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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斩心魔 ...

  •   禁地之外百里,有一座废城。

      不知荒废了多少岁月,城垣崩塌过半,青砖生苔,荒草漫街。昔日市井楼台,尽数沦为狐兔巢穴,风雨残垣。无人知此城始建于何朝,亦无人知因何覆灭,只知地处阴阳交界,生人罕至,死气沉沉。

      此地,便是天衍宗留给六人的最后一处喘息之地。

      亦是最后的诱场。

      百年布局,步步算计。从不一口气绝杀,从不一刀斩命。

      顶级宗门的杀局,最擅长温水煮蛙,最擅长先磨锐气、再破人心、最后收尸。

      他们放任六人一路奔逃,放任六人一路疗伤,放任六人在此地汇合、休整、复盘线索。

      因为执棋者心知肚明——

      所有挣扎,皆是徒劳。所有复盘,皆是死前自问。所有人心坚定,入阵之后,皆会崩塌。

      残阳西垂,血色余晖铺满破败城郭。

      第一道身影,自南边烟雨尽头踏尘而来。

      云清玄一身素衣微湿,鬓角沾灰,一路北上,灵力耗损大半,气息略虚。她入城之时,目光扫过满城荒草、断壁残垣,眼底一片清寂寒凉。

      两年离散,山河万里漂泊,终是在此处,即将重聚旧人。

      不过片刻,第二道身影落于城头。

      沈砚白提剑立在残破箭楼之上,衣袂染血,肩头剑伤未愈,一路与人论道、与人拔剑、与人割舍旧日情义,心底负重千斤。他目光俯瞰整座废城,神色沉静,剑意敛藏,不见锋芒。

      紧接着,北道风沙尽头,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碎尘土。

      陆萨姆卸了重甲,一身短打布衣,肩头、腰侧数道血口狰狞,皮肉翻卷,却丝毫不掩浑身磅礴气血。他踏入城中,环视四周,粗重的呼吸压着心底积压两年的郁气与愧疚。

      西山林莽之间,苏温辞缓步走出。素衣沾了毒尘,指尖隐有灰败,一路净化瘴气、抵御蚀神之毒,自身早已潜移默化受创。医者仁心,一路渡人,唯独难渡己身。

      暗影浮动,裴烬自废墟黑影之中现身。周身气息暗沉,眼底血丝密布,一路被幻象诘问、被旧事撕扯、被黑暗反噬,心神损耗最甚。他立于街巷阴影处,沉默不语,如同融于黑夜。

      最后一道青衫身影,自远山古道徐徐走来。

      林砚秋衣袂干净,不染尘霜,看似六人之中唯一无损之人,实则天道幻象、天机权衡,最是磨心。他眼底藏着万千星轨紊乱,藏着人间大道偏颇,藏着世人看不懂的天道寒凉。

      两年天南地北离散。

      今日,六子重聚废城。

      无人开口,无人喧闹。

      只是两两相望,一眼便知彼此境遇。

      人人带伤,人人心累,人人心底压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魔障。

      两年飘零,看似各自安好,实则人人被困囚笼。

      身体的伤,可愈。

      心底的魔,难斩。

      良久,沈砚白率先落地,收剑垂手,打破满城死寂。

      “都到了。”

      简简单单三字,落于荒城,带着沉厚的尘埃气息。

      众人纷纷颔首,各自寻断石落座,围成一圈。

      没有寒暄,没有叙旧。

      时局至此,风月闲话皆是多余。

      剩下的,唯有旧债、旧局、旧人心。

      云清玄端坐青石,率先开口,声线清淡,字字落地有声:

      “一路截杀,并非杀局,是驱局。”
      “天衍宗不半路绝杀,不半路围堵,只为把我们赶至此处。”
      “百里之外,便是寂灭禁地,亦是他们百年布局的最终阵眼。”

      她抬手凌空一点,半空浮现一路搜集的残缺阵纹、零散线索、古籍残影。

      一幅幅破碎画面,缓缓铺开。

      武绝旧山、百年屠门、残卷字迹、暗宗流言、萧砚辞听命背影。

      无数碎片化的真相,两年各自搜集的蛛丝马迹,在此刻尽数合一。

      沈砚白望着半空虚影,指尖轻轻摩挲肩头剑伤,缓缓补充:

      “我遍历江湖宗门旧档,武绝覆灭,绝非内乱,绝非叛门。”
      “是天衍宗求轮回秘术不得,求唯一阵道钥匙不得,恼羞成怒,屠尽满门。”
      “事后篡改史书,捏造弟子叛门、李观灭门的伪史,一瞒,便是百年。”

      一语落定,城间风气骤凉。

      陆萨姆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沉声道:

      “他们不敢明抢大道,不敢明屠宗门。”
      “只会躲在暗处造谣、布局、养棋子、驱走狗。”
      “萧砚辞,玄宸司,所有台前恶人,都是他们养的刀。”

      刀染脏血,主藏清名。

      百年之后,世人只知走狗作恶,不知幕后宗门窃道。

      何其阴毒,何其伪善。

      苏温辞眸光微柔,却带着彻骨寒凉,轻声道:

      “不止如此。”
      “武绝当年留存的秘典残页记载,轮回替死、复生二道。”
      “从来不是天生魔功。”
      “是上代掌门与长老团,主动引种禁术,刻意培育载体。”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震。

      从前他们只知李观身负禁术,身负代价,身负枷锁。

      却从未知晓,源头如此肮脏。

      苏温辞继续缓缓道来,字字诛心:

      “长老团知晓此术可转移死劫、可嫁接命数、可无限替死复生。”
      “他们选中魂体最纯、天赋最逆绝的李观。”
      “自幼灌禁术,锁道基,刻命纹。”
      “目的从不是传道,从不是培养弟子。”
      “是养一具活体血池。”
      “养一人命,活众人命。”

      满城死寂。

      风穿残垣,呜咽如泣。

      陆萨姆身躯微微震颤,眼底瞬间泛红。

      他从前只心疼李观半生牺牲,半生背负骂名。

      今日才知,不止牺牲。

      是自幼被算计,自幼被圈养,自幼被当作祭品、当作工具、当作一池任人榨取的活血。

      年少无知,便被套上永世枷锁。

      一生替人死,一生扛人祸,一生承人孽。

      何其不公,何其惨烈。

      裴烬立在阴影深处,声音沙哑:

      “所以,他早年护我们、替我们死、替我们兜底。”
      “最初不是道义,不是温柔。”
      “是恨意逆反。”
      “你们养我为血池,我便用你们最看重的天才,反过来碾碎你们的算计。”

      一句道破年少所有隐秘。

      众人心头轰然通透。

      无数从前看不懂的细节,此刻尽数明朗。

      为何他素来沉默。
      为何他素来不争。
      为何他凡事独扛,从不解释。

      他从年少开始,便活在一场别人写好的悲剧里。

      林砚秋轻轻叹息,青衫微动,开口补全最后一块真相拼图:

      “天衍宗百年屠门,一无所获。”
      “秘典残缺,核心奥义无人可解。”
      “他们查到,世间唯有一人,可彻析轮回天道,可解锁不死终极。”
      “便是云清玄。”

      所有目光,悄然落于云清玄身上。

      云清玄神色坦然,无波澜,无闪躲,轻声承接:

      “我是钥匙。”
      “他们百年布局,驱我们入局,围我们追杀,最终只为抓我。”
      “抓我,解开李观一身禁术终极奥秘。”
      “圆满不死道,窃轮回天道。”

      百年棋局,终于全盘通透。

      六人心底所有迷雾,尽数散开。

      武绝灭门,伪史流传,黑石峡围杀,两年追杀驱赶。

      从头到尾,只为两件事。

      一,夺轮回道。
      二,夺唯一解道之人。

      而李观。

      从头到尾,是最大的牺牲品。

      是宗门的血池,是世人的妖魔,是天衍觊觎的禁术载体,是整场百年棋局最惨的棋子。

      沉默良久,沈砚白抬眸,望向众人,声音沉定:

      “一路赶来,我知诸位皆有心魔。”

      他率先剖开自身,坦荡直白:

      “我心魔,是权衡。”
      “两年翻案,我总想求堂堂正正,求证据确凿,求江湖公道。”
      “可对手无公道、无底线、无顾忌。”
      “我执着规矩,反倒自我束缚。”
      “今日起,我沈砚白,不再权衡利弊,不再顾全所谓江湖体面。”
      “真相不明,便破局。”
      “公道不来,便自取。”

      一语落地,剑意骤然清亮,一扫从前犹豫迟疑。

      心魔自斩一分。

      陆萨姆紧随其后,声音粗重坦荡:

      “我心魔,是无力。”
      “当年大阵阻隔,我眼睁睁看他孤身殉局,我无能为力。”
      “两年来日夜自责,怕自己永远跟不上、护不住。”
      “今日我懂了。”
      “无力是过去,拼命是当下。”
      “从今往后,我这一身蛮力,不为守城,不为功名。”
      “只为护住该护的人,讨回该讨的公道。”

      心头巨石落地,郁气散开,体魄气血再度攀升。

      心魔自斩一分。

      苏温辞轻声道:

      “我心魔,是不能医。”
      “我能愈百病,却愈不了他刻入神魂的血池烙印。”
      “可医者济世,不止医身。”
      “可医人心,可正世道,可清黑白。”
      “肉身旧伤无解,那我便替他抚平世间所有污名,还清人间所有亏欠。”

      温柔心性,自此多了一层决然。

      心魔自斩一分。

      裴烬目光冷彻,淡淡开口:

      “我心魔,是助纣。”
      “从前游走黑暗,泄露过武绝线索,间接沦为别人棋子。”
      “可过往已成灰,知错便改,有错便偿。”
      “我半生入暗,今日便以黑暗之刃,斩尽暗处罪恶。”

      阴影之中,杀气纯粹,再无自我怀疑。

      心魔自斩一分。

      林砚秋望着漫天残垣,道心澄澈:

      “我心魔,是天道取舍。”
      “天道演算,常弃少数成全多数。”
      “可天道无情,人需有情。”
      “大道再大,大不过人心道义。”
      “就算诸天皆弃他,我等不弃。”

      天机纷乱,道心自此稳固如山。

      心魔自斩一分。

      最后,所有人目光落至云清玄。

      她静坐青石,迎着六人目光,轻声道:

      “我心魔,是不配证道。”
      “他以神魂换我命,以一生枷锁护世人。”
      “我怕我能力微薄,担不起这份知己道义,洗不净他百年污名。”
      “可如今大局在前,无可退,不必退。”
      “我是唯一钥匙,那我便持钥破局,解他术,证他名,还他世间清白。”

      知己之责,道义之担,尽数落肩。

      心魔最后一分,彻底斩落。

      六人两年心魔,今日废城聚首,彼此剖白,彼此点破,彼此成全。

      无人再迷茫,无人再迟疑,无人再自我内耗。

      前路是死局又如何。

      前路是天罗地网又如何。

      他们欠他一条命,欠他一身清白,欠他一场人间公道。

      今日入局,便以残躯、以性命、以执念、以道义。

      替他破百年伪史,替他碎千年棋局,替他斩世间不公。

      沈砚白起身,握剑而立,望向百里之外死寂沉沉的禁地轮廓。

      暮色沉沉,禁地之上黑云盖顶,无形阵压遥遥传来,压得人呼吸滞涩。

      无边死寂,无边凶险。

      那是天衍宗筹备百年的终局大阵。

      是专门为他们,为武绝余脉,为轮回秘辛,备好的葬场。

      “局已明,心已定。”
      “休整一夜,明日入阵。”

      无人异议。

      残阳落尽,晚风萧萧。

      废城旧人,心魔尽斩。

      明日,踏死局,破百年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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