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4、杀进去

　　残阳西坠，赤霞漫过眉令宗百里断崖。

　　青石山门巍峨耸立，两尊剑像镇守左右，碑刻“守正镇邪”四字笔力苍劲，历经百年风雨，堂皇正大。可落在武绝五人眼中，字字皆是虚伪刺目。

　　二十年前，这座自诩正道清流的宗门，背义合邪，参与围剿中立无争的武绝山庄。烈焰焚山，满门殉血，昔日武学圣地一夜崩塌。而后二十年，眉令宗伙同诸家势力篡改江湖舆论，将屠门罪孽洗白，反倒将武绝遗骨污为邪魔余孽。

　　今日五人登临断崖山道，不为寻衅逞凶，只为撬开尘封二十年的血色真相。

　　山门之外，数十名眉令宗外门弟子列阵堵截，青钢长剑出鞘林立，寒光连片如霜。阵列严整，气机紧绷，剑气锁死所有登山通路。

　　为首一名带班弟子踏前半步，声厉如铁：“武绝余孽祸乱江湖，今日敢闯我眉令仙山，一律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数十道人影同时踏前，剑势连成一片浩然剑网，锋芒彻骨。

　　沈砚白衣袂无风自动，青锋长剑缓缓出鞘三寸，清越剑鸣震荡山林。

　　他执掌武绝正统剑脉，修镇岳守心剑法，一身剑道中正恢弘，宁折不弯。二十年背负灭门愧疚日夜砥砺，剑心早已沉如渊岳。

　　“我等只求旧案公道，无关小辈，速速退避。”

　　声线清冷沉稳，带着大师兄独有的持重。可对方早已被宗门偏见洗脑，只当是邪魔狡辩，带班弟子厉喝一声：“结阵！镇杀邪祟！”

　　刹那间，数十柄长剑纵横交织，使出眉令宗基础剑阵流云锁剑势，层层叠叠的剑气缠绕封困，封死五人所有闪避退路，剑风凌厉，割得周遭草木簌簌断裂。

　　“既执迷不悟，便休怪我无情。”

　　沈砚白眸光一凝，青锋剑彻底出鞘，剑光暴涨，一道澄澈长虹破空扫出。

　　镇岳横江！

　　一招正大道式，剑势沉如山岳，刚正浩然，瞬间冲散层层交织的流云剑网。崩碎的剑气四散炸开，数名靠前的弟子只觉手腕巨震，长剑脱手飞落，踉跄后退，虎口崩裂渗血。

　　他恪守剑道本心，招式止戈为武，只破阵、不夺命。二十年执念皆为洗冤正名，心中负重千钧，剑法越是端正沉稳，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滞涩便越是明显。似是前路万丈荆棘，他握剑独行，却始终望不到安稳归途。

　　趁剑阵大乱之际，一道轻快身影掠空而出，足尖点踏青石，身形飘忽无定。

　　陆萨姆双拳破空，劲风呼啸。

　　他修习武绝逍遥拳脉，主修纵横刚拳与绝世轻身术，拳法大开大合，野战无敌，身法天下极速。

　　“打阵这种粗活，最适合我！”

　　他素来乐天洒脱，是五人之中唯一揣着烟火暖意的人。所求从不是杀伐复仇，只是同门重聚，离散之人终得团圆。

　　身形闪转腾挪之间，他避开数道刺来的剑锋，双拳连环暴击。

　　逍遥裂石拳！

　　刚猛拳劲轰然砸出，正面撞上两名弟子的护体内劲，两声闷响，二人胸膛受创，倒飞数尺，瘫地不起。

　　未待旁人合围，陆萨姆脚下步法变幻，施展出逐风无影步，身形化作道道残影，穿梭敌阵之中。拳风起落，每一击皆精准震碎对手经脉内息，废其战力，不夺其命。

　　他始终心软，不忍迁怒底层小辈，哪怕身处血海仇局，仍固执留存一丝善意。只是极速腾挪的瞬间，他轻盈的步法极细微地滞涩半分，快到无人察觉，唯有他自身隐约察觉，体魄深处似有一缕生机悄然浮动、难以扎根，莫名空虚。

　　战场侧翼，素衣静立的苏温辞缓缓抬手。

　　她身负武绝生死医脉，毒医双绝，一手活人医术可愈枯骨，一手封喉毒术可灭众生。

　　只见她指尖轻捻，袖中药囊微动，无数细若尘埃的灰白药粉随风弥散，无声无息笼罩整片山门战场。

　　千丝滞息雾！

　　这是她耗时数年，专研眉令宗内息运转路数配制的秘药，无色无味，入体即锁经脉、滞内息、乱气血。

　　原本冲杀迅猛的宗门弟子，顷刻之间手脚酸软，剑气涣散，招式僵硬错乱。有人运力过猛，内息逆行，当场闷哼吐血，再无一战之力。

　　苏温辞眉眼温婉如故，神色平静无波。

　　二十年药谷蛰伏，她日日行医救人，夜夜制毒筹谋。半生温柔皆是假面，心底藏着悲悯，亦藏着狠绝。她毕生所求，一是洗尽山庄污名，二是医治同门经年旧伤。她看透世人百病、武道千疮，能医天下伤痛，却始终摸不透自己命里的残缺，心底常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寒凉。

　　三人各施绝学，剑镇、拳破、毒控，短短数息，数十名外门弟子尽数失战，瘫倒满地，哀嚎不止。

　　战局已定，硝烟渐落。

　　队伍末尾，云清玄静立未动分毫。

　　她执掌玄机术脉，精通阵法推演、天机卜算，此刻敛尽一身术法，只是静静凝望战场。

　　自青云山天机大阵破损后，她推演五人命轨始终朦胧残缺。沈砚白执念炽烈，拳剑意气滚烫，命线却隐隐断裂斑驳；陆萨姆性情热烈向阳，命线却虚浮无根；苏温辞心性通透隐忍，命线却寒凉微弱。

　　唯独她自己的天机脉络，绵长孤直，无波无劫，诡异异常。

　　她不敢深算，不敢深究，只能将满心疑虑压于心底，眸光沉静，默默戒备四方隐息。

　　而整场厮杀最诡异的一人，始终立在队伍最前方。

　　李观一身黑衣静默伫立，满身灰白死痕隐于衣下，自始至终，未动一招一式。

　　方才乱战之中，数名失控的弟子长剑偏斜，数道致命剑锋直刺他心口、咽喉、眉心各大要害，更有崩碎的乱剑气数次席卷他周身。

　　可所有杀招，临近他身前三寸，尽数无声偏斜、自行落空。

　　他的替死复生秘术全无代价，早已融入骨血本能。无需催动、无需耗损、无需承受反噬，世间一切死劫、兵刃、煞功，皆无法伤及分毫。

　　他不闪不避，不攻不防，淡漠看着眼前厮杀落幕，眼底无杀意、无波澜、无半分动容。

　　旁人浴血搏杀，为仇、为义、为执念；他冷眼旁观，如执棋之人静看落子，心如止水。

　　山风掠过他斑驳的衣袍，卷起淡淡的血腥气。无人看见，他沉寂眼底深处，掠过一缕转瞬即逝的荒芜，淡如清风，不留痕迹。

　　山门尽数平定。

　　沈砚白收剑归鞘，眸光望向层层叠叠的宗内殿宇，神色沉凝：“外门只是皮毛，真正的罪证、当年的参与者，皆在宗门深处。”

　　陆萨姆活动双拳，笑意浅淡：“闯进去！今日便把眉令宗藏了二十年的龌龊，全部掀出来！”

　　苏温辞轻拂衣袖，轻声叮嘱：“内门高手众多，多修锁脉阴柔武学，招式阴毒，需步步谨慎，不可轻敌。”

　　三人整顿气息，战意沉稳，前路杀机虽隐，却一往无前。

　　云清玄抬眸望向幽深山林，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又悄然厚重几分。

　　五人并肩而立，同源同□□赴前路凶险。

　　世人皆见少年同门、热血复仇、前路并肩。

　　唯有冥冥之中，命数暗分殊途。

　　热闹是真，羁绊是真，血海深仇是真。

　　可藏在风里、隐在骨里、埋在二十年前火场与复生秘术里的别离之劫，早已悄然生根，静待来日轰然爆发。

　　残阳彻底沉入山巅，暮色初临。

　　五道身影踏着青石阶梯，一步一步，缓缓走入暗影笼罩的眉令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