呢？

　　宋明赶紧打电话给自己的队员，让他们留一队人马在护城河那边继续探查，另外一队往关县走。

　　宋明扯上自己的外套，又抽出自己的钥匙，吩咐一句，“凌风，你继续看家，汪主任那边有事我们随时保持电话联络，我现在赶往关县看看。”

　　都凌风见状，难得叮嘱一句，“队长，今晚关县那边有强降雨，您……注意安全。”

　　就一句注意安全，都凌风说完脸都红了，这小伙子，还真是……

　　“你怎么这么内向？”

　　姚兆桃单刀直入，直接说出了汪妲的想法。

　　要不是都凌风时不时地冒出一句话，大家都忘记了队里有这号人物，他的存在感极弱，不到特殊时候，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都凌风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会儿工夫，耳朵也跟着红了。

　　姚兆桃咧嘴，小声跟自己师父嘀咕，“我不会把他说EMO了吧？”

　　你觉得呢？汪妲无声地给自家小徒弟一个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此刻，别说关县了，就连他们区外面都已经飘起了毛毛雨，姚兆桃靠近窗边，拉开百叶，雨势还有些加大迹象。

　　这种天气，对办案人员十分不利。

　　汪妲有些担心。

　　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自从施涂从队里回到家，就一直坐在客厅，看着一本关于牙医的杂志，旁边放着的水杯，早没了温度。

　　见是汪妲的电话，他瞬间绷直了长腿，就听电话那边的人急速地说：“最近几天，我可能忙，就不回家了。”

　　施涂探着身子看了眼，发现外面开始下起了雨，“那我回头帮你收拾几件衣服送过去？”

　　“也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胃病犯了。”寥寥数语，透露着汪妲生涩的关心。

　　施涂笑笑，心满意足，“知道了，你也是。”

　　这边刚挂完电话，那边姚兆桃就收到了自家师娘的消息。

　　备注：战损帅气师娘：你师父接了什么案子？

　　姚兆桃：一个不完整的受害人。

　　战损版师娘：那麻烦了，我看外面还下雨了。

　　姚兆桃：对啊，宋队都出去了，估计我们法医科随时待命，刚才师父说我们最近两天就住单位。

　　战损版师娘：也行，省点时间好休息，替我照顾好你师父。

　　姚兆桃：明白，师娘放心！

　　汪妲没回法医室，搬着电脑在刑侦这边打论文，手指在键盘上打得哗哗响，时不时地用手机看着一些对医学生来说比较下饭的视频，余光瞟到姚兆桃，不免提醒一句：“检讨书写好了吗？”

　　“还没。”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等我给你定个方向？”汪妲在某些时候总是这么不近人情。

　　但姚兆桃也不生气，总是安慰自己，严师就是严师，自己当下也算是名门。

　　赶紧将手机收了，跑回科室拿来一沓单位发的信笺纸，哗哗就开始动笔。

　　这边打论文，那边写检讨，反而是都凌风，又闲了下来。

　　他默默地观察着这对师徒，悄悄打开了自己的码字软件，准备趁现在闲，把自己欠编辑的几千字给交了。

　　窗外淅淅沥沥，雨珠打在地上，慢慢地积起来了一小摊，新的雨水一来，就像滑进了池子。

　　这会儿早不是什么毛毛雨，而是中到大雨。

　　一队的办公区，除了雨声，就是电脑搭子的声音。

　　汪妲全身心地投入，等到写完一段起身来看看，眉心的川字纹都深了，嘴里嘀咕着：“怎么下这么大。”

　　大概是屋里太安静，姚兆桃把她师父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是啊，师父，也不知道宋队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算算时间，其实也该到了，但关县是荣城郊区，很多山路，天晴还好，一条大路直通山脉，如今下暴雨，很容易被拦在山外。

　　不仅仅是汪妲，在跟这起案子的同仁，基本都是同样的想法。

　　她回头，掏出手机想问问宋队他们进山了没，却发现宋队联系不上了——不在服务区。

　　都凌风一听，赶紧打开电脑搜寻，得到的消息是“山体滑坡！”

　　山体滑坡，可大可小，这在荣城是每年的必修课，夏季不要随意进山，防汛部门年年都会发出各种预警，当地人已经习以为常，可架不住外地人根本不听。

　　只觉得荣城夏季的风景很美，要去那里打卡拍照。

　　所以才导致现在这个季节，关县仍然有不少游客住在里面。

　　文旅的局长每年夏天都过得惊心动魄，水深火热。一面要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一面担负游客的生命财产安全，每每这个时候，都是严阵以待，生怕出了问题。

　　系统内第一时间发了通知，一来给各位提个醒，二来也是希望同行互相照顾一下。

　　汪妲忧心忡忡望着窗外，“看来，宋队他们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