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43、走完 江湖的

　　江湖的杀局，未必一上手便是山崩地裂的死战。

　　真正千年大族布下的罗网，讲究一个循序渐进，慢慢收绳。

　　先骚扰，再逼赶，而后合围。

　　如同渔夫捕鱼，不会一上来就把渔网扯得粉碎。

　　江南雨巷。

　　三道黑袍天衍暗徒，阵纹铺开，锁住一方街巷。

　　却并未下死手。

　　困阵压身，消磨灵力，伤而不斩，擒而不杀。

　　他们的目标是活捉云清玄，要完整无缺的钥匙，一具完好无损的躯壳。

　　刀光数次擦过衣袂，雨沫飞溅青石。云清玄仗着一身精深阵道，不断拆解对方阵纹缝隙，且战且退。

　　万象罗纹伞旋开，层层叠叠的阵光在雨幕之中绽放，勉强抵住围困。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拖延。

　　对方不求速胜，只耗她灵力，耗她心神，把她往预定的方向驱赶。

　　“你们以为，拿得住我？”云清玄语声清冷，伞尖点地，碎石顺着阵纹向外弹开。

　　为首黑袍人立于雨雾深处，语气不见喜怒：
　　“云姑娘，不必做无谓挣扎。逃得了一时，逃不出天下。”
　　“大网已经张开，四海之内，再无你的安身之所。”

　　云清玄不接话，手腕一转，数枚传讯玉符借着雨幕掩护悄无声息弹向四方。

　　玉符裹着她的灵息，分赴北地边关、中原古刹、药谷、市井、观台。

　　她孤身难撑，可天下尚有五位故人。

　　未必能赢，但至少，要让所有人知道，幕后执棋者已经动了。

　　玉符破空，消散于烟雨。

　　黑袍人看见了，却并未阻拦。

　　天衍宗本就想要把其余五人一并引诱过来。鱼，既然闻到饵，早晚都会游进网里。

　　北地，边关城头。

　　陆萨姆一身重甲，和数名灰衣修士来回厮杀。

　　拳风撞得黄沙滚滚，他放倒两人，自身肩头也挨了一记重法，铠甲凹陷一块，皮肉之下血气翻涌。

　　敌人依旧是打退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不追求顷刻斩他，只死死纠缠，不让他安守城关。

　　正当他打算再一次冲锋，一道温润灵息自天际坠下，落在他身前。

　　是云清玄的传讯玉符。

　　玉符碎裂，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把江南遇袭、天衍宗现世、百年布局的推断，简短叙说一遍。

　　陆萨姆一拳逼退面前敌人，粗重的眉头紧紧锁起。

　　两年以来，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团闷气。

　　江湖人人骂李观是魔，可他心里分得清谁善谁恶。

　　如今终于冒出真凶。

　　“好一个天衍宗。”

　　他不是傻子，打了这么久也渐渐回过味来。对方不是要在边关取他性命，是要驱赶。此地不可久留。

　　抬手震退对手，他不再恋战，纵身一跃，自城头跃向城外荒林，向着传讯玉符标记的大致方位奔逃而去。

　　中原青山古刹。

　　沈砚白仗千锋灵界，剑光纵横林间，把一波波暗袭杀机斩碎于半空。

　　山林草木之间，杀机层出不穷，却始终留着一条可以后撤突围的缺口。

　　这是驱赶，不是绝杀。

　　就在此时，玉符飞至，在他掌前化开。

　　听完云清玄传来的讯息，沈砚白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

　　两年来他翻遍残卷旧档，诸多碎片化的疑点，此刻一瞬间全部串接在一起。

　　武绝灭门、萧砚辞登台、黑石峡围杀、遍布江湖的谣言。

　　全部是同一双手在摆布。

　　“蓄谋百年，好深的心机。”

　　他剑光一抖，逼退周遭潜伏的杀手，不再固守古刹，寻机破出山林，向着南方方向行去。

　　深山药谷，毒瘴漫卷。

　　苏温辞衣袖翻飞，生生不息的生机灵息一遍一遍涤荡四下弥漫的阴毒雾气。

　　药谷之内灵草大片枯萎，她能净化一小片，却挡不住源源不断涌来的瘴气。

　　玉符飞来，落在她手心。

　　听毕讯息，医者眉眼间染上一层沉郁。

　　她脑海之中，又浮现黑石峡战后，李观那一身神魂重创的模样。

　　原来一切，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被人算计妥当。

　　她抬手布下一道生机迷阵遮蔽自身踪迹，离开药谷，奔赴约定方向。

　　市井暗巷，裴烬游走阴影。

　　无数杀机在屋檐墙头闪烁，天衍暗部如附骨之疽。

　　裴烬本就擅长潜行遁走，拿到传讯之后，更加不愿原地死拼。

　　敌在暗，他也在暗。身形一闪，消融于街巷重重黑影，抽身远走。

　　山野古观，观星台上。

　　林砚秋仰望紊乱星轨，天道气机躁动不安。

　　玉符落至观台石案，他听完云清玄传来的消息，轻轻一声叹息。

　　星象给出的预兆，终于有了现实的落点。

　　“窃天道之秘，布人间杀局。”

　　他收起观星器物，步下高台，也动身离去。

　　六处烽烟，没有当场战死任何人。

　　人人负伤，人人受迫，但人人都拿到讯息，开始向着一处模糊的禁地坐标汇聚。

　　天衍宗并不急着就地斩杀、就地擒获。

　　赶野兽入笼，远比四处追猎要省力得多。

　　千里之外，无人荒谷。

　　李观静坐崖石，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出手，没有立刻奔赴江湖。

　　两年来苦修养道，磨去一身戾气，他学会一件事——不要提前搅乱对手的全盘布局。

　　轮回灵识散开，千里江湖的动荡，一缕缕传入心底。

　　他感知到传讯玉符四散，感知五人陆续突围奔逃，感知那只幕后大手，正在有条不紊地驱赶猎物。

　　旧友们还在挣扎，还在赶路，还在拼凑真相。

　　还没到他该现身的时刻。

　　太早登场，很多藏在岁月尘埃下的罪孽，便再无机会被世人看见。

　　李观抬眼，望向那片风云搅动的南方禁地方向。

　　眼底不起杀意，只有一片淡淡的漠然。

　　“既然布好了局。”
　　“那就好好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