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37、活着，走出去，为自己活着

　　黑石峡底，风寂如坟。

　　血色阵纹封死四方天地，隔绝外界一切声息。身后队友的厮杀、呐喊、剑鸣、铠甲轰鸣，尽数被阵壁吞得一干二净。

　　这里是独属于三人的生死坟场。

　　萧砚辞立身正中，武道气韵层层叠叠攀升，白衣猎猎，气度堂皇。他不需要阴邪煞术，仅凭正统庙堂武修根基，便足以镇压此刻残躯带病的李观。

　　他耐心耗尽，不再周旋。

　　“僵持无益。”
　　“今日，了结你这轮回祸根。”

　　话音落地，萧砚辞身形瞬闪。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铺垫，仅是简简单单、最纯粹、最霸道的一记直刺。

　　白剑破空，剑光凝练如一线寒星，穿透秋风，穿透死寂，直指李观心口要害。

　　这一剑，稳、准、绝。

　　算尽他的伤势、算尽他的底牌、算尽他此刻所有的无力。

　　李观本就精血亏空、脏腑暗伤翻涌不止，连日透支早已让他战力大跌。他抬手横握轮回双锏，黑白纹路勉强亮起一层薄光，想要硬挡这必杀一击。

　　可旧伤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胸腔剧痛炸开，经脉骤然滞涩，本源灵力断截般枯竭。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短促而凄厉。

　　双锏堪堪格挡半寸，便被磅礴巨力震开。

　　虎口崩血，手臂发麻，身躯踉跄后退半步。

　　这一剑，挡不住。

　　剑光穿透他的防御缝隙，距离心口不过咫尺，死亡近在眼前。

　　李观眼底骤然沉凝，下意识便要催动秘术、分化分身、以替死兜底。

　　可他刚动念，体内精血便逆流剧痛，濒临枯竭的身躯，再也撑不起半分禁忌神通。

　　绝境无解。

　　萧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的笃定。
　　胜负已定。

　　但下一秒，一道清瘦身影骤然挣脱缚链！

　　嗡——！

　　原本封禁周身的锁灵玄链，被一股骤然爆发的阵道余震强行崩开一瞬。

　　云清玄耗尽自身所有残存灵力、透支经脉根基，挣开禁锢，义无反顾地扑了过来。

　　她无声无息，快得决绝。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退路。

　　她一生冷静、一生缜密、一生推演万般阵局、看透万千利弊。
　　可在这一刻，她弃了算计，弃了大局，弃了自己性命。

　　只为替他，挡这一剑。

　　青衫掠过萧瑟风色，万象罗纹伞早已灵力尽封，无法撑开半分屏障。

　　她以血肉之躯，挡在了李观身前。

　　寒锋入体。

　　无声贯穿。

　　剑光从她后背穿透前胸，鲜血瞬间浸染素色衣衫，刺眼猩红，落满冰冷石地。

　　峡谷风声骤然一滞。

　　天地死寂。

　　所有喧嚣、所有杀机、所有紧绷的压迫，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云清玄身形微微一颤，缓缓垂眸。

　　没有剧痛的惨呼，没有不甘的挣扎。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咫尺的少年。

　　目光依旧沉静、温柔、澄澈。
　　藏着数月相伴的默契，藏着无人知晓的怜惜，藏着看透他所有孤苦与隐忍的心疼。

　　也藏着一份，永远说不出口的诀别。

　　她唇瓣微动，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只吐出两个字：

　　“活着，为自己活着。”

　　一字落尽，灯火熄灭。

　　身躯软软下坠，手中再无力握住那柄伴她行走江湖的万象罗纹伞。

　　青伞滚落，斜插石缝，伞面百草阵纹寸寸黯淡，彻底失了光泽。

　　风吹空伞，轻轻摇晃。

　　啪嗒。

　　一滴血，落在冰冷伞面。

　　他跪倒在地，扶起云清玄逐渐变冷的身体，抓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慢慢的变得冰冷。

　　整个人如遭冰封，浑身所有痛感、所有反噬、所有精血枯竭的剧痛，尽数消失。

　　世间万物，尽数褪色。

　　眼底只剩身前缓缓倒下的身影，只剩那一地刺目的猩红，只剩那柄落尽光华的罗纹青伞。

　　他看着她为自己挡下必死一剑。
　　看着她气息断绝。
　　看着她眼眸里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看着自己，此生唯一懂他、知他、懂他所有孤独与代价、陪他走过最晦暗路途的人。

　　死在他眼前。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这个平时弱不禁风的小师妹，在濒死时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死死抓着他，就是为了不让李观去为她报仇。

　　她死在这片冰冷、荒凉、无解的峡底。

　　风再起，穿峡而过，呜咽如泣。

　　少年眼底常年不变的平静、淡漠、隐忍、清冷。

　　寸寸碎裂。
　　大苦无声
　　：“我实在不想走到这一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