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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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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彻青云山道,吹散萦绕多日的山间云雾。
隐玄道院的竹院之外,五道身影次第立定,正式辞别这座庇护了云清玄二十年的道门清修之地。
三日休整落幕,天机卦象指明前路,眉令宗,便是二十年前围剿武绝山庄的第一枚突破口。
沈砚白一身青衫肃立,指尖抚过剑柄纹路,武绝剑脉的清冷锋芒敛于眼底,却藏不住沉压二十年的戾气。他是五人之中的长兄,亦是最执着于正名洗冤之人。自山庄覆灭那日起,他便日夜背负着“未能护佑同门”的愧疚,如今五人重聚,复仇之路开篇,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积怨。
“眉令宗位列正道七宗之一,常年自诩名门正派。”沈砚白声音沉冷,字句铿锵,“当年却暗结邪道,参与屠庄灭门,事后又散播流言,污我武绝一脉为魔道邪修。今日登门,我只要一句真相,一份公道。”
陆萨姆舒展筋骨,腰间酒葫芦轻轻摇晃,洒脱笑意褪去大半,眼底多了几分肃杀。他天性散漫,半生浪迹江湖,看淡名利纷争,唯独放不下师门血海、同门离散。世人皆道武绝是魔,唯有他们自己清楚,当年山庄守正中立,从不涉足正邪纷争,最终却落得满门屠戮、污名加身的下场。
“正道宗门,做最龌龊的勾当。”陆萨姆轻笑一声,拳骨微响,“也好,我这逍遥拳二十年没动过真杀心,正好去眉令宗,活动活动筋骨。”
苏温辞背着朴素药囊,素白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百草籽,眉眼依旧温婉柔和,无半分戾气。可熟悉她的人便知,这副温柔假面之下,藏着最通透的冷漠与决绝。二十年蛰伏药谷,她悬壶济世是真,制毒藏杀亦是真。她医治世人,也算计人心,半生行医,只为等到今日,亲手撕开正道伪善的面皮。
“眉令宗擅长御气封脉、镇狱锁身之术。”苏温辞轻声提醒,语气平稳无波,“当年山庄不少弟子,皆是被此术禁锢经脉,无力反抗,惨遭屠戮。我已备好针对性解药与封脉毒,可解其宗门武学克制,也可制衡其高手。”
四人之中,唯有云清玄心绪最为复杂。
她立在队伍最侧方,一身浅灰道袍纤尘不染,清澈的眼眸看似望着前路山川,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最末尾的黑衣身影之上。
昨夜天机大阵破碎反噬,那一幕真相,至今牢牢刻在她心底,无人知晓。
眼前看似同心同德、奔赴复仇的五人,从根基处便是一场骗局。
所有人都以为,李观是当年舍命断后、以身护友的同门恩人,是替众人扛下死劫、撑到今日的守护者。
唯独她清楚全部隐秘。
二十年前,武绝山庄全员覆灭,无一活口。
是李观走出地底血池,篡夺身份,催动禁忌复生术,将他们四人从死亡之中强行拽回。
他不是救赎者,他是执棋人。
更让云清玄心底寒意丛生的,是她昨夜推演的最后一缕天机——李观的血池秘术,毫无代价。
世人皆知,世间所有禁术、秘术,必有因果损耗。或折寿、或朽骨、或失情、或遭天谴,逆天之力,必承逆天反噬,这是江湖千年不变的铁律。
无论是武绝五脉武学,还是天下各门各派的禁忌功法,从未有一门秘术能够超脱代价桎梏。
可李观不同。
替死,不伤筋骨、不损寿元、不动心神。
复生,无朽骨之痛、无凋零之罚、无因果反噬。
他的能力,完美无瑕,毫无弊端。
这意味着,二十年来,他无数次为四人承接死劫、逆转生死,从来无需付出分毫代价。他不曾痛苦,不曾损耗,不曾煎熬。
所有人感念的牺牲、愧疚的付出、心疼的伤痕,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为之的算计,毫无成本的布局。
他冷眼旁观四人愧疚感念、抱团取暖、执着复仇,亲手塑造了“悲情守护者”的人设,稳稳藏在队伍之中,借着五人的执念与能力,猎杀当年所有仇敌。
待大仇得报,外敌尽灭,他便会亲手清算他们四个,彻底断绝武绝传承,了结自己数十年被囚血池、沦为工具的滔天恨意。
这份冰冷又残酷的真相,压在云清玄心头,让她步履沉重。
她不能说,不敢说。
眼下大敌未灭,眉令宗在前,背后还有横跨正邪两道的庞大黑手。一旦队内崩盘、人心离散,不用等李观出手,他们四人便会葬身江湖。
她只能伪装如常,隐忍蛰伏,默默观望,伺机破局。
而整支队伍最沉默的李观,自始至终,情绪淡漠,无波无澜。
一身黑衣朴素陈旧,周身遍布的灰黑色死痕骨疤静静蛰伏在衣料之下,那些旁人看来历尽生死、饱经伤痛的印记,于他而言,只是血池身份与生俱来的纹饰,从未代表牺牲与救赎。
无代价的替死复生,让他早已超脱生死桎梏。
生死、伤痛、寿元、羁绊,这些牵动江湖所有人的东西,对他而言,皆无意义。
他不必为任何人牺牲,不必为任何秘术付出代价,他只是冷静地走完早已规划二十年的每一步。
复仇,清算,灭尽仇敌,斩断羁绊,覆灭武绝余脉。
仅此而已。
“眉令宗距此地三百里,山势险峻,宗门建于断崖之巅。”李观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淡,打破山间宁静,“宗门护山大阵常年开启,暗哨遍布,戒备极严。正面硬闯损耗过大,可昼伏夜行,傍晚抵达山脚,子夜登山。”
他从不参与众人的情绪感慨,只精准点出最理智、最稳妥的行进方案。二十年蛰伏,他早已将当年所有参与屠庄的宗门底细、地势格局、阵法弱点、武学路数,尽数摸清。
沈砚白微微颔首:“可行。一切以查清真相、稳妥复仇为先。”
陆萨姆咧嘴一笑:“听李观师兄的,咱们速去速战,拆了这伪君子宗门的面皮!”
苏温辞轻抬眼眸:“我随队伍前行,沿途可辨识山间毒草,提前布设隐匿药阵,以备突发混战。”
五人意见统一,不再多言,即刻动身。
五道身影掠过青云山道,各展所长,速度极快。
沈砚白剑随身行,身形挺拔,剑意内敛,步步沉稳,前路所有凶险,皆被他率先勘破;陆萨姆轻功冠绝五人,身形飘忽如风,穿梭山林之间,瞬息百丈,时刻探查四周暗哨动静;苏温辞行走之间,指尖轻落草木,无声布设细碎药引,层层铺垫后路;云清玄眸光流转,悄然推演前路吉凶,破解沿途零散的警示阵法;李观落于队尾,脚步不急不缓,无声兜底,将所有人的退路与安危尽数笼罩。
五脉合一,各司其职,完美契合。
在外人看来,这是武绝山庄遗孤最完美的并肩之姿,同心同仇,生死与共。
唯有云清玄心知肚明。
这副牢不可破的羁绊,是假的。
这一份生死与共的同门情,是演的。
这一支所向披靡的队伍,从始至终,都被末尾那个淡漠无声的少年,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一路疾驰,昼夜兼程。
三日之后,黄昏垂落,残阳如血,染红连绵群山。
眉令宗山门,遥遥在望。
此地断崖千丈,孤峰耸立,山势雄奇险峻,当真不愧正道大宗之名。山间云雾缭绕,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清雅庄重,一派名门正派的浩然气象。
可在五人眼中,这片清雅仙山,早已被二十年前的鲜血浸染,藏满最肮脏的罪孽。
山门之外,立着两尊巨大的青石剑像,剑气凛然,刻着“守正镇邪”四个大字,字字刺眼,极尽讽刺。
沈砚白驻足山前,望着那四字牌匾,眼底寒意彻骨。
“守正镇邪?”他低声冷笑,“屠灭中立山庄,构陷无辜传承,这便是眉令宗的守正?”
陆萨姆收起嬉皮笑脸,双拳紧握,周身刚劲内力隐隐翻涌:“伪善至极,今日便掀了他们这虚假门面!”
苏温辞抬手轻拂药囊,无数细若尘埃的药粉无声飘散,隐匿于晚风之中,悄然笼罩整片山门范围:“宗门弟子数千,高手百余,一旦开战,必是混战。我已布下迷滞药阵,可弱化其经脉流转,压制御气武学。”
云清玄立于最前,指尖掐动卦诀,眸光扫过整座山峦:“护山大阵为双层锁气阵,外层御敌,内层困杀,阵法枢纽在主峰大殿之下。寻常破阵需耗费大半灵力,我可寻阵眼破绽,一瞬撕开通路。”
四人尽数备战,杀意凛然。
唯有李观,依旧平静伫立,望着巍峨宗门,无喜无怒。
他见过比眉令宗更盛大的山门,也见过比这里更惨烈的屠戮。
二十年前武绝山庄盛景犹在眼前,高楼广厦,武学鼎盛,最终不过一夜化为焦土。眼前这座自诩正道的宗门,今日的辉煌盛景,终将和所有仇敌一样,尽数崩塌。
“无需暗中潜入。”李观抬眼,淡淡开口,“既然讨债,便要光明正大。”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体修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冲向护宗大阵
黑衣孤影,立于四座盛势身影之前,孤身面对巍峨大宗山门。
“武绝山庄余部,李观、沈砚白、苏温辞、陆萨姆、云清玄,登门问罪。”
一字一句,平静低沉,却穿透山间晚风,响彻整座眉令宗山门。
声波震荡山间林木,惊起无数飞鸟,打破整片仙山的宁静。
山门值守的两名外门弟子骤然色变,手持长剑厉声呵斥:“大胆狂徒!竟敢在眉令宗山门放肆!武绝余孽,果然不知死活!”
“尽数围杀!诛杀魔门余孽,护我正道山门!”
喝声落下,山门两侧暗藏的数十名宗门弟子齐齐冲出,刀剑出鞘,寒光森森,瞬间将五人团团围困。
刀光剑影扑面而来,杀气骤然绷紧整片空间。
沈砚白长剑铮然出鞘,青锋映着残阳,决绝无比:“今日,便从这群喽啰开始,清算二十年血债!”
陆萨姆身形一闪,刚劲拳风破空而出:“二十年旧账,该还了!”
苏温辞指尖微动,药粉爆发,笼罩周身敌众。
云清玄眸色一凝,随时准备破阵控场。
四人战意滔天,蓄势待发。
唯独最前方的黑衣少年,依旧淡漠如初,无半分波澜。
无代价的生死秘术傍身,他立于战局最前,冷眼看着眼前所有厮杀与动荡。
这场延续二十年的复仇棋局,从今日、从眉令宗开始,正式落子。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拼死奔赴的复仇终点,早已被执棋人提前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