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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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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铺地,死气浸骨。
穿过层层锁魂锁链的遗迹,中层阵心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巍峨殿宇,没有华丽祭坛,只有一方半陷在土层之中的黑石台。石台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周遭悬浮着无数如水银般流动的记忆残片,那是被阵道截留下来的旧时光,武绝与天衍千年来的秘事,全部封存在这片残光之内。
这便是中层阵心。
不产出杀招,不迸发刀兵。只留存真相,留存罪孽,留存那些被世间彻底抹除的过往。
林砚秋上前一步,宁神灵界缓缓探出,轻轻触碰漂浮的银色残片。
嗡——
一阵低沉震颤,无数光影在半空铺展开来。
一幕幕尘封的旧事,如同流水画卷,在六人眼前缓缓播放。
最先浮现的,是数十年前武绝内殿。
一众白发长老围坐大殿,少年李观被锁链钉在法阵中央,身形单薄,浑身伤痕,眼眸沉寂,不见少年该有的鲜活。
“此子魂体特异,正好作为血池载体。”
“替死、复生两道,尽数灌注其身。”
“往后宗门遇劫,长老受死伤,皆可转嫁至他一身。”
“以一人之躯,保全武绝上层。”
声音冷漠,不带半分人情。
画面一转,便是囚于禁地阵域的岁月。
漆黑锁魂链穿透少年肩骨,将他悬吊在白骨之间。万古死气不断冲刷躯体,禁术纹路在皮肉之下游走灼烧。疼痛深入神魂,少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偶尔有长老悄悄前来,所求不过是挡一次死厄,续几年寿元。每一次施展替死术,少年便会承受伤痛,伤口愈合,再留下更深一层烙印。
没有关怀,没有教诲,没有师徒温情。
只有索取,无尽的索取。
再往后,天衍宗暗中联络武绝叛离长老,许以长生。内外勾结,屠门之祸自此酝酿。
武绝覆灭那一夜,火光冲天,鲜血淌满山门。天衍修士闯入禁地,想要夺取已经大成的轮回载体,却发现囚笼已经空空荡荡。
李观,逃了。
他挣断浸透鲜血的锁魂链,于尸山血海之中脱身,从此流落江湖。
天衍宗没能抓到他,便开始散播流言,将一切罪责推到他身上。武绝灭门,归于魔种作乱;种种凶祸,归于李观祸世。
谎言代代相传,渐渐成了江湖公认的史实。
一幕幕光影落幕,半空的银辉缓缓暗淡下去。
黑石台上,遗留一卷残破的玄铁卷宗,上面篆刻着全部饲道契约,每一笔,都写满对一个少年的掠夺。
陆萨姆望着幻象,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胸腔之中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见过厮杀,见过阴谋,却从未见过这般凉薄。把活生生的人,当做器物一般圈养压榨。
“一群道貌岸然之辈。”他声音沙哑,“武绝的长老,天衍的修士,没有一个无辜。”
沈砚白垂着长剑,眼底寒意沉沉。他终于读懂李观所有的行为逻辑。
他习惯独自承担,不诉苦,不辩解,遇事以身相抵。不是天性圣人,是从小到大,这便是他被对待的唯一方式。所有人都向他索取牺牲,从来无人问他愿不愿意。
可就算历经如此地狱,黑石峡一战,他依旧燃烧自身,救下他们所有人。
沈砚白心底五味翻涌,长剑微微震颤。
苏温辞走到黑石台边,指尖抚过玄铁卷宗冰冷的刻字,指尖灰败的毒素还在蔓延。医者见惯病痛,却依旧为这份命运感到窒息。刻入神魂的枷锁,无论用何等仙草灵药,都无法抹平。
裴烬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过往他还曾猜忌李观禁术失控会祸乱世间,如今再看,那一身可怖神通,从头到尾,是别人强行强加给他的刑罚。
云清玄静静伫立,万象罗纹伞垂落,伞沿微微晃动。她见过李观的沉默,见过他战斗时的孤绝,见过他复生自己之后迅速衰败的气息。今日全部前因后果摊开,知己二字,重量压满肩头。
“卷宗在此,便是铁证。”云清玄开口,“只可惜,这里的一切,困在阵心之内。我们带不走实物,外界世人看不见,听不见。”
真相就在眼前,却难以传递江湖。
这便是天衍的算计。闯入者可以窥见全部罪孽,可只要死在阵中,真相便会再度埋葬于白骨之下。
林砚秋眉头紧锁:“万重大阵隔绝内外,阵内发生一切,都无法外传。想要昭告天下,要么破掉整座大阵,要么活着走出禁地。”
话音未落,四周死气骤然剧烈翻涌。
原本死寂的中层阵域,阴影开始扭曲蠕动。
并非阵道幻象,是实实在在的生灵气息。
裴烬瞬间警觉,短刃出鞘,黑衣猎猎向后退开半步,目光死死盯住四周翻涌的黑暗。
“有人来了。不止一人。”
黑影自白骨缝隙,锁链暗处接连浮现。
这批人和峡谷外那些狂热的普通修士完全不同。他们气息阴沉,身上同时混杂武绝阵道与天衍功法,修为高深莫测。
为首走出的男子,一身灰袍,半边面孔布满陈旧锁纹烙印,眼神复杂难辨。
云清玄看见那张脸,神色骤然一变。
“武绝残存的饲道者。”
此人,是当年和李观一同被挑选出来,备选的血池载体。只是他天赋不及李观,没有承受全套轮回禁术,侥幸活过宗门覆灭,之后归顺天衍,苟活至今。
灰袍男子缓缓环视六人,声音沙哑,带着被命运磋磨的疲惫。
“你们看到了全部过往。”
“可悲,可叹,却无力改变。”
“当年不止李观一人,我们一批孩童,皆是被选定的容器。大部分人死在阵内,化作养料。我活下来,看透世间荒唐。”
陆萨姆厉声喝问:“你既然知晓全部罪恶,为何屈身侍奉仇敌?”
“反抗,又能如何?”灰袍人苦笑一声,“武绝烂透,天衍贪婪。天下之大,无处可逃。反抗便是葬身这片白骨泥土。我只想活下去。”
他抬手,身后数十名武绝旧裔齐齐结印。
他们熟悉武绝所有阵道破绽,又习得天衍杀伐术,对万重阵了如指掌。比起外面的普通修士,这群人更加凶险。
“天衍长老许诺我等,若是擒下云清玄,推演完成轮回大道,会赐我们解脱,抹除身上的饲道烙印。”
沈砚白剑光一横:“你们当真相信窃道者的许诺?待到秘术大成,你们只会是第一批被舍弃的弃子。”
“我知道。”灰袍人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话音落下,战斗瞬间爆发。
武绝旧裔的阵法诡异刁钻,熟知人体灵脉弱点。一道道锁灵咒印铺天盖地压向六人。
沈砚白剑光飞掠,千锋剑意撕开层层咒光;陆萨姆大步前冲,肉身硬撼数道禁锢符文,拳风震荡得白骨纷飞;苏温辞生机灵力挥洒,一边化解众人身上的锁灵印记,一边压制自身蚀神毒;裴烬游走暗影,短刃专刺对手灵力枢纽;林砚秋不断拆解对方阵术,削弱攻势威力;云清玄撑开万象罗纹伞,伞面阵纹轮转,抵挡潮水般袭来的禁锢法术。
这一战,与先前截然不同。
对手不是狂热的信徒,是一群同样被命运伤害,却选择向黑暗妥协的可怜人。
六人出手处处留有余地,不愿痛下杀手,可对方招招狠绝,只求完成任务换取虚无缥缈的解脱。
战局僵持,神魂持续被中层阵域侵蚀。
苏温辞体内毒素彻底爆发,灰黑色顺着手臂蔓延至小臂,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强自咽了回去。
陆萨姆为了替云清玄硬扛一记锁魂烙印,胳膊上浮现出黑色纹路,气血运转瞬间滞涩。
沈砚白衣襟再度被鲜血浸染,剑招渐渐出现破绽。
灰袍旧裔抓住空隙,一道漆黑锁链直扑云清玄,目标明确,就是要生擒钥匙。
“休想!”
陆萨姆不顾烙印侵蚀身躯,猛地扑上前,以肉身硬生生挡下锁链。锁魂符文瞬间缠上他的臂膀,剧痛钻入神魂,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在白骨地上。
“陆萨姆!”
云清玄心头一紧,伞面阵光全力爆发,逼退周遭敌人。
灰袍人望着跪倒在地的魁梧身影,又看向其余人人带伤的模样,缓缓摇头。
“你们心中怀揣道义,想要为李观讨回公道。可你们看看自己。”
“还没有走到白玉推演台,便已经油尽灯枯。”
“你们和当年的我们一样,一腔热血,对抗的是盘根错节千年的棋局。”
“凭几个人,撼不动千年罪孽。”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压在众人心头。
明明手握全部真相,明明看透所有阴谋,肉身与神魂,却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裴烬斩退两名敌人,喘着粗气,眼角血丝密布。
就在战局胶着之时,遥远禁地之外,一道白衣孤影,静静立在中层阵域的边界。
他没有踏入阵心战场,隔着重重翻滚的灰雾与白骨,遥遥望向黑石台方向。
轮回纹路,在他手腕若隐若现。
李观,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