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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选择 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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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最快的风,穿不透人心积年的霜。
人间最远的路,走不出宿命落定的网。
黑石峡那一场大火烧尽的是硝烟、是尸骨、是当年杀伐滔天的乱象,却烧不尽埋在岁月土层里的百年旧账。
两年光阴,江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只是执棋者收声敛势,静待尘埃落定。
世人健忘,市井庸人只记得说书人口中的妖魔伏诛,只记得天道昭彰、邪不压正。
无人深究,为何当年玄宸司不惜倾尽朝堂武力围杀一群少年。
无人追问,为何武绝一门满门污名百年洗之不尽。
无人感念,那一个以身殉局、以命兜底、扛下所有黑暗的人,究竟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代价。
众生愚钝,众生盲从,众生只会跟着胜利者的笔锋,定义黑白。
这便是人间,最寻常,也最寒凉。
自云清玄传出去六道玉符之后,散落天下的五人,尽数弃了原地居所,破了局部困杀,向着冥冥之中那一处未知禁地奔赴而去。
没人知晓前路是生是死。
没人笃定此行能否破局。
可他们别无选择。
两年飘零,各自苟安,看似自由,实则人人都困在当年黑石峡的那一幕残局里,困在心底那份无法偿还、无法释怀的亏欠之中。
人心有债,江湖有账,宿命有结。
今日不走,明日亦要还。
北地辽阔,风沙莽莽。
陆萨姆弃了边关孤城,卸了城头戍守之责,一身残破重甲踏碎黄沙,一路向南。
他是六人中最憨直、最纯粹的人,不懂权谋堆叠,不懂人心弯弯绕绕,不懂百年布局的阴诡深沉。
他这辈子只认两样东西。
一是道义,二是兄弟。
边关两年,他日日浴血、夜夜枕戈,斩尽匪寇,护尽黎民。他以为守一方安宁,便是对世间最好的回馈,便是稍稍弥补心底的缺憾。
可今日天衍宗杀机遍地,一纸玉符撕破两年安稳,他才彻底明白。
他守得住城郭,守得住苍生,守得住山河万里的太平。
唯独守不住公道。
世人嘴碎,史官笔偏,顶层大族黑手遮天,寻常人的一腔热血、一身勇武、一片赤诚,根本掀不动这盘既定的棋局。
黄沙扑面,打在甲片上噼啪作响。
陆萨姆大步疾行,呼吸粗重,肩头旧伤隐隐作痛。方才城头缠斗,他硬撼三名天衍修士法击,肉身筋骨崩出细密裂纹,气血逆行,此刻每一步奔走,都牵扯满身隐痛。
可他浑然不顾。
皮肉之痛,算不得痛。
真正疼的是心口,是两年以来压在心底、无人可诉的愧疚。
他还记得黑石峡那一日,锁天大阵悬空盖顶,天地气机彻底隔绝。
他在阵外浴血死战,杀得满身是伤,杀得眼前猩红,却半步踏不进峡底一寸之地。
他眼睁睁看着峡底剑光冲天,看着云清玄以身挡剑,看着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孤身立在血海中央,看着漫天分身自毁、杀伐震天。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这是他武道一生,最大的耻辱,最深的无力。
世人皆骂李观是魔。
可陆萨姆永远记得,那一日漫天杀机之中,唯有那人,始终在护着他们所有人。
宗门待他如刍狗,世人待他如妖魔,队友曾待他如常人。
可他临局一战,依旧舍尽自身,护住了所有待他不公的人。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妖魔。
陆萨姆一路疾奔,一路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铁甲震颤。
“两年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沙吞去大半。
“我以为忍一忍、熬一熬,江湖总会还清白。”
“原来清白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人家压根就不打算给。”
百年伪史,千年布局。
武绝的污名,李观的魔名,都是顶层大族精心雕刻的定论。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正邪之分,不是世道安稳。
他们要的是窃天道秘辛,夺不死轮回道。
所有牺牲、所有冤屈、所有少年的鲜血与名声,都只是他们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想到此处,陆萨姆心底一股郁气翻腾而上。
他不懂大道玄妙,不懂天道轮回。
他只知,从今往后,不再避了,不再忍了。
谁布的局,谁造的冤,谁污的人。
他便一一讨回来。
纵使肉身赴死,纵使尸骨无存,纵使再度困入无解死局。
也绝不再冷眼旁观。
中原青山,古刹烟消。
沈砚白提剑离寺,衣袂清风,步履沉稳。
他是六人之中最清醒、最理智、最擅推演局势的人。
两年奔走江湖,遍历各大宗门朝堂,他不是没有收获。
只是收获的不是清白,不是翻案的证据,而是一层层刺骨的寒凉。
他越查越心惊,越探越绝望。
武绝一门的覆灭,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突袭屠戮。
是百年渗透、百年抹黑、百年层层剥离的慢性绞杀。
先是暗中挑拨宗门内外矛盾,再是匿名散布邪道流言,而后借朝堂势力打压武绝传承,最后一朝屠门,彻底斩草除根。
萧砚辞执掌玄宸司,不过是天衍宗最后一步落子。
用来光明正大屠戮余孽,用来彻底钉死武绝邪道之名,用来把李观推上妖魔高台。
所有台前的恶,都是给世人看的。
所有幕后的罪,都是天衍宗藏着的。
沈砚白一路穿林越岭,眼底清冷如霜。
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残纸,是两年间走遍山河搜集到的唯一破绽。
百年前的一页宗门纪要,字迹潦草,留存残缺。
只寥寥一句:【天衍求轮回钥,武绝守道不与,遂招天罚。】
当年世人皆解为天降责罚,邪道覆灭。
今日再读,字字诛心。
哪里是天罚。
是人祸。
是天衍宗求道不得,恼羞成怒,屠门夺秘。
百年真相,被轻轻四个字,尽数掩埋。
沈砚白心底一片沉凉。
他忽然懂了李观。
懂了那人为何素来寡言,素来沉默,素来凡事自己兜底、从不辩解。
辩解无用。
在既定的史书、既定的流言、既定的大局面前,个人的口舌,轻如尘埃。
黑石峡一战,那人不解释、不辩驳、战后孤身远去。
从前沈砚白以为是心累,是厌战,是不愿面对世人猜忌。
今日方知。
他是早就看透了。
看透这世间黑白由人书写,看透这江湖公道从不普惠,看透所有解释,皆是徒劳。
两年飘零,他们六人各自抱着愧疚度日,各自想着来日平反冤屈。
殊不知,他们所谓的平反,在千年布局面前,不过蝼蚁撼树。
若非今日天衍宗主动收网,主动逼局。
他们或许一辈子,都摸不到真正的黑手。
“既已落子。”
沈砚白轻声开口,剑意藏于胸腔,沉而不发。
“那我便陪你们,走完这一盘百年残局。”
深山药谷,灵风远去。
苏温辞踏离遍野枯萎的药田,一身素衣不染尘,步履轻柔,却步步坚定。
医者一生,渡人济世,见惯生死,本应心性淡然,无悲无喜。
可这两年,她心底始终压着一道疤。
她是队内唯一能疗伤续命、修补灵机的人。
当年黑石峡战后,她匆匆赶至峡底,所见景象,毕生难忘。
满地残碎分身,遍地干涸血痕,天地间残存的皆是枯竭、破败、死寂。
她行医半生,能愈骨裂,能续经脉,能活垂死之人。
可那一刻,她看着那人近乎崩碎的道基、枯竭到极致的神魂,束手无策。
轮回秘术的代价,从来不是皮肉伤痛。
是命数折损,是神魂烙印,是天道枷锁,是永世无法修复的本源亏空。
苏温辞遍历山河,访遍隐世医者,翻尽上古药经。
所有人都告诉她一句话:此伤非药可医,此劫非人力可渡。
那是人为刻下的血池枷锁,是宗门强行灌顶的禁道反噬。
从幼年刻入骨髓,伴随一生,无解无解。
从前她只当是秘术反噬,天道不公。
直到今日玉符传讯,天机破碎,百年旧局浮出水面。
她才知晓,那人半生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透支、所有濒死濒灭。
从来不是他自己选的。
是从小被算计,从小被当作祭品,从小被人养作一池活血,专供他人续命。
何其残忍,何其悲凉。
医者最痛,不是救不活人。
是看清世人受苦,皆是人为。
是看清无辜者背负罪孽,施暴者高居庙堂。
苏温辞眸光温柔,心底却生出一片从未有过的冷意。
“世人欠你的。”
“今日,我们一一替你讨回。”
市井暗巷,黑影潜行。
裴烬弃了繁华街巷,遁入山野阴影。
他生于黑暗,擅于黑暗,一辈子靠窥探隐秘、追踪暗流活着。
两年以来,他潜伏江湖暗处,专门追查流言源头。
他查到无数散播谣言的据点,抓到无数刻意抹黑李观、抹黑武绝的江湖客。
可他越查越诡异。
这些人,身份杂乱,门派各异,互不相识。
却口径统一,说辞一致,百年不变。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指令,跨越世代,死死钉住世人的口舌。
今日终于破局。
不是世人恶意。
是千年顶层势力,代代传旨,代代篡改,代代□□这一套既定的伪史。
裴烬行走阴影,眼底寒芒彻骨。
他从前对李观有过猜忌,有过戒备,有过忌惮。
他怕禁术祸世,怕秘术失控,怕少年背负魔性终有一日倾覆人间。
直到黑石峡一战,他亲眼见证一切。
见证他以千身自毁换战局,见证他以神魂为祭活故人,见证他背负漫天骂名,孤身远走。
所有猜忌,尽数化作愧疚。
今日再知全局,愧疚尽数化作冷怒。
“你们要窃轮回。”
“便先问问我这黑暗,答不答应。”
山野古观,道音寂寥。
林砚秋缓步下山,一身青衫,不染烟火。
他六人之中,唯有他窥得天机,触得天道脉络。
两年观星望气,他看遍人间气运流转,看遍江湖明暗更迭。
天衍宗蚕食人间气运已久,暗中窃取天道碎片,修补自身道统。
他们觊觎的从来不止一套轮回秘术。
他们想要篡改天道规则,想要打破生死界限,想要以俗世宗门之力,凌驾诸天大道。
而李观,是天道生出的变数。
是被人为囚禁、人为牺牲、人为压迫,却硬生生逆出一线生机的逆天者。
云清玄,是天道留下的制衡。
唯一可解轮回秘奥,唯一可证真相,唯一可终禁道。
一者殉道,一者证道。
缺一,全局皆崩。
林砚秋轻叹一声,风声过耳,道心澄澈。
“百年棋局,瞒天瞒地,瞒不过天道轮转。”
“该破了。”
江南烟雨,绵绵不绝。
云清玄终于挣脱雨巷困阵,脱身而出,一身衣衫微湿,气息略有紊乱。
她立于江南长街尽头,回望身后朦胧雨雾。
天衍宗暗徒并未追击,依旧不急不缓,遥遥尾随。
驱赶,围逼,引路。
步步从容,步步算计。
云清玄抬眸望向正北方向,那一片群山连绵、死气沉沉的禁地疆域。
那是六股传讯灵息最终汇聚的坐标。
也是天衍宗百年布局,最终收网的牢笼。
她心底清明,前路必死。
可她别无选择。
她是唯一握有真相钥匙的人,是唯一能解开轮回所有秘辛的人。
她欠李观一条命,欠他一场清白,欠他一个公道。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只是知己道义,人心良知。
世人可以糊涂,可以盲从,可以颠倒黑白。
她不能。
她亲眼见过他所有隐忍,所有牺牲,所有不为人知的痛苦。
她若再沉默,世间再无一人,可为他证道。
烟雨飘摇,少女身影毅然踏入前路。
五方来路,五人奔赴。
一方绝境,万人设局。
六人离散两年,天南地北,终于再度向着同一点汇聚。
前路是笼,是网,是百年杀局。
无人后退,无人怯步。
只因山河赶路一路,步步皆是旧债。
江湖浮沉一生,处处皆是残灰。
旧人当归,旧账当还,旧局当破。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