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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万重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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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笼罩残破古城,断壁之间篝火幽幽摇曳。
一夜休整,六人没有酣眠。外伤靠苏温辞生机灵力一一抚平,侵入神魂的蚀毒只能暂时压制,心底的决绝已经压过身体所有疲痛。
没有人谈论退路。
退路早在云清玄接到第一枚追杀玉符的时候,就已经被天衍宗彻底抹去。
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晨雾从大地沟壑之中升腾而起。
百里之外的寂灭禁地,整片地域被一层灰蒙蒙的瘴霭包裹,连山峦轮廓都变得扭曲朦胧。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毒雾,是大阵运转溢散出来的阵气,沉沉压在天地之间,连飞鸟走兽都不敢靠近半步。
六人离开废城,一字列队,向着禁地而行。
越向前走,周遭生机便越是稀薄。
芳草枯死,古树枝干光秃,泥土是一片死灰色,脚下偶尔能够挖到残缺的骸骨,有江湖修士的遗骨,也有不知名的古老残骨。千百年来,无数觊觎武绝秘宝、误入禁地之人,尽数埋葬于此。
陆萨姆低头踢开一块覆土的破碎头骨,粗声开口:
“这里埋的,全是天衍棋局的弃子。”
尸骨无言,却在无声诉说千年的血腥。
沈砚白长剑横在身前,千锋灵界缓缓铺开,剑光试探着触碰前方灰蒙蒙雾霭。
剑光触及瘴霭的一瞬间,便如同冰雪投入滚油,滋滋消融,灵息被疯狂吞噬。
“好强横的阵压。”沈砚白眉头紧锁,“还未真正踏入禁地边界,灵力已经开始损耗。”
林砚秋抬首,双目神光微动,宁神灵界运转,看破表层迷雾,窥探底下层层叠叠的阵基脉络。
无数道阵纹如同地底藤蔓,纵横交错,盘绕整片群山。一眼望不到尽头,一层套一层,一重叠一重。
外困阵、扰魂阵、卸灵阵、诛煞阵,环环相扣,互为根基。
这不是单一一座杀阵,是千百座大阵嵌套而成的万重绝阵。
“天衍宗百年光阴,大半耗在此处。”林砚秋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外面的截杀、驱赶、心魔扰魂,全部都只是铺垫。真正的杀招,全部藏在这片群山之内。”
“此阵有两重用处。”
他伸手指向群山深处,声音一字一顿:
“第一,绞杀闯入者肉身神魂,磨灭一切外来反抗。第二,汲取活人生机魂魄,作为运转根基,用来推演轮回秘术。”
也就是说,一旦踏入阵中,他们不止要对抗天衍宗的修士,自身的血气神魂,还会源源不断被大阵抽取,反过来滋养对手梦寐以求的不死大道。
苏温辞指尖微微震颤,体内残留的蚀神之毒,在此刻受到禁地阵气的引动,又开始隐隐躁动。
“以生灵性命推演长生,这便是天衍口中的天道大道。”苏温辞语气寒凉,“满口顺天而行,所作所为,尽是窃天盗命。”
云清玄迈步上前,万象罗纹伞缓缓撑开,伞面流转万千武绝阵道光华。
她是当世武绝阵道传承最后的传人,眼底可以看见旁人看不见的纹路走向。
“万重大阵,看似密不透风,却并非没有入口。”云清玄目光穿透茫茫灰雾,望向一处峡谷隘口,“那处峡谷,是阵门所在。天衍宗没有把阵门封死,是故意留给我们的通路。”
“邀我们入瓮。”沈砚白冷声道。
明明白白的陷阱,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可他们别无选择。
真相、仇恨、亏欠,全部都在这片禁地深处。逃避于此,百年黑幕永远不见天日,天衍终将寻到机会捕捉云清玄,彻底圆满轮回不死术,到那个时候,受害的将是整个天下。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裴烬黑衣猎猎,短刃自袖中滑落,他周身暗影翻涌,已经将感官放大到极致,侦查四面八方潜藏的杀机。
“阵门内外,必然埋伏重兵。”裴烬低声提醒,“不要以为跨过隘口才是战斗,从我们踏入瘴霭这一刻,厮杀便已经开始。”
六人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多余言语。
昨夜古城,心魔已斩,心意已同。
云清玄伞面阵光大盛,一层薄薄的阵盾笼罩六人身周,抵御侵蚀肉身的灰雾。沈砚白千锋剑守在左翼,剑光蓄势待发;陆萨姆踏到最前方,肉身作盾,磅礴气血熊熊燃烧;苏温辞居于队伍中央,生机灵息流转,随时准备接应疗伤;裴烬隐入侧方阴影,负责警戒偷袭;林砚秋坐镇后方,观览阵纹变化,勘破阵眼破绽。
一套配合无间的战阵,两年未曾完整成型,今日,再度现世。
一行人踏步,穿过灰雾,踏入禁地阵门峡谷。
峡谷两侧山壁陡峭,黑石嶙峋。
岩壁之上,密密麻麻雕刻天衍宗的经文石刻,文字鎏金,看上去庄严神圣,字字歌颂顺天长生,可石刻缝隙之中,不断渗出丝丝缕缕血色雾气。
神圣经文之下,掩盖着累累白骨与无边杀业。
刚走完一半峡谷,两侧山壁骤然震动。
轰隆隆巨响不绝于耳,无数机关弹射而出,箭雨、石刺、淬毒飞刃如同暴雨倾泻而下。
“来了!”
陆萨姆大吼一声,跨步向前,双臂横挡,肉身硬挡扑面而来的第一轮攻势。
叮叮当当刺耳爆响,飞刃刺在他护心甲之上,火星四溅,少数毒箭擦过臂膀,划开皮肉。
沈砚白剑光腾空而起,漫天剑影纵横,把大半飞刃斩碎半空。
林砚秋指尖飞快掐诀,宁神灵界震荡,干扰一部分机关阵法的运转,侧面削减攻势威力。
苏温辞灵力挥洒,柔和生机落在陆萨姆伤口之上,快速压制毒素蔓延。
裴烬身形化作一道黑影,顺着山壁飞快窜动,短刃连连刺出,斩断岩壁后方驱动机关的灵脉节点。
云清玄伞面轮转,阵纹铺开,构建数道屏障,兜住遗漏下来的暗器。
第一轮机关杀潮,片刻之间便被六人合力化解。
可还不等众人喘息,峡谷尽头,脚步声整齐响起。
一排排身披月白道袍的天衍修士,自峡谷出口列队而出。
人数不下百人,法器灵光熠熠生辉,气息沉稳肃穆。他们脸上神情淡漠,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为首一人,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清癯,白发束冠,眼神高深莫测。乃是天衍宗的长老,执掌外阵杀伐。
他目光平静扫过六人,如同看待六件已经落入囊中的器物。
“武绝余孽,终究还是来了。”长老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峡谷,“执迷不悟,为一个魔种,主动踏入葬己之墓。”
陆萨姆双拳紧握,气血激荡,正要向前冲杀。
沈砚白伸手拦住他,向前踏出一步,剑尖斜指地面。
“魔种?”沈砚白冷笑一声,“被你们自幼圈养为血池,被你们屠门之后泼尽脏水,被你们当做窃取大道的祭品。这便是你们口中的魔。”
“百年伪史,白骨为证。今日我们到此,不为逞凶斗狠。”
“要天衍宗,还武绝一个公道。要把你们窃天盗命的勾当,昭告天下。”
那名长老闻言,缓缓摇头,脸上露出悲悯之色。
“愚昧。”
“大道面前,个人恩怨不值一提。轮回秘术本就属于天道馈赠,落在武绝一脉手中,便是明珠蒙尘。我宗接手,乃是顺应天意。”
“李观一身枷锁,是他命数该当。你们几人执迷不悟,甘愿陪葬,便是逆天而行。”
一番大道理,说得冠冕堂皇。把掠夺包装成顺应天道,把屠戮说成涤荡污秽。
这便是天衍宗立足百年的伪道。
用大义包裹贪婪,用天道掩盖血腥。
云清玄缓缓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嘈杂阵风:
“所谓顺天,若要以万千人命做垫脚石,那便不是天道,是私欲。”
“你们想要我,想要轮回秘义。”
“那就亲手来取。”
长老面色彻底冷下,抬手高高举起。
“执迷不悟,便就地镇压。”
百余名天衍修士同时结印,法灵光晕接连绽放。
万重大阵,受到施法牵引,整片峡谷的阵压骤然暴涨。
灰雾翻涌,天地变色。
外阵厮杀,正式拉开帷幕。
剑光、拳罡、毒雾、阵光、暗影,在狭窄的峡谷之中轰然碰撞。
陆萨姆咆哮着冲入敌群,肉身横冲直撞,每一拳落下,都将一名修士震飞吐血;沈砚白剑光游走,不追求斩尽杀戮,专挑对方法器灵脉击破;苏温辞一边稳住己方众人伤势,又借着生机法术扰乱敌方修士体内灵力流转;裴烬穿梭在人群阴影之中,伺机破坏他们结阵的纽带;林砚秋不断解析周遭阵纹,寻找可以突围的缺口;云清玄撑起大阵防御,同时反向推演万重阵的底层逻辑。
百人修士,配合着禁地大阵之力,源源不绝发动攻势。
敌人倒下一批,阵道便会从禁地深处,抽取新的生机,再度补全战力。
杀不完,耗不尽。
血水顺着峡谷黑石地面缓缓流淌,渗入泥土,被地底阵基吞噬,反而让整片大阵的威压,越发强盛。
厮杀越久,对六人便越是不利。
沈砚白肩头再度受创,喘息之间高声大喊:
“不要纠缠缠斗!我们耗不过大阵,寻阵眼,向内突围!”
众人心中了然。
在这里和无尽傀儡修士消耗,只会一步步耗尽自身,沦为大阵养料。
必须冲破外阵,杀入禁地腹地,接触天衍真正的核心,才有机会破局。
云清玄凝神辨认阵纹流转轨迹,猛然看向峡谷一侧一处高耸黑石崖壁。
“那里!是外阵一处枢纽阵眼!击碎它,便可撕开一条向内的通路!”
陆萨姆闻声,一声怒吼,全身气血燃烧到顶点,舍弃周遭围攻自己的敌人,调转方向,朝着黑石崖壁猛冲而去。
数名修士拼死上前阻拦,被他一拳全部震开。
轰隆——
重甲体魄狠狠撞在崖壁之上。
黑石开裂,深埋山体之内的发光阵核暴露出来,流转幽蓝光芒。
阵核破碎的一瞬间,整片峡谷剧烈震颤,灰雾撕开一道短暂的缺口。
“走!”
六人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一齐向着缺口之内冲去。
身后传来长老恼羞成怒的喝骂,残余修士紧追不舍。
穿过破碎的阵霭,眼前景象一变。
外阵峡谷被甩在身后,真正的禁地腹地,终于展现在眼前。
遍地累累白骨,一座座古老祭坛错落排布,祭坛中央,无数锁链印记的凹槽,那便是当年武绝典籍记载,用来禁锢血池载体的囚牢。
远远的,禁地最深处,一座通天白玉祭坛巍然矗立。
那便是天衍宗百年梦想的终点,轮回推演台。
而在那座高台四周,无数更强的天衍高手,早已静静等候。
万重绝阵,才刚刚踏入中层。
凶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