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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原谅这件事,轮不到你代签 陈渡想补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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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星期二上班,发现客户又想改广告。
这回倒没嫌模特笑得太开心,也没要求二十七岁的姑娘表现出四十岁女人的沧桑。品牌负责人换了个思路,觉得原来的广告太像广告,希望增加一点真实用户的生活经历,最好能让观众看完就想给妈妈打电话。
小许转述完客户的要求,偷偷看了林昭一眼。
“昭姐,我觉得他们这次可能是刷短视频刷多了。”
林昭正在喝咖啡,闻言抬头:“为什么?”
“昨天说要轻松、年轻、有活力,今天就开始追求眼泪了。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该让模特离婚了。”
林昭差点呛住。
小许赶紧递纸巾,顺便小声补了一句:“我没说客户坏话啊。”
“嗯,你只是预测了一下剧情。”
林昭擦了擦嘴,把电脑转过来。
客户这次提出的修改意见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产品定位确实需要适当补充情感内容,问题出在他们给出的参考案例上:一位中年女性独自抚养孩子,生活拮据,却始终坚持给女儿购买某品牌的护肤品。故事感人,拍出来也容易传播,唯一的问题是,客户希望把它包装成真实用户经历。
“这故事哪儿来的?”林昭问。
“会员运营部门给的。说去年有个用户在活动留言区讲过类似的事,但原帖现在找不到了。”
“人呢?”
“还没联系上。”
“那他们怎么知道后面这些细节?”
小许停住。
林昭点了点屏幕:“‘母亲瞒着女儿打两份工’‘女儿考上大学后第一次给母亲买护肤品’,这些谁提供的?”
小许往下翻了翻工作群,神情逐渐复杂。
“客户说……可以根据品牌精神适当补充。”
林昭笑了一声。
“挺好。用户还没找到,人生已经给人家安排完了。”
她没急着否定这个方向,而是让小许把需求拆成两种方案。一种继续做虚构的情感广告,用演员和编剧构建人物,但不能打着真实用户故事的旗号;另一种联系真实受访者,核实经历、确认授权,再根据对方愿意公开的内容制作短片。两种方案的预算、周期和风险都不一样,得让客户自己选。
“那如果客户说,既要真实又要感人,还不能增加预算呢?”小许问。
林昭看着她:“你就问他,明天能不能安排一个真实用户,人生经历恰好跟他们的脚本完全一样。”
小许笑得趴在桌上。
“昭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狠了。”
“我已经很客气了。”
“以前你可能会直接说,先拍了再想办法。”
林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话倒也没错。
以前做商业项目,她有时确实更看重执行效率。品牌想要一段温情故事,只要不涉及明确的虚假产品功效或违法内容,她通常会先组织创作,等脚本成形后再确认人物细节。如今她反而习惯了把问题提前问清楚。
小许还在等她回答。
林昭想了想,说:“以前有时候图省事。现在觉得,前面多问几句,比后面出问题再擦屁股便宜。”
“那我先把两套方案发给客户?”
“发吧。还有,别把我刚才那句话写邮件里。”
小许笑着抱起电脑:“放心,我知道什么能说。”
等她出去,林昭才重新打开邮箱。
黎曼青昨天发来的消息还在。
陈渡已经提交了新的修订意见,准备把那句“其实她对我不坏,那几年她已经尽力了”重新放回小说,同时考虑调整几处过于绝对的描写。另外,他还想在修订版中增加一段多年后的回望,暗示男女主角最终达成了某种和解。
林昭对前面那些修改没有意见。
后面那段,她确实不太想看。
倒不是怕看了难受。主要是她已经预料到陈渡会怎么写:男主人公终于长大,回首往事,发现自己当年也有错;女主人公经历过生活的磨炼,终于理解了他的苦衷。两个人或许没有重归于好,却在各自的人生里完成了一次体面的告别。
写得好一点,还能让读者哭一场。
问题是,陈渡根本没跟她告别过。
至少没有按照小说里的方式。
分手以后,他们有过争吵,有过互相拉黑,也有过几年不联系。直到这本书出版,林昭才重新跟他产生交集。她现在对那段关系的态度很明确:该处理的事处理,其他的各过各的。
她没打算跟陈渡重修旧好。
更没准备配合他完成一场多年后的精神和解。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黎曼青发来消息,询问她周三下午是否方便参加一次正式的修改沟通会议。法务刘敏会在场,陈渡也将通过视频参加,会议主要核对几处涉及现实经历的争议内容,以及拟新增文字是否存在容易造成误解的表述。
林昭看完,回复了两个字。
【可以。】
她并不想见陈渡。
但相比以后继续来回发邮件、听各方转述,她更愿意当着相关人员的面,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反正有些话早晚得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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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昭提前十分钟进入视频会议。
她原本准备去出版社现场,后来考虑到工作安排,最终选择远程参加。这样也省得她出入编辑部,再给贺原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会议里已经有三个人。
黎曼青坐在出版社的一间小会议室,旁边是法务刘敏,苏葵负责记录。陈渡还没进入会议。
黎曼青先跟她确认了材料。
“林昭,我们今天主要讨论三个部分。第一是已经进入事实核查的几处情节;第二是作者新提交的修订建议;第三是拟增加的后记。影视项目及采访素材另行处理,不放在这次会议里。”
林昭点头。
“明白。”
刘敏补充:“另外,今天的讨论不代表你已经认可修改方案,也不构成双方和解。我们会形成会议记录,之后交各方确认。”
“可以。”
三点整,陈渡进入会议。
摄像头打开时,他正在一间光线不算好的书房里。身后是一整面书架,桌上摆着水杯和几本摊开的书。他穿了件深色衬衫,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
陈渡看见屏幕上的林昭,明显怔了怔。
“你也在。”
林昭没接这句。
黎曼青直接开始介绍会议安排,随后共享了第一份文档。
这份表格里列出四十七项争议中的部分内容,每项后面标着处理状态。已经有明确修改建议的、需要进一步核对的,以及涉及隐私和素材授权的,被分成不同类别。
林昭先注意到第九项。
涉及父亲葬礼和家庭账本的那一段。
小说里,女主角站在父亲遗像前,冷静地记录每一笔钱。作者通过这个场景塑造她对金钱近乎偏执的态度,并在后文多次引用这件事,解释男主角为什么始终觉得自己无法被她理解。
现在陈渡提出删去其中部分贬义描写,但希望保留“女主角在葬礼期间记账”的事实基础。
林昭看了两遍,开口问:“这个场景为什么一定要留?”
陈渡抬头。
“因为它跟人物性格有关。”
“跟哪个人物?”
“女主角。”
“那你想通过它说明什么?”
陈渡停了一下。
“说明她很早就承担了家庭责任,也解释她后来为什么特别在意生活的稳定。”
林昭听完,觉得这个说法倒比原来顺耳不少。
但顺耳不等于没有问题。
“陈渡,我十六岁的时候确实帮家里记过账。可你当年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陈渡看着她。
“你跟我提过,你妈妈也说过。”
“对。”林昭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本来属于我和我家人?”
陈渡皱眉。
“我没有写你的真实名字。”
“但你用了我父亲去世、家庭经济困难、母亲经营店铺这些现实信息,还把它们组合成一个能被熟人识别的场景。你现在把描写改得好听一点,难道就不需要考虑这些内容该不该继续保留?”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刘敏接过话,说明这部分涉及现实经历的可识别程度及私人信息使用问题,需要与一般的人物评价修改分开讨论。是否构成侵权,仍需结合具体文本和相关事实评估,不能简单用作者已经修改语气来代替核查。
林昭听完,没再追着问。
她知道今天不是来逼陈渡承认每句话都错的。相关材料已经提交,事实争议还得按流程处理。
但她至少想让陈渡明白一件事。
不是把一句难听的话改得温柔,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会议继续往下。
关于当年的工作机会,陈渡提出将“女主逼迫男主放弃写作”调整为“两人在职业选择上产生严重分歧”。
这一次,林昭没直接反对。
她承认他们确实为工作吵过架,也承认自己说过伤人的话。至于陈渡当年究竟为什么拒绝录用,现有同期记录能够证明他主动咨询过岗位,且最后决定不去,但还不能完全证明他内心的全部原因。
“我不要求你把男主角写成一点错都没有。”林昭说,“你要写他觉得自己被逼得喘不过气,可以。那是人物的感受。但你不能把我没有做过的事,借着那些明显对应现实的细节,当成确实发生过的经历去宣传。”
陈渡抬头。
“你指的是扔手稿?”
“对。”
“那件事不是完全没有原型。”
“我承认吵架时把你的打印稿扫到地上过。”
林昭说得很平静。
“但我没有在分手当天把你的手稿扔出家门。你写成那个场面,是为了增强冲突。现在采访提纲又把它当作现实事件,准备找唐意证明。问题就在这里。”
陈渡看了看屏幕上的材料。
“我当时没有参与那份提纲的具体设计。”
“我知道。”林昭回答,“所以今天才在讨论这个情节。小说可以虚构,但你不能一边说它是虚构的,一边让宣传人员去寻找现实证人,证明虚构情节确实发生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黎曼青把讨论意见记下来,准备进入下一项。
林昭却忽然听见陈渡说:“那段撕稿子的戏,我会再改。”
她抬头。
陈渡看着屏幕。
“我当时写的时候,确实没有太在意时间线。只觉得两个人吵到最后,总需要一个能让读者记住的场景。”
林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听见陈渡如此直接地承认,那场被读者反复讨论的分手戏,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效果而重新安排的。
她原本应该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听见以后,又觉得有点荒唐。
那些年她因为这段故事被陌生人骂过无数次。
如今陈渡终于肯承认,原来只是他觉得需要一个好看的场面。
“行。”林昭说,“那这项先按修改建议继续处理。”
她没有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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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到后半段,终于谈到了那段拟新增的文字。
黎曼青先说明,文档仍处于内部审阅阶段,尚未确定是否采用。为方便核对,今天会展示相关段落,但不会把整份尚未定稿的修订稿交给林昭。
林昭表示理解。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陈渡写的新结尾。
那是一段男主人公多年后的回忆。
他在某个普通的傍晚想起旧爱,终于发现自己当年也曾经自私、怯懦,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他承认自己误解了很多事情,也承认两个人走到最后,责任从来不只在女方身上。
这些文字林昭看得很平静。
直到最后两句。
“我知道,她后来原谅了我。她没有亲口说过,但我想,她已经不再怪我了。”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随后抬头问:“这是小说结尾?”
陈渡回答:“是。”
“还是准备放进后记?”
“目前放在正文里。后记会另外写。”
林昭点头。
“那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觉得她原谅了男主角?”
陈渡停了停。
“因为时间过去那么久,人物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分手那天。”
“那她不再爱他,或者不再想起他,不行吗?”
“当然可以。”
“那为什么必须原谅?”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林昭也没催。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忽然觉得很熟悉。
以前陈渡写她,说她从来没有爱过男主角。现在他想重新写,说她已经原谅了男主角。
两种判断的方向完全不同。
但有一点没变。
男主角始终很确定,自己知道那个女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陈渡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希望这个故事最后能有一点和解。”
林昭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一下。
“你希望?”
“对。”
“那你写他希望被原谅就好了。”
陈渡抬头。
林昭继续说:“为什么一定要写她已经原谅?”
视频里的陈渡沉默了。
黎曼青把页面往下拖了拖,确认后面没有其他相关内容,随后问林昭对这一段有什么具体意见。
林昭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喝了口水,才说:“如果这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男主角相信女主角原谅了他,当然可以是人物自己的想法。但你现在又准备在后记里谈真实经历和创作关系,那就得特别小心,别让读者以为现实中的我已经接受了什么道歉。”
刘敏点头,表示这正是需要核查的风险之一。
陈渡却忽然开口:“林昭,我没有说你必须原谅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对这两句话反应这么大?”
林昭看着他。
“因为你总喜欢替别人把故事写完。”
这句话说出口,会议里安静了几秒。
陈渡皱眉。
林昭并没有提高声音。
“以前我们吵架,我不愿意继续聊,你觉得我冷血。现在我不想参加采访,你觉得那样对我没好处。你写新结尾,又觉得过了这么多年,女主角应该理解男主角了。陈渡,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一定要照着你觉得舒服的方向发展?”
“我没说现实一定是这样。”
“那就把小说和现实的界限说清楚。”
陈渡看着屏幕,神情有些疲惫。
“我已经在改了。”
“我知道。”
“你还想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
“我想让你把该改的地方改好。至于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写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局。”
她说完,便没有再继续。
刘敏把讨论重新拉回了具体文本。
几处与现实信息关联较强的情节需要继续核查;部分人物判断属于创作表达,但如果被宣传材料当作真实陈述使用,则需要另行评估。对于新增结尾,编辑团队会从人物逻辑和相关风险两方面提出意见,最终如何修改,仍需作者与出版社按程序确定。
林昭没有要求陈渡必须删掉“原谅”两个字。
她也没有替他重写结尾。
那是他的书。
他可以让笔下的男主角继续相信自己已经得到宽恕,甚至可以把这个男人写得比现实中更聪明、更体面。
但现实里的林昭不会因此自动成为那个原谅他的人。
这两件事,她已经分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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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五点半。
其他人陆续退出,陈渡却没有立刻离开。
黎曼青正在确认记录,见状问:“陈老师,还有补充意见吗?”
陈渡看了看屏幕。
“我想跟林昭单独说两句。”
林昭原本准备关摄像头,听见这话,又停了下来。
黎曼青没有立即答应。
“如果涉及本次修改事项,建议仍通过正式渠道沟通。”
陈渡皱眉。
“就是几句话。”
林昭想了想,说:“今天先不用了。该说的会议上已经说了。”
陈渡看着她。
“林昭。”
“嗯?”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坏。”
她听完,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知道。”
陈渡愣住。
林昭继续说:“我以前跟你谈了那么多年恋爱,当然知道你有好的地方。要是你从头到尾都那么糟糕,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
“但你做过的那些事,也不能因为你有好的地方,就都算了。”
陈渡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昭朝黎曼青点头,退出会议。
屏幕暗下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松了口气。
不是如释重负。
主要是终于不用继续盯着陈渡那张脸,猜他接下来又想怎么解释。
她拿起手机,发现乔麦十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站在婚纱店的镜子前,表情十分严肃。
【林昭,救命。】
【你觉得这条裙子是不是把我穿得像个准备去领奖的主持人?】
林昭看完,终于笑出了声。
她回复:【挺漂亮。】
乔麦:【真的?】
【真的。】
【那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林昭认真看了两眼。
【主要是你那个表情不对。】
【什么表情?】
【像刚发现主办方把奖金取消了。】
乔麦发来一串骂人的表情。
林昭笑得肩膀直抖。
过了一会儿,乔麦又发来一句。
【明天能不能陪我去看场地?周可为临时要去工地,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林昭看了眼日程。
明天下午有个内部项目会议,结束以后倒是有空。
【可以。几点?】
【六点。】
【行。】
乔麦很快回了个爱心。
林昭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两个小时开会的疲惫消下去不少。
她今天其实没赢什么。
陈渡没有当场答应删除所有争议内容,也没有对她说出一句足够漂亮的道歉。出版社仍然需要时间核查,后续印次如何调整还得继续商量。
但至少有几件事终于说清楚了。
她不需要在陈渡的新版本里变成一个宽容的女人。
更不需要为了配合作者的成长,表演一场从怨恨到理解的转变。
至于剩下那些争议,慢慢处理就是。
反正她明天还得陪乔麦试裙子。
没空天天当别人小说里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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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原晚上没有约她出去吃饭。
倒是林昭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
【男朋友,今天想去你家。】
消息发出去,过了将近一分钟才有回复。
【现在?】
【不方便?】
【方便。】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先收拾一下。】
林昭看着屏幕,差点笑出声。
她回:【贺编辑,你家很乱吗?】
【有一点。】
【乱到什么程度?】
贺原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客厅有三箱书还没拆。】
【哦。】
【沙发上有两件没叠的衣服。】
【还有呢?】
【桌上有昨天没整理的资料。】
林昭笑得不行。
【行了,别汇报了。你家是编辑部仓库吗?】
【差不多。】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出门。
贺原住的地方离出版社不远,是个挺普通的住宅小区。楼下有便利店和水果店,晚上下班的人不少。林昭按照导航找到楼栋,站在电梯里时,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正式去男朋友家。
她当然不是没去过男人家里。
只是以前跟陈渡谈恋爱,两个人大部分时间住在一起,很少有那种正式上门做客的感觉。
现在倒有点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衬衫,牛仔裤,平底鞋。
很普通。
包里还有半包下午没吃完的饼干。
怎么看都不像精心准备过的样子。
算了。
她今天本来就没准备什么。
电梯到站,林昭刚走到门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贺原穿着一件浅色家居衫,手里还拿着刚收起来的衣架。
“来了?”
“嗯。”
林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衣架。
“你还真在收拾?”
贺原有点无奈。
“刚把衣服叠完。”
她笑着进门。
结果刚换好鞋,便看见客厅角落里果然摆着三箱书。
其中一箱已经拆开,书码得整整齐齐,另外两箱还封着胶带。沙发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马克杯,以及几本翻到一半的书。
倒也不算乱。
至少比她想象中正常多了。
“你这叫乱?”林昭问。
贺原关上门。
“刚收拾过。”
“那没收拾之前什么样?”
“差不多。”
“……”
她转头看他。
“贺原,你是不是对乱有什么误解?”
他笑了。
“可能。”
林昭把包放下,开始打量客厅。
贺原家里的装修很简单,灰白色墙面,木质家具,窗边摆着一盆长得还不错的绿植。书架上塞满了书,其中几层放着各种版本的样书,还有几只印着出版社标志的帆布袋。
一看就是编辑住的地方。
她随手抽出一本书。
封面设计挺漂亮,书脊却有一点歪。
“这个怎么回事?”
贺原走过来看了一眼。
“装订样书,没正式发行。”
“你怎么还留着?”
“留着做记录。”
林昭翻了两页。
里面夹着一张便签,写着几个字。
【书脊偏移,返工。】
她忍不住笑。
“你连这都要记?”
“要留样。”
“行吧。”
她把书放回去,转头看见书架最上面摆着一只小相框。
里面是一张大学时代的合照。
几个年轻男人站在篮球场边,笑得乱七八糟,其中一个抱着只特别大的粉色毛绒熊。
林昭一眼认出来。
“贺原!”
他正在厨房倒水,闻言回头。
“怎么了?”
“你这个!”
她指着照片,笑得不行。
“你居然还把最萌男神那张照片摆家里?”
贺原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变了。
“我忘了收。”
林昭已经笑得快站不稳。
“你收什么啊?挺好看的。”
“那张是孟泽放的。”
“放了这么多年?”
“他上次来我家,非要把照片摆出来。我后来一直没管。”
林昭拿起相框,认真看了看。
照片里的贺原比现在年轻不少,头发乱糟糟的,球衣宽大,手里抱着那只粉色大熊,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对人格尊严的重大考验。
她越看越想笑。
“这张照片我能拍一下吗?”
贺原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有电子版了?”
“那个不清楚。”
“……”
林昭忍着笑,伸手晃了晃相框。
“可以吗?”
贺原沉默两秒。
最后叹了口气。
“拍吧。”
她立刻拿起手机。
拍完以后,还特别认真地找了个角度,避免玻璃反光。
贺原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准备以后拿这个威胁我?”
林昭头也不抬。
“看你表现。”
他笑出了声。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满意地放回相框。
“放心,我不会发朋友圈。”
“谢谢。”
“最多发给乔麦。”
“……”
林昭终于笑得弯下腰。
她忽然发现,贺原这人确实很适合逗。
平时工作上那么讲原则,偏偏碰到这种大学时代的糗事,就会露出一种想阻止又觉得没必要的无奈。
跟他待在一起,她好像总有很多想说的话。
而且不必担心自己说得太多。
⸻
晚饭还是在家吃。
贺原冰箱里东西比林昭那边丰富一些,有鸡蛋、蔬菜、牛肉,还有半盒昨天买的蘑菇。他原本准备做两道菜,林昭看了一眼,主动提出帮忙。
“你会做什么?”贺原问。
“洗菜。”
“还有呢?”
“切菜。”
“还有呢?”
林昭想了想。
“监督。”
贺原终于笑了。
“行。”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
贺原负责炒菜,林昭在旁边洗蘑菇。她原本想帮忙切牛肉,却发现他已经提前处理好了,只好转头研究调料架。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摆得很整齐,标签朝外,连开封日期都记着。
林昭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贺原回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酱油开封时间都记?”
“怕放太久。”
“你们编辑是不是都这样?”
“也不是。”
他想了想,又补充:“我有个同事,桌上乱得找不到键盘。”
林昭来了兴趣。
“谁?”
“苏葵。”
“真的?”
“嗯。”
“我还以为她挺细心的。”
“工作上细心,生活里不一定。”
林昭觉得这话倒挺有道理。
她自己做方案时也算一丝不苟,可回家以后,外卖盒有时候能在茶几上放到第二天早上才扔。
人确实没必要在每件事上都保持同一种状态。
贺原把牛肉倒进锅里。
厨房里响起一阵滋啦声。
林昭往旁边躲了一步,忽然问:“你以前跟女朋友也经常在家做饭吗?”
贺原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偶尔。”
“谁做?”
“看情况。”
“你做得多?”
“差不多。”
林昭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会照顾人?”
贺原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
他想了想。
“以前也会做饭,但没现在这么有耐心。”
“为什么?”
“以前总觉得,既然我负责做饭,别人最好别在旁边添乱。”
林昭一愣。
随后笑了。
“那你现在怎么不嫌我添乱?”
贺原看着她。
“因为你现在只是洗个蘑菇,还没机会添乱。”
“……”
林昭瞪大眼睛。
“贺原!”
他终于笑出了声。
她拿着一只洗干净的蘑菇,作势要往他身上扔。
贺原赶紧伸手拦。
“行行行,我错了。”
林昭忍着笑,把蘑菇放回碗里。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气人。”
“跟你学的。”
“少来。”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饭做好了。
一盘蘑菇炒牛肉,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很普通的家常菜。
林昭吃了两口,认真评价:“不错。”
贺原抬头。
“就不错?”
“那你想听什么?”
“随便。”
林昭想了想。
“比我们公司楼下那家贵得要命的简餐店好吃。”
贺原笑了。
“那评价挺高。”
“当然。”
她低头继续吃饭。
贺原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得挺香,自己也慢慢放松下来。
饭吃到一半,林昭忽然提起下午的会议。
她没有讲出版社内部不便公开的内容,只把自己参与核查的几个争议点,以及陈渡准备补写和解的想法告诉了他。
贺原听完,放下筷子。
“你今天跟他聊得怎么样?”
“没吵起来。”
“那挺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特别爱跟他吵?”
贺原看着她。
“以前的事我不了解。”
“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认真想了想。
“你挺容易急,但不算不讲道理。”
林昭忍不住笑。
“你这评价还挺客观。”
“你不是喜欢客观一点?”
“也分情况。”
她喝了口汤,继续说:“今天陈渡问我,还想让他怎么样。我当时其实有点想笑。”
贺原抬头。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愿意改书了,听起来好像我应该特别高兴。可我真正想解决的那些问题,根本不止几句难听的话。”
她想了想,又说:“当然,能改还是好事。我不打算为了证明自己受过委屈,就故意说所有修改都没用。”
贺原点头。
林昭继续说:“不过今天有个地方,我觉得挺有意思。”
“哪里?”
“他写那个男主角,说多年以后终于知道自己错了,然后认为女主角已经原谅他。”
贺原没有说话。
“我问他,凭什么觉得她原谅了?他说因为时间过去那么久,人物总得往前走。”
她笑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往前走也不一定非得原谅吧?”
贺原沉默片刻。
“从故事结构上,和解确实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结尾。”
“我知道。”
“但它也不是唯一的。”
林昭抬头。
贺原接着说:“有时候作者会觉得,一个故事如果没有给人物安排明确的结局,读者可能不满足。尤其是这种以感情冲突为核心的小说,很多人会期待男女主角最后能互相理解。”
“那你呢?”
“什么?”
“如果是你来改这本书,你会怎么处理?”
贺原想了想。
“我现在不适合替它做具体修改建议。”
林昭笑了。
“我又没让你动出版社的稿子。”
“那也得分清楚。”
“行行行。”
她摆摆手。
“你们编辑这职业习惯真够深的。”
贺原也笑。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如果只从普通读者角度看,我不觉得男女主角必须和解。有些关系结束了,人物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是完整的结局。”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挺舒服。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喜欢替作者把冲突写得那么满?”
贺原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以前觉得,人物情绪越鲜明,故事就越容易抓人。”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得看写的是什么。”
他说完,又补上一句:“有时候留一点余地,人物反而更像真的。”
林昭低头笑了。
“贺编辑。”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反省了?”
“主要是有人经常提醒。”
“谁啊?”
贺原看着她。
“你猜。”
她终于笑出了声。
⸻
饭后,两个人没有立刻收拾餐桌。
贺原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林昭则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开始研究他书架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除了样书和大学合照,架子上还有几本特别旧的杂志,以及一个装着门票的小铁盒。
林昭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以前看展和看电影留下的票。”
“你还留票根?”
“偶尔。”
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有不少旧票。
有电影票,有演出门票,还有两张已经褪色的博物馆入场券。最下面甚至压着一张大学篮球赛的门票。
林昭看得很新鲜。
“你还挺念旧。”
贺原坐到她旁边。
“有一点。”
“那这些是不是都跟前女友一起去的?”
他一愣。
林昭立刻笑了。
“我开玩笑的。”
贺原想了想。
“有些是。”
她抬头。
这回倒轮到她不知道怎么接。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要介意,我就不拿出来了。”
林昭皱眉。
“我介意什么?”
“以前的事。”
她想了想,把票根重新放回盒子里。
“没必要。”
贺原抬头。
林昭继续说:“你三十来岁的人了,谈过恋爱很正常。难不成跟我在一起以后,就得把以前去过的电影院全忘了?”
他笑了。
“那倒不至于。”
“所以啊。”
她把铁盒盖上,放回书架。
“这些东西你想留就留。”
贺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林昭一愣。
“以前?”
“你之前跟我说过,自己有时候挺在意这些。”
她想了想。
倒也确实。
以前跟陈渡谈恋爱,她没少因为前女友的问题不高兴。倒不是陈渡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只是她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既然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尽量把以前那些关系处理得干干净净。
现在回头看,这种想法多少有点不现实。
人又不是刚出厂的家具。
哪能保证一点旧痕迹都没有。
她坐回沙发上,忽然笑了。
“我现在也不是完全不介意。”
贺原转头。
“哦?”
“比如你要是天天翻以前跟前女友的合照,那我肯定不高兴。”
他笑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行。”
林昭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忽然觉得这种聊天方式挺舒服。
有些话可以直接说。
不用非得试探半天,等对方猜出自己到底在意什么。
她正想着,贺原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葡萄汁擦掉。
林昭一愣。
他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
过了几秒,林昭忽然笑了。
“贺原。”
“嗯?”
“你是不是又想亲我?”
他看着她,倒也没否认。
“有一点。”
林昭把手里的葡萄放下。
“那你还等什么?”
贺原笑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这次比之前自然得多。
林昭往他身边靠了一点,手指抓住他衣服的下摆。贺原原本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见她没有退开,便慢慢加深了那个吻。
屋里很安静。
厨房刚洗过的碗还放在沥水架上,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光线从窗帘边缘晃过去。
林昭原本还想说点什么。
后来便忘了。
直到两个人分开,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搭在贺原肩上。
贺原低头看她。
“怎么了?”
林昭摇头。
“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
“你今天好像特别主动。”
她抬头。
“怎么,不行?”
“当然行。”
“那你问什么?”
贺原看着她,忍不住笑。
“就是有点高兴。”
林昭听见这句话,忽然也笑了。
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
“贺编辑。”
“嗯?”
“你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贺原明显愣住。
随后笑出了声。
“可爱?”
“对。”
“哪里可爱?”
林昭认真考虑了两秒。
“你现在这个表情。”
他低头看她。
“什么表情?”
“像刚发现自己写的书居然卖出去了。”
贺原终于笑得肩膀都动了。
她看着他笑,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其实今天开完会以后,她原本挺累的。
并非身体上有多疲惫。
只是跟陈渡面对面讨论那些旧事,多少会让人想起一些已经很久没碰过的情绪。
可现在坐在贺原家里,吃过他做的饭,翻过那些旧票根,又跟他接了个吻,她忽然觉得,那些过去的事情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
它们还在那里。
不会因为她现在谈了恋爱就消失。
但至少不需要每时每刻占满她的生活。
⸻
林昭回家之前,贺原送她到小区门口。
已经快十点半了,路边还有几家便利店亮着灯。林昭原本准备直接叫车,贺原却坚持陪她等一会儿。
她站在路边,忽然问:“你觉得今天这顿饭怎么样?”
贺原看着她。
“挺好。”
“那下次呢?”
“下次继续。”
“你做?”
“嗯。”
“我还是负责吃?”
“可以。”
林昭笑了。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问:“你不会觉得这样挺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做饭,我吃。”
贺原想了想。
“那你下次洗碗?”
“……”
她抬头瞪他。
贺原终于笑出了声。
“不是你问的吗?”
林昭看着他,过了两秒,也笑了。
“行。”
“嗯?”
“下次我洗。”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你别站在旁边指导我怎么洗。”
贺原忍不住笑。
“知道。”
两个人等车时,林昭忽然想起乔麦明天让自己去看婚礼场地的事。
“对了,明天晚上我可能没空。”
“有安排?”
“乔麦找我帮忙看场地。”
贺原点头。
“行。”
“她婚礼快到了,最近挺忙。”
“嗯。”
“你到时候真的去?”
贺原看着她。
“不是已经答应了?”
“我妈也去。”
“知道。”
“孟泽他们要是知道你去婚礼,估计又得拿你开玩笑。”
他笑了。
“他们又不在。”
林昭想了想。
“也是。”
她忽然觉得有点期待。
毕竟这是第一次带贺原以男朋友的身份,正式参加朋友的婚礼。
而且还是乔麦的。
估计到时候会很热闹。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乔麦。
【林昭,我明天可能不去看场地了。】
林昭一愣。
【怎么了?】
对面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复。
【跟周可为吵架了。】
林昭皱眉。
【又因为照片墙?】
【不是。】
【那因为什么?】
乔麦发来一条语音。
林昭点开,听见她的声音有点低。
“他今天跟我说,婚礼那天有几个亲戚会来,问我能不能别把第一段婚姻的照片放出来。我本来也没准备放婚礼照,但我有几张以前旅行拍的照片,那个时候还没离婚。”
林昭站在路边,慢慢皱起眉。
语音继续播放。
“他不是嫌我结过婚。我知道他不是。就是他觉得,那些照片没必要放在婚礼现场。”
“可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林昭,我怎么觉得,我以前那些年好像得先被删干净,才能跟他结婚?”
语音结束。
林昭拿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贺原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她把手机锁上。
“乔麦跟未婚夫吵架了。”
“严重吗?”
“不知道。”
林昭想了想,又说:“可能没什么大事,也可能挺重要。”
贺原没有追问。
网约车正好停在路边。
临上车前,林昭忽然回头看他。
“贺原。”
“嗯?”
“你觉得,一个人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以前那些不太体面的事都藏起来?”
他停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得看是什么事,以及为什么要藏。”
林昭看着他。
“那如果只是以前谈过恋爱、结过婚呢?”
贺原摇头。
“那没什么不体面的。”
她忽然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贺原看着她,似乎还有话想说,最后只是伸手替她拉开车门。
“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
林昭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
等车开出去,她才重新点开乔麦的聊天框。
【明天你先别跟他吵。】
【我下班过去找你。】
乔麦很快回复。
【行。】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林昭,你说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林昭盯着屏幕,想了想。
她没有直接回答。
反倒问了一句。
【你真正舍不得删的是哪张照片?】
这一次,乔麦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林昭快到家,手机才重新震了一下。
乔麦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次海边旅行。照片里的乔麦穿着一条红色吊带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特别开心。画面里没有她的前夫,也没有任何能够让人联想到上一段婚姻的东西。
照片拍得很漂亮。
林昭记得那次旅行。
那年乔麦还没开工作室,手里没有多少钱,花了好几个月攒出一笔旅行基金。后来她第一次尝试独立接商业拍摄,就是从那次旅行回来以后开始的。
乔麦又发来一句。
【我就是想放这张。】
林昭看着照片。
忽然明白了。
周可为或许只看见了一张拍摄于前一段婚姻期间的旅行照。
但对乔麦来说,那是她很喜欢的自己。
年轻,漂亮,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她当然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也做过错误的选择,可那些日子里发生过的好事,并不会因为后来离婚,就全部变得不值得纪念。
林昭想了想,回复。
【这张挺好看的。】
【你先别急着决定删不删。】
【明天见面,我们聊聊。】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去。
她忽然觉得,乔麦今天碰上的问题,跟自己最近经历的事情有一点相似。
两个人都在为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被要求调整关于过去的叙述。
只是乔麦面对的是即将开始的新婚姻,而她面对的是一本已经出版的小说。
林昭想,如果让她来选,她当然希望以后跟贺原的生活能够轻松一点,不必天天被陈渡那本书打扰。
可这不代表,她必须把以前那些年也一并删掉。
她曾经爱过陈渡。
也曾经说过难听的话,做过不成熟的事。
后来他们分手,她很难过,却也终于过上了新的生活。
这些都是真的。
同样真实的,还有她现在喜欢贺原。
她没必要为了证明现在这段感情更好,就把前一段写成彻头彻尾的错误。
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昭付完车费,拎着包往里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贺原。
【到家了吗?】
她笑着回复。
【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过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发了一条。
【对了,明天如果不加班,你可以自己吃饭,不用等我。】
贺原很快回复。
【知道。】
随后又补上一句。
【那后天来我家?】
林昭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怎么,又想让我洗碗?】
【想跟你吃饭。】
她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眼自家还没亮灯的窗户。
过了几秒,回复:
【批准。】
这次贺原回得很快。
【谢谢女朋友。】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进了单元门。
明天还得上班,晚上还要去见乔麦。陈渡的修订稿会继续由出版社处理,那些涉及家庭和隐私的内容也还需要进一步核查。
日子并没有因为一场会议就变得特别清静。
不过她已经想好了。
以后谁想讲她的故事,可以。
先把事实弄清楚。
至于她现在的生活——
那是她自己的事,用不着别人替她安排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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