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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各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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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古驿道,废弃百年。
石板裂痕里长满杂草,断折的碑石倒伏路旁,曾经车马络绎的通衢,如今只剩野兽穿行。这一条路,指向那片被世人遗忘的寂灭禁地,亦是天衍宗为他们备好的归笼。
六人自五方而来,彼此之间尚隔数百里山河,并未真正碰面。天衍宗也不打算让他们轻轻松松合在一处,完整地商议对策。一路之上,层层截杀,一波接着一波,不追求一击毙命,重在损耗,重在搅乱心神,重在勾起每个人心底埋藏两年的心魔。
执棋者很清楚,比刀剑法术更致命的,从来都是人心中的破绽。
北向南下,陆萨姆行于荒山野岭。
脱去大半破损重甲,只留贴身护心甲,一身气血依旧磅礴,只是肩头旧伤未曾愈合,每一次发力,筋骨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走的是最直接的山道,不绕、不躲,遇到拦路之人,便直接双拳相向。
这一路拦他的并非顶尖高手,是天衍培养出来的死士。
这些死士不骂,不怒,没有私人恩怨,口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套刻印进神魂的说辞。
“武绝余孽,祸乱世间。”
“李观乃是魔种,尔等助魔,亦是同罪。”
话语不重,却一遍遍往耳朵里钻。
他们不跟陆萨姆论战局,不论黑石峡的真相,只反复复述江湖流传了两年的定论。试图用流言,动摇他的道心。
陆萨姆一拳砸碎一名死士的胸骨,泥土溅满衣袖。
“放屁。”
吼声在山谷回荡,可杀得完眼前的人,杀不完世间千万张嘴。
他不怕流血,不怕负伤,不怕前路赴死。真正折磨他的,是心底那一道无解的魔障。
那道魔障叫——无力。
黑石峡大阵隔绝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翻涌。他可以击溃千军,可以硬撼强敌,可那一天,他什么都没能做到。如果当初他力量再强一重,如果他能冲破阵法屏障,是不是李观不必燃烧千身,不必透支神魂,不必背负一身骂名独自远走。
这个念头,两年来日夜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一名死士趁他心神恍惚,短刃直刺肋下要害。陆萨姆猛然回神,侧身避让,拳势横扫而出将人震飞,刀刃依旧划开皮肉,鲜血顺着腰侧缓缓浸透衣料。
伤口疼痛,远不及心底的煎熬。
他站在满地倒地的敌人之间,大口喘着粗气,望着远方层叠群山。
“我这一身蛮力。”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自嘲,“若护不住想要护的人,又有何用。”
心魔如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他怕这一趟奔赴禁地,到头来依旧只能旁观,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中原往南,沈砚白仗剑独行。
沿途遭遇的,不是悍不畏死的死士,而是昔日相识的各派修士。
有曾经与他把酒论剑的同门旧友,有当年愿意听他诉说武绝冤案的宗门长老。如今这些人,或是被天衍胁迫,或是被百年伪史彻底洗脑,持剑拦在古道之上。
“沈砚白,回头吧。”一名白衣修士握剑而立,神色痛惜,“武绝邪道,已成定数,你何必为一个死去的魔孽,与整个江湖为敌。”
“黑石峡一战,李观杀生无数,多少江湖子弟葬身在他分身之下,那些性命,难道便不算数吗?”
字字句句,并非无端污蔑。
黑石峡血战,的确死伤无数。可那些死去的江湖人,大多是被玄宸司征召,被天衍暗中驱使,前来围剿七人的棋子。可世人只会看见结果,只会看见鲜血,不会深究背后是谁在拨动丝线。
沈砚白手握剑柄,千锋灵界在掌心微微震颤。
这便是天衍宗最狠的手段。不用全然捏造谎言,只截取部分事实,裁剪前因后果,便足以颠倒是非。
他不想与旧日友人刀剑相向。
可他不退,便只能交手。
剑光起落,处处留手,只卸兵器,不夺性命。可对方招招杀招,没有半分留情。
沈砚白肩上挨了一剑,剑气侵入经脉,闷哼一声向后退开数步。
他的心魔,名为理智的枷锁。
他擅长推演,擅长权衡利弊,凡事总习惯算清代价、算清得失。两年来奔走翻案,他处处讲求证据,处处想要堂堂正正,想要借江湖道义、宗门规矩,还给武绝一份清白。
走到今日才幡然醒悟,对手根本不讲道理,不在乎证据,他们掌握话语权,掌握史书笔锋。
讲道理的人,面对一心要篡改真相的刽子手,所谓的理智,有时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若是恪守所有江湖规矩,便永远破不开这盘死局。
可若是舍弃一切规矩,以暴破局,那他和萧砚辞,和天衍那些恶人,又还有什么分别?
理智与决绝,在他内心激烈撕扯。
“真相,难道只能靠杀戮方能昭告天下吗?”
沈砚白望着手中长剑,心底一片茫然。
这便是属于他的魔障。
深山林莽之间,苏温辞缓步前行。
她一路上没有遭遇大规模截杀,天衍对付她的手段,是毒。
林间草木,溪涧流水,风中飘散的花粉,处处都掺了潜移默化的蚀神之毒。此毒不即刻伤人性命,专门针对医者的生机灵息。只要她动用灵力疗伤,毒素便会顺着灵息反噬自身,慢慢侵蚀神魂本源。
苏温辞衣袖轻挥,蓬勃生机荡开周遭瘴气,指尖却泛起淡淡的灰败之色。毒素已经侵入体内。
她可以净化外物,却挡不住毒素一点一滴渗入己身。
她的心魔,叫做医者的无能。
她能医外伤,能愈脏腑,能续濒死者的性命。可有些伤,药石无医。
李观那神魂层面的累累伤痕,是轮回禁术的天道代价,是幼年血池烙印,人间没有任何一株仙草,任何一篇古方,可以将其抹平。
两年来翻遍百草,踏遍名山大川,寻来无数奇珍灵药,到头来全部徒劳。
医者最大的悲哀,便是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承受无尽苦痛,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
一路行来,脑海之中不断回放峡底的景象,满地破碎分身,生机燃尽的少年。
就算这一趟他们揭穿天衍全部阴谋,还给李观世间清白。
可已经造成的损伤,已经耗去的命数,又该如何弥补。
清白名誉,换不回受损的神魂,换不回被透支的岁岁光阴。
念及此处,苏温辞心口一阵发闷,喉头微微泛起腥甜,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继续迈步向前。
暗影旷野,裴烬游走于夜色之中。
对付裴烬,天衍不用死士,不用毒物,用的是情报,是旧事,是埋藏在黑暗里的秘闻。
一道道传音,隔着虚空送入他耳中。
“裴烬,你以为黑石峡,全然是萧砚辞一手策划?”
“当年,你暗中探查武绝之时,你递出去的部分情报,早已辗转落入天衍之手。你的窥探,你的追踪,也曾成为屠刀其中一环。”
这话半真半假,却精准戳进裴烬心底最深的愧疚。
他出身暗处,早年为了追查线索,的确向外流出过不少武绝相关讯息。他自以为只是交易线索,却不知讯息几经转手,成为敌人布局的砖瓦。
他一生以追查黑暗为己任,到头来,自己的双手,是否也沾染了无形的罪孽。
这便是他的心魔。
永远在自我怀疑,怀疑自己的行动,是否无意间助纣为虐。
无数幻影在黑夜幻化而出,幻化成当年武绝死去的弟子,幻化成黑石峡战死之人,围在他的四周,声声诘问。
裴烬黑衣翻飞,短刃划破虚空,斩碎一重又一重幻象。幻象消散又再度滋生,杀之不尽。
冷汗浸透脊背,他的心神,正在被不断消耗。
高山下行,林砚秋一袭青衫。
作为能够窥视天道轨迹之人,天衍对他的手段,乃是惑心星象。
沿途天幕之上,会凭空浮现虚幻星轨,展现出数种未来。
幻象之中,有的结局——六人闯入禁地,全员覆灭,天衍夺得轮回秘术,从此执掌人间生死。
也有另一种幻象:倘若当年黑石峡,李观没有出手复生云清玄,就此彻底陨落,世间再无轮回变数。武绝的秘密随同他埋入黄土,天衍找不到钥匙,百年布局落空,天下反而获得长久安稳。
幻象一遍遍演示一个残酷的可能:李观的活着,或者说他当年逆天复生之举,本身便是世间祸乱的源头。倘若当初那一笔不发生,后面所有风波都不会到来。
天道幻象真假参半,扰人心神。
林砚秋站在原地,闭目凝神,宁神灵界全力运转,对抗虚幻天机。
他的心魔,是天道的取舍。
大道往往不讲人情,只算整体得失。站在冰冷天道演算角度,牺牲少数人,换世间太平,似乎是最优解。
可何为天道?难道为了天下安稳,便该理所当然牺牲那一个少年的一切吗?
理智推演与人心道义,在他心中剧烈冲撞。
“天道演算万千,可人心不该随之泯灭。”
他缓缓睁眼,驱散漫天虚幻星图,脚步继续向前。
江南向北,云清玄一路北上。
尾随她的黑袍暗徒始终保持距离,不急于强攻,源源不断送来江湖各处传来的消息。
市井说书,宗门议事,大街小巷,人人依旧在痛斥李观为魔。甚至不少受过黑石峡一战庇护,得以活下来的普通人,也跟着人云亦云,痛骂邪魔祸世。
她的心魔,是公道的重量。
她手握真相,她知晓全部来龙去脉。可她一个人的认知,对抗的是整个江湖代代积累下来的伪史。
就算这一战他们赢下,杀尽天衍高层,他们真的能够扭转千万人的固有认知吗?
倘若天下人执意不信,那他们拼上性命争来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她心中始终记得,自己这条性命,是李观以神魂代价换回来的。这份知己道义沉甸甸压在肩头。她怕自己能力不足,怕自己辜负这份牺牲。
古道漫漫,杂草萋萋。
六个人,尚未相聚。
各自赶路,各自负伤,各自□□承受刀伤毒蚀,各自内心被心魔反复撕扯。
天衍宗并不打算在半路杀死他们。
只是要磨,磨去锐气,动摇信念,让他们带着一身创伤与满心疑虑踏入禁地牢笼。
等到进入那座最终大阵之内,不需要敌人动手,心魔便足以先将他们击溃大半。
千里之外,荒寂崖谷。
李观静坐崖边,轮回灵识铺开,千里之内,所有截杀、所有心魔扰魂,一一传入感知。
他看得清每一个人心中挣扎。
陆萨姆困于无力,沈砚白困于取舍,苏温辞困于医者之憾,裴烬困于过往愧疚,林砚秋困于天道权衡,云清玄困于公道之重。
他可以一瞬间动身,千里驰援,半路扫清所有拦路之人。
可他没有动。
心魔,旁人无法替人斩除。今日他出手扫除外敌,这些埋藏心底的魔障依旧存在。待到进入最终死局,心魔依旧会爆发,依旧会将他们拖入深渊。
有些关口,只能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踏过去。
李观白衣随风轻扬,眼底轮回纹路淡淡流转。
他感知得到,那片寂灭禁地深处,庞大无比的阵基已经完全成型,无数潜藏千年的天衍高手,已经尽数就位,静静等待猎物上门。
距离全员汇合,越来越近。
距离那场百年收官之局,越来越近。
“路,总要自己走完。”
他轻声开口,声音消散在空旷山谷。
“只是希望,你们不要被心中的魔,先一步击溃。”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