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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人间剩枯骨 ...

  •   破外阵缺口,入禁地中层。

      一步之隔,两重天地。

      身后是尚且残留硝烟与厮杀声响的峡谷隘口,身前是死寂万年、连风都不愿落脚的葬道。

      外阵杀人,中层诛心。

      这是六人踏入腹地的第一念。

      如果说方才的百修士围杀,是肉眼可见的刀兵劫难。

      那眼前这片铺展千里的中层阵域,便是无声无息、吞人神魂的万古囚笼。

      放眼望去,无山无水,无草无木。

      大地是暗沉的死灰之色,土层之下密密麻麻嵌着枯白骨殖,层层叠叠,新旧堆积,不知埋葬了多少世代的江湖修士、宗门高人、误入此地的求道者。

      白骨铺路,残骸成壤。

      整片禁地腹地,是用世人性命堆出来的阵基。

      林砚秋驻足半步,青衫迎风微滞,宁神灵界尽数铺开,触碰周遭浮动的阵气,心头骤然一凉。

      “我懂了。”

      他声音低缓,带着看破万古阴暗的沉冷:
      “天衍万重阵,不是一次性布设而成。”
      “是千年来一代代积累,一代代以人命养阵,以神魂饲道。”
      “每一个闯入此地的人,每一个被绞杀的生灵,死后精气、魂魄、残躯,尽数被阵道吞纳,化作阵力的一部分。”

      千人养一阵,万骨成一局。

      何其可怖,何其贪婪。

      寻常宗门布阵,借山川地势,借日月星辰。

      天宗布阵,借人命,借神魂,借万古枯骨。

      他们口中的顺天大道,从头到尾,是噬生窃命的邪途。

      只是披着名门正统、天道大义的外衣,瞒世千年。

      沈砚白手握长剑,剑尖轻点地面白骨,细碎骨粉随风飘散。

      “难怪百年以来,无人能揭穿他们根底。”
      “所有知情者,所有闯入者,尽数埋骨此地。”
      “死无对证,骨不能言。”

      死人,自然掀不开执棋者的面具。

      陆萨姆望着遍地枯骨,胸腔气血翻涌,心底闷得发慌。

      他一生戍边杀敌,见惯沙场尸山血海。

      可沙场战死,是两军交锋,各凭性命,死得坦荡。

      这里的死,是悄无声息的献祭,是被人当作养料、当作棋子、当作铺路尘埃,死得廉价,死得憋屈,死得无人铭记。

      “一群披着道袍的屠夫。”

      他沉声骂道,声音在死寂阵域里荡开,无人应答,只剩空洞回响。

      苏温辞缓步低头,指尖拂过一截半截的少年骸骨。

      骨龄不大,约莫十六七岁,尸骨之上残留着极其细微的锁灵纹路。

      那纹路,与武绝当年禁锢弟子、锁压灵基的手法,隐隐同源。

      她心头一颤,轻声开口:
      “不止外来修士。”
      “这里埋着的,还有出逃、或是废弃的武绝子弟。”
      “当年武绝宗门之内,但凡不愿顺从饲道、不愿沦为血池附庸的弟子,尽数被押送此处,献祭阵中。”

      武绝的骨,外人的血。

      共同养肥了天衍这头蛰伏千年的巨兽。

      旧宗残骨,万古冤魂。

      一瞬间,所有人心底积压的寒意与怒意,层层堆叠。

      从前他们以为,武绝之冤,止于百年屠门。

      今日方知,武绝之悲,早已绵延千载。

      一代代被操控、被献祭、被抹杀、被尘封。

      而李观,是这千载献祭里,唯一挣脱宿命、唯一逆出一线生机、唯一扛下所有黑暗的人。

      他不是天生魔种。

      他是千载囚笼里,唯一不肯死的少年。

      云清玄撑开万象罗纹伞,伞面阵光缓缓流转,护住六人周身,隔绝四处侵骨的死寂阵气。

      她目光远眺,穿透层层灰蒙阵霭,望向腹地深处隐约矗立的白玉高台轮廓。

      那座高台,干净、圣洁、恢弘、通天彻地。

      与这片白骨遍地、死气滔天的阵域,格格不入。

      越是圣洁,越是虚伪。

      越是堂皇,越是罪孽滔天。

      “中层阵域,分三重杀势。”云清玄轻声解析阵道脉络,“蚀灵、分念、裂神。”
      “外阵杀肉身,中层磨神魂,内阵断因果。”
      “我们接下来每走一步,神魂都会被阵道拆解、撕扯、分化。”
      “心魔会被无限放大,执念会被反复拷问,过往所有遗憾、愧疚、不甘,都会化作幻刃,自斩己心。”

      方才古城之夜,他们六人已然自斩心魔。

      可自斩是一回事,阵道强行逼迫、反复撕扯,又是另一回事。

      人心如刀,磨一次利一次,可磨千万次,终会崩口、终会折断。

      裴烬立于侧方暗影,眼底冷光沉沉: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路,没有敌人。”
      “最大的敌,是我们自己。”

      无人反驳。

      真正的绝杀阵,从来不是杀外人。

      是让你亲手杀死自己。

      杀死信念,杀死道义,杀死执念,杀死本心。

      ……

      六人再度启程,步步踏过枯骨残骸。

      脚下每一寸泥土,皆是亡魂。

      踏出不过数十丈,阵域第一重杀势,悄然降临。

      蚀灵。

      无形无味,无声无息。

      只觉周身灵力运转滞涩三分,丹田灵海缓缓结冰,经脉酸胀刺痛,如同千万细针游走血肉之间。

      最先受创的是苏温辞与云清玄。

      二者皆靠灵息、阵力、生机立身,对蚀灵阵气最为敏感。

      苏温辞本就身中蚀神余毒,此刻被阵气引动,体内毒素骤然爆发,指尖灰白之色蔓延而上,心口一阵窒息,脚步微微踉跄。

      “苏姑娘!”

      陆萨姆侧身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臂膀,磅礴肉身气血轰然炸开,以自身纯阳血气,强行逼退侵入她体内的阴寒阵气。

      医者渡人,此刻需人来渡。

      苏温辞勉强稳住身形,轻轻摇头:
      “无妨,尚能撑住。”

      话音刚落,第二重阵势,轰然压下。

      分念。

      无形之力切割神魂,将人完整的心念撕扯成无数碎片。

      过往记忆不受控制的翻涌、错乱、扭曲。

      陆萨姆脑海瞬间塞满黑石峡的无力画面。

      大阵隔绝,咫尺天涯。

      他拼尽全力,却寸步难行。

      峡底血色漫天,白衣孤身殉局。

      那一幕,被阵道无限拉长、无限放大、无限反复。

      “我护不住……”

      心底恍惚生出颓靡执念,气血骤然一滞,肩头旧伤撕裂,血水瞬间浸透布衣。

      “稳住!”沈砚白沉声喝醒,“心魔已斩,何须再惧幻象!”

      他声如钟鸣,震碎陆萨姆神魂恍惚。

      可下一瞬,他自己的心神,便被阵道牢牢锁定。

      无数旧日友人持剑相向的画面涌入脑海。

      你为魔殉道,你是非不分。

      你执迷不悟,你祸乱江湖。

      理智与情义再度撕扯,明明早已通透的道心,被阵力硬生生撕开裂痕。

      剑光微微颤抖,剑意不稳。

      裴烬行走暗影,最擅稳心,此刻也免不了被分念阵势侵扰。

      耳边无数诘问回响。

      你助纣为虐。
      你间接屠宗。
      你双手染暗,一生不洁。

      自我怀疑的毒,再度渗入心底缝隙。

      唯有林砚秋,宁神灵界最为稳固,尚能勉强保持清明,低声不断提点众人:
      “不要回想,不要深究,不要应答幻象。”
      “不念过往,不问对错,不执亏欠。”
      “守本心,直前路。”

      可阵域杀伐,从不会因人清醒而留情。

      短短百丈路途,六人已然人人带伤。

      肉身无伤,神魂皆残。

      越是往前走,白骨越密,阵气越沉,压迫感越重。

      走着走着,地面白骨之间,渐渐出现锁链残痕。

      漆黑锁链,锈迹斑驳,深深嵌进土层骨殖之内,锁链之上刻满锁魂符文。

      云清玄脚步骤然一顿,目光凝在锁链纹路之上,眸色骤沉。

      “我知道武绝当年的血池囚地,在哪里了。”

      众人闻声,齐齐止步。

      “这里。”

      云清玄指尖指向遍地锁链凹槽:
      “中层阵域腹地,这片白骨最密、死气最重的地方。”
      “当年宗门圈养血池载体,不是密室,不是地牢。”
      “是直接囚在这万古杀阵中央。”
      “以天衍阵气锁神魂,以武绝符文封道基。”
      “日夜蚀磨,岁岁压榨。”
      “让载体一生浸泡在死气、杀势、蚀灵阵气之中。”
      “以万般苦痛,养一身替死复生的无上禁术。”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所有人心底,瞬间一片寒凉。

      他们终于完整拼凑出李观的半生。

      幼年,被宗门选定。

      灌禁术,刻印纹,锁道基。

      少年,被弃阵中,日夜囚锁。

      受万古死气侵蚀,受千重阵力绞杀。

      无人救赎,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活着,只为替人承劫。

      活着,只为替人死。

      活着,只是一池被圈养、被压榨、被利用的活血。

      待到长大,禁术大成,可替万千长老挡死劫、续长生。

      宗门得利,顶层逍遥。

      他一人,背负所有代价。

      后来宗门覆灭,他无人管束,无人囚禁。

      可刻入神魂的枷锁,早已永世无法摘除。

      别人的年少是山川风月、师门情谊、同道相伴。

      他的年少,是锁链、死气、阵杀、无尽孤寒。

      沈砚白握着剑柄的手指,死死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发白。

      从前他敬李观隐忍、敬他温柔、敬他道义。

      今日他只剩满心酸楚与敬佩。

      历尽世间最恶的黑暗,却活成了最干净的模样。

      受尽世人最狠的算计,却依旧愿意护尽世人。

      陆萨姆胸口剧烈起伏,粗粝的汉子,眼底第一次生出酸涩红意。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人素来寡言。

      原来不是冷漠,不是孤僻。

      是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听他说话。

      从未有人问他疼不疼、苦不苦、累不累。

      世人只知索取他的庇护,享受他的兜底,最后反手唾骂他是魔。

      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苏温辞眸光微湿,医者仁心,最见不得人间至苦。

      一身无解之伤,一生无解之局。

      无人可医,无人可渡。

      云清玄静静望着满地锁魂锁链,心底澄澈清明。

      知己一场,道义一身。

      他半生孤寒,半生背负,半生牺牲。

      今日她踏入此地,不为风月,不为私情。

      只为替他踏平这片囚他半生的炼狱。

      为他碎这万古阵,破这千年局,洗这百年冤。

      “再往前,便是中层阵心。”

      云清玄抬眸,目光穿透沉沉灰雾,语气平静却决绝。

      “阵心之内,藏着当年所有饲道秘辛。”
      “藏着武绝旧罪,藏着天衍黑幕。”
      “藏着世间亏欠他的所有公道。”

      六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敛去所有悲悯、所有怒意、所有酸涩。

      心魔再起,便再斩。

      神魂再裂,便再圆。

      前路纵使神魂俱灭。

      今日也要踏破此地。

      一步一步,踏着万古枯骨,踏着千年罪孽,踏着少年无人知晓的半生血泪。

      向阵心,向深处,向终局。

      稳步前行。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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