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19、照片里没有你 乔麦舍不得

　　乔麦说不想结婚的时候，林昭正在跟客户讨论一位母亲究竟应该笑得多幸福。
　　“我的意思是，不能笑得特别开心。”视频那头的品牌负责人说，“但也不能太苦。最好有一种经历过生活以后，终于得到回报的感觉。”
　　林昭拿着笔，在纸上写下六个字：又要笑，又要哭。
　　她刚准备解释，放在旁边的手机便震了一下。
　　乔麦：【我不想结婚了。】
　　林昭看着屏幕，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品牌负责人还在继续：“如果可以，我们希望她眼神里有一点释然。”
　　林昭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尽量保持职业微笑：“您说的这个方向我理解。不过人物具体经历和情绪变化，还是得先由脚本建立起来。单纯要求演员表现一种复杂情绪，最后可能会比较抽象。”
　　“对对对，就是要复杂。”
　　“那我们先调整脚本，明天给您看一版。”
　　会议结束，林昭连电脑都没合，直接给乔麦打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过了几分钟，乔麦终于回了条消息。
　　【刚才在修图，手机静音。】
　　林昭：【你现在什么情况？】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结婚挺没意思。】
　　【你俩又吵了？】
　　【算吧。】
　　【周可为呢？】
　　【上班去了。】
　　林昭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乔麦这人有个毛病，平时什么事情都敢往外说，真不高兴了，反倒惜字如金。尤其在感情上，越是重要的事，她越喜欢用一种特别轻飘飘的语气带过去。
　　上次离婚就是。
　　当年林昭接到她电话，乔麦第一句话是：“我准备换个住处。”
　　林昭问为什么。
　　乔麦说：“离婚了，那个房子住着不方便。”
　　语气平静得像在通知别人，她终于决定把租了三年的办公室换个朝向。
　　等林昭赶过去，才发现乔麦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所以这回听见“不想结婚”，林昭没敢当普通抱怨处理。
　　【晚上我过去。】
　　乔麦：【不用，真没什么。】
　　【我本来就答应陪你看场地。】
　　【场地不看了。】
　　【那我去蹭饭。】
　　乔麦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带两盒冰淇淋。】
　　林昭看见这句话，终于放心了一点。
　　至少还知道要吃的。
　　事情应该没坏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
　　乔麦的工作室在一栋旧商业楼里，占了半层，除了拍摄区，还有一间堆满灯架和背景纸的小仓库。
　　林昭到的时候，前台没人。工作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两盏灯，一排修图电脑安安静静地亮着，靠墙的长桌上摊满了照片。
　　乔麦正站在桌子前，拿美工刀拆一块包装板。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头发随便挽起来，耳边还夹着一支铅笔。见林昭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嗯。”
　　“冰淇淋呢？”
　　林昭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你那句不想结婚是怎么回事？”
　　乔麦拆开袋子，翻出一盒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熟练地撕开包装。
　　“先让我吃两口。”
　　林昭看着她。
　　乔麦也看着林昭。
　　最后还是林昭先叹气。
　　“行，你吃。”
　　她把包放到一边，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些照片。
　　大大小小将近三十张，有些已经装进相框，有些还没裁边。照片内容很杂：乔麦大学时参加摄影比赛的作品、她第一次独自旅行时拍的街景、工作室开张那天的合影，还有不少这些年拍摄项目的幕后照片。
　　最显眼的，是一张红裙子的海边照。
　　林昭认得。
　　昨天乔麦发给她的就是这张。
　　照片里的乔麦站在一片空旷的海滩上，穿着红色吊带裙，赤着脚，头发被风吹到脸上，笑得特别开心。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海水亮得有些刺眼，裙摆被风鼓起来，整个人像刚从电影里跑出来。
　　林昭拿起来看了看。
　　“打印出来了？”
　　“嗯。原本准备放照片墙正中间。”
　　“挺好看的。”
　　“我知道。”
　　乔麦拿勺子挖了一口冰淇淋。
　　“周可为不想放。”
　　林昭把照片放回桌上。
　　“他昨天不是说，可以把照片墙挪到签到台旁边吗？”
　　“对。位置的事我们后来已经谈好了。”
　　“那这次又是为什么？”
　　乔麦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这张照片不适合放婚礼现场。”
　　林昭皱眉。
　　“就因为那时候你还没离婚？”
　　“差不多。”
　　“他原话怎么说的？”
　　乔麦放下冰淇淋，去拿自己的手机。
　　聊天记录不长。
　　昨天下午，周可为主动发来一张婚礼场地的平面图，提出把原本靠近主通道的照片墙拆成两组，分别放在签到区和休息区。这样既能保留大部分照片，也不影响宾客进出。
　　乔麦一开始还挺高兴，回复说这个办法不错。
　　随后，她把排好的照片缩略图发给周可为，让他确认一下尺寸。
　　问题便出在这里。
　　周可为圈出了那张红裙子照片，问：
　　【这张一定要放吗？】
　　乔麦：【为什么不能放？】
　　【我记得这是你之前那次旅行拍的。】
　　【对。】
　　【我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隔了十几分钟，周可为才回复。
　　【那次旅行不是跟你前夫一起去的吗？】
　　乔麦看到这句话，立刻不高兴了。
　　后面的对话便不怎么愉快。
　　周可为说自己没有要求她删除过去，只是觉得婚礼现场没必要放一张与前一段婚姻有关的照片。乔麦则反问，那几年难道只有婚姻，其他经历都不算她自己的吗？
　　两个人来回争了二十多条。
　　最后周可为说：
　　【乔麦，我只是想让我们的婚礼多一点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乔麦回了一句：
　　【难道我以前的生活就不属于我了？】
　　然后谁也没再说话。
　　林昭看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原本还以为是周可为单纯介意乔麦结过婚。可仔细看聊天记录，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至少周可为前面已经花时间重新调整了照片墙的布局。
　　如果他只是反对展示过去的照片，完全没必要做这些。
　　“你跟他解释过，这张照片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林昭问。
　　乔麦皱眉。
　　“他应该知道啊。”
　　“你确定？”
　　“我以前跟他讲过这次旅行。”
　　“讲过什么？”
　　乔麦停住。
　　她低头看着照片，过了一会儿才说：“就是我第一次决定认真做摄影的那次。”
　　林昭一愣。
　　“你不是大学就开始拍了吗？”
　　“那时候是拍着玩。后来一直做商业摄影，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喜欢这个行业。那次旅行回来以后，我才决定攒钱开工作室。”
　　林昭点头。
　　这段她确实记得。
　　那时候乔麦还没离婚，工作也不太顺利。她白天给影楼拍婚纱照，晚上接一点商业修图的私活，忙得要命，却始终觉得日子没什么劲儿。
　　那次旅行之后，她突然开始认真研究独立摄影工作室的运营，甚至拉着林昭算过好几次启动资金。
　　“所以你想把这张照片放出来，是因为这件事？”
　　“对。”
　　“那你跟周可为这么说了吗？”
　　乔麦没回答。
　　林昭便知道了。
　　“你不会光跟他说，因为我喜欢，所以必须放吧？”
　　乔麦把手机拿回来。
　　“我为什么非得解释这么多？这就是我自己的照片，我喜欢，想放，不行吗？”
　　林昭看着她，想了想。
　　“行。”
　　乔麦一愣。
　　“那你还问？”
　　“我就是想弄清楚，你俩到底在吵什么。”
　　林昭把那张照片重新拿起来。
　　“要是你只是想放一张自己喜欢的照片，当然没什么问题。但周可为也不是单纯说你不许有过去。他觉得这张照片跟你前一段婚姻有关，你觉得这是你自己人生里很重要的一个时刻。你俩讲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乔麦沉默片刻。
　　最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
　　她把勺子扔进空盒子，声音有点烦躁。
　　“我就是不喜欢那种感觉。好像只要跟前一段婚姻沾边的东西，就得自动归进一个不能碰的箱子里。”
　　林昭没接话。
　　乔麦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说：“而且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照片是我前夫拍的。”
　　林昭抬头。
　　“他拍的？”
　　“嗯。”
　　乔麦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让他帮我拍。构图、站位都是我自己想的，他按了快门。后来我还修了图，拿去参加过一个小比赛。”
　　她停了一下。
　　“周可为知道是谁拍的。”
　　林昭终于明白了。
　　难怪周可为会这么介意。
　　照片里虽然没有前夫，但镜头背后有。
　　而乔麦一直在强调照片只属于自己。
　　这事确实有点难说。
　　“那你昨天怎么没告诉我？”林昭问。
　　“我怕你也觉得不合适。”
　　“我又不是婚礼主办方。”
　　“……”
　　乔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林昭，你最近说话真的越来越像贺原。”
　　“你别侮辱我。”
　　两个人对视几秒，终于都笑了。
　　不过笑完以后，乔麦还是把照片拿回去，轻轻放在桌上。
　　“我知道周可为不是故意为难我。”她说，“他其实已经让了不少了。照片墙这么大一块地方，本来就不是婚礼必需的东西，他还专门帮我重新画了布局。”
　　“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乔麦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能因为我上次结婚，什么都没自己决定吧。”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照片，把一张有点歪的重新摆正。
　　“第一次办婚礼的时候，花是婆婆挑的，酒店是双方父母订的，婚纱是前夫说好看我才买的。那时候我觉得无所谓，反正就是结个婚，大家高兴就行。”
　　林昭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离婚，我把婚礼相册收起来，才发现整本里面，连一张我特别喜欢的照片都没有。”
　　乔麦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好不好笑？我是干摄影的，自己婚礼的照片拍得最不满意。”
　　林昭跟着笑了一下。
　　“所以这次你想全部自己决定？”
　　“对。”
　　乔麦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
　　“这次我就是想弄得漂亮一点，舒服一点，全是我喜欢的东西。结果周可为一说这张不能放，我一下就炸了。”
　　她叹气。
　　“其实我知道，他跟我前夫不一样。”
　　林昭看着她。
　　“那你现在还不想结婚吗？”
　　乔麦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忍不住笑。
　　“想。”
　　“那你早上给我发什么？”
　　“气话。”
　　“你能不能别一生气就准备取消婚礼？”
　　乔麦把空冰淇淋盒扔进垃圾桶。
　　“我又没真取消。”
　　林昭瞪她。
　　“你最好是。”
　　⸻
　　下午六点四十，周可为打来电话。
　　乔麦看见来电，明显犹豫了一下。
　　林昭低头继续看照片，假装没注意。
　　电话接通以后，周可为先问她吃过饭没有。
　　乔麦说还没。
　　他又问：“林昭是不是过去了？”
　　乔麦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上午说她下班过来。”
　　“哦。”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周可为说：“我这边刚从工地出来，准备去工作室找你。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先回家。”
　　乔麦拿着手机，过了几秒才说：“你来吧。”
　　挂断电话以后，她看向林昭。
　　“他要过来。”
　　林昭点头。
　　“挺好。”
　　“你要不要先走？”
　　林昭抬头。
　　乔麦赶紧补充：“我不是赶你。我就是觉得，你在场可能有点尴尬。”
　　林昭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那我等他来就走。”
　　“你不陪我？”
　　“我陪你干什么？”
　　“……”
　　林昭笑了。
　　“乔麦，你俩结婚，我顶多负责当伴娘、帮忙看看布置。难不成以后你们夫妻吵架，还得我坐旁边举牌子？”
　　乔麦终于笑出了声。
　　“那倒也不至于。”
　　林昭拿起一张未装框的照片，仔细看了看。
　　“不过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这照片墙里，为什么几乎都是你自己的照片？”
　　乔麦一愣。
　　她顺着林昭的视线看过去。
　　长桌上摆着二十多张照片，有乔麦大学时的作品，有她旅行时的照片，也有她开工作室以后拍的幕后花絮。
　　其中确实有周可为。
　　不过只有三张。
　　一张是两个人第一次旅行的合照，一张是在工作室开业纪念活动上拍的，还有一张是周可为帮她搬灯架时的背影。
　　其他几乎都是乔麦自己。
　　“我不是准备在主舞台放我们俩的婚纱照吗？”乔麦说。
　　林昭点头。
　　“那照片墙呢？”
　　“就是想展示一下以前的生活。”
　　“谁的以前？”
　　乔麦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林昭把照片放回桌上。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你自己的照片当然想怎么摆都行。但周可为是不是也应该有点位置？”
　　乔麦皱眉。
　　“他又不喜欢拍照。”
　　“你问过吗？”
　　她沉默了。
　　林昭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女人自己就是摄影师，平时最懂得观察别人，偏偏轮到给自己的婚礼挑照片，居然把未婚夫忘了大半。
　　“乔麦。”
　　“干什么？”
　　“你知道周可为大学时候什么样吗？”
　　“知道啊。”
　　“有照片吗？”
　　“有几张。”
　　“他第一次做建筑项目的时候呢？”
　　“应该也有。”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留下的照片？”
　　乔麦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没问过。”
　　林昭点头。
　　“那你可以问问。”
　　她说完，便没有继续。
　　乔麦却站在桌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忽然笑了一下。
　　“林昭。”
　　“嗯？”
　　“你现在怎么老爱把问题丢回来？”
　　“因为不是我结婚。”
　　乔麦瞪她。
　　“以前你肯定直接帮我想办法。”
　　“现在也能帮。”
　　“那你想啊。”
　　林昭认真想了想。
　　“我建议先把场地定金交了。”
　　乔麦：“……”
　　她拿起一张照片，作势要扔过去。
　　林昭笑着躲开。
　　工作室里原本有点沉闷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不少。
　　⸻
　　周可为七点半到。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肩上背着电脑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晚饭。人看着有点疲惫，进门先跟林昭打了招呼，随后把饭放到桌上。
　　“你们还没吃吧？”
　　乔麦看了眼袋子。
　　“买什么了？”
　　“你昨天说想吃的那家砂锅。”
　　乔麦原本还绷着脸。
　　听见这句话，神情稍微松了一点。
　　林昭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该走了。
　　“你俩吃吧，我先回去了。”
　　周可为抬头。
　　“这就走？我多买了一份。”
　　“我路上吃过点东西。”
　　“那带一份回去？”
　　“不用不用。”
　　林昭拿起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对了，可为，乔麦说你重新画了照片墙的布局？”
　　周可为点头。
　　“画了两版。”
　　“我能看看吗？”
　　他从电脑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份平面图。
　　林昭站着看了一会儿。
　　周可为不愧是做建筑的，连照片墙的尺寸、周边通道宽度和宾客可能停留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原本集中在主通道旁的一整面墙拆成了两组展示架，分别放在签到区和休息区。这样可以保留更多照片，也不容易让人堵在门口。
　　“挺专业。”林昭说。
　　周可为笑了。
　　“主要是之前那版确实有点挡路。”
　　“那这个方案场地方同意了吗？”
　　“原则上没问题，具体尺寸明天再确认。”
　　林昭点头。
　　随后忽然问：“照片内容你们商量好了吗？”
　　乔麦在旁边抬头。
　　周可为看了她一眼，笑意慢慢淡了些。
　　“还没有。”
　　林昭没再继续。
　　她把平板还给周可为，拿起包。
　　“那你们慢慢商量，我先走了。”
　　乔麦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
　　“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
　　走到门口，林昭又回头。
　　“乔麦。”
　　“干什么？”
　　“砂锅趁热吃。”
　　乔麦瞪她。
　　“用你说。”
　　林昭笑着关上门。
　　她知道，有些事情确实得让他们自己谈。
　　⸻
　　林昭原本准备直接回家，结果刚走到楼下，才发现手机落在乔麦工作室了。
　　她站在电梯门口，盯着空空的包，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刚才忙着劝人家好好沟通，倒把自己的东西忘了。
　　她重新坐电梯上楼。
　　走到工作室门口时，里面已经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林昭原本准备敲门，听见乔麦语气不太好，便停了一下。
　　“所以你还是觉得那张照片不该放？”
　　周可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才说：“乔麦，我昨天说的不是所有以前的照片都不能放。”
　　“可你偏偏挑了那张。”
　　“因为那张照片是你前夫拍的。”
　　“那又怎么样？”
　　“我知道你喜欢那张照片，也知道它对你有意义。”周可为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婚礼现场看见它，会是什么感觉？”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乔麦似乎有点不服气。
　　“难道我以前的生活就不能留下来？”
　　“能。可我们的婚礼呢？”
　　周可为停了停。
　　“乔麦，我不是想把你以前的事删掉。我只是突然发现，这整面照片墙里，几乎都是你的照片。你跟朋友的旅行、你大学时候的比赛、你第一次开工作室，我当然愿意了解，也愿意放出来。”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但我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只在里面出现过三次。”
　　乔麦没有接话。
　　林昭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她原本只是回来拿手机，没想到撞上了这么一段。
　　正准备转身离开，里面又传来乔麦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可为回答得挺快。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上星期你让我看照片墙的时候，我问能不能加几张我们一起拍的照片，你说婚纱照已经够多了。”
　　乔麦沉默。
　　周可为又说：“我后来就没再提。因为我知道你上一次婚礼没怎么自己做决定，这次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我也愿意配合。”
　　他停了一下。
　　“但昨天看见那张照片，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乔麦问：“你到底介意什么？”
　　这回周可为想了很久。
　　“可能是我觉得，你一直在补上一次婚礼的遗憾。”
　　他声音不高。
　　“而我好像只是在旁边帮你把这件事办好。”
　　林昭站在门外，忽然不敢再听。
　　她往后退了两步，准备下楼找个地方等。结果刚转身，工作室的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乔麦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红。
　　看见林昭，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昭举起空空的手。
　　“手机忘了。”
　　乔麦：“……”
　　两个人对视两秒。
　　林昭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真够丢人。
　　“我没故意偷听。”
　　乔麦看了她一眼。
　　“听见多少？”
　　“最后一点。”
　　“……”
　　林昭赶紧补充：“你俩继续，我拿了手机就走。”
　　周可为从里面走出来，倒没觉得有什么。
　　“手机是不是在修图电脑旁边？”
　　“应该是。”
　　他转身进去，没过多久便拿着手机出来。
　　林昭接过，连声道谢。
　　临走前，乔麦忽然叫住她。
　　“林昭。”
　　“嗯？”
　　“你刚才是不是都听见了？”
　　林昭想了想。
　　“听见一点。”
　　乔麦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
　　她低头看了眼工作室里那一桌照片。
　　“你说得对。我好像确实没怎么问过他想放什么。”
　　周可为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林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彻底退出。
　　“那你们好好聊。”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还有，饭快凉了。”
　　乔麦终于笑出了声。
　　“知道了！”
　　⸻
　　第二天中午，乔麦给林昭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原本摊满整张长桌的相框被分成了两堆。
　　左边还是乔麦自己的照片，右边则多了不少周可为的。
　　其中一张是他大学毕业时站在建筑模型旁边的合影，另一张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时，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的照片。还有几张比较生活化的：跟父母出去旅游、和大学室友聚餐，以及他在厨房里煮面时被乔麦偷拍的背影。
　　林昭看完，忍不住笑。
　　【你终于想起来你未婚夫也是个人了。】
　　乔麦：【滚。】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昨天聊开了。】
　　林昭：【怎么样？】
　　【还行。】
　　林昭忍不住笑。
　　【你们怎么都学贺原说话。】
　　乔麦发来一串哈哈哈哈。
　　随后又说：
　　【我发现周可为其实有点介意，我老说这是我第二次办婚礼。】
　　林昭皱眉。
　　【为什么？】
　　【因为他是第一次。】
　　这句话发过来，林昭倒有点意外。
　　她当然知道周可为没有结过婚。
　　可之前一直没怎么想过，这次婚礼对两个人意味着不同的事。
　　乔麦已经经历过一场婚礼，知道哪些环节无聊、哪些流程可以省，甚至连婚纱店都熟门熟路。
　　周可为却是第一次。
　　他想认真参与，想跟乔麦一起挑东西、做决定，却发现未婚妻已经有了一套相当完整的计划。
　　更麻烦的是，乔麦总喜欢说“上次我没能这样”“这次我一定要那样”。
　　对她来说，是在弥补过去的遗憾。
　　对周可为来说，却可能有点像自己正在参加一场补考。
　　林昭看着手机，想了想。
　　【那你们现在怎么商量的？】
　　乔麦回复：
　　【重新挑照片。】
　　【照片墙不放那么多了。】
　　【他也挑一些自己的，我挑一些自己的，再留几张我们一起的。】
　　【剩下那些我特别喜欢的照片，我准备以后在工作室办个小展，自己慢慢弄。】
　　林昭笑了。
　　这个办法倒挺适合乔麦。
　　她本来就喜欢拍照，也一直想做一次关于个人经历的小型摄影展。只是工作太忙，前几年又一直在筹备开工作室，拖到现在都没真正实施。
　　至于那张红裙子照片——
　　林昭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那张海边的呢？】
　　乔麦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先不放婚礼了。】
　　林昭没有立刻说话。
　　乔麦又发来一句。
　　【我还是很喜欢。】
　　【昨天周可为说，他不是不让我留，是他想跟我一起办一场属于我们俩的婚礼。】
　　【我后来想想，他这要求好像也不过分。】
　　林昭看着消息，忽然笑了。
　　她正准备回复，乔麦又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周可为坐在摄影工作室的地板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低头认真修一只被灯架卡住的滚轮。旁边堆着一堆器材，乔麦的鞋子和包乱七八糟地扔在角落里。
　　照片拍得很随意。
　　光线也一般。
　　周可为甚至没有抬头。
　　林昭看了一眼，问：
　　【这张怎么了？】
　　乔麦：【他挑的。】
　　林昭：【他想把自己修灯架的照片放婚礼？】
　　【不是。】
　　乔麦发来一条语音。
　　“他说这张是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拍的。那天我工作室灯架坏了，他下班以后过来帮忙修。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愿意跟我谈恋爱，他说那天在地上修东西的时候，我端着一盒外卖坐在旁边吃，边吃边跟他讲拍摄时发生的糗事。他突然觉得，我这人虽然挺能折腾，但跟我待在一起特别有意思。”
　　林昭听完，忍不住笑。
　　过了一会儿，乔麦又发来一句。
　　【他说这张是他最喜欢的照片。】
　　林昭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乔麦其实没有正脸。
　　只有一小截穿着拖鞋的脚，以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可为坐在地上，认真修一只滚轮。
　　整个画面甚至算不上好看。
　　可他偏偏喜欢。
　　林昭忽然觉得，这倒挺符合周可为的性格。
　　这个男人平时不太会说漂亮话，做事却很踏实。
　　第一次跟乔麦见面，她记得他开口就是问工作室有没有稳定的用电线路。
　　后来乔麦还跟她吐槽，说这男人一点都不浪漫，来约会居然先关心电路。
　　如今想想，那大概已经是他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了。
　　林昭回复：
　　【这张挺好。】
　　乔麦：【我也觉得。】
　　隔了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林昭，我发现我们俩昨天吵了半天，其实都挺想把对方放进婚礼里。】
　　林昭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她回复：
　　【那就好好挑。】
　　【别最后照片墙还没弄完，又吵起来。】
　　乔麦：【乌鸦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才各自去忙。
　　⸻
　　星期五晚上，林昭按照约定去了贺原家。
　　这次她没有空手。
　　下班以后，她特地去超市买了一袋菜，还拎了两盒酸奶。贺原来开门时，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买菜？”
　　“上次不是说了吗，这回我负责。”
　　贺原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有一盒肥牛、一袋生菜、两根黄瓜、几只鸡蛋，还有一盒已经切好的水果。
　　“你准备做什么？”
　　林昭把袋子放到餐桌上。
　　“火锅。”
　　贺原一愣。
　　“火锅？”
　　“对啊。”
　　她理直气壮地打开袋子，拿出最下面的一包火锅底料。
　　“这个我肯定会。”
　　贺原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
　　林昭本来还挺得意，结果打开他家冰箱才发现，里面居然有提前买好的肉和蔬菜。
　　她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这次让我来？”
　　“我怕你忙，先准备了一点。”
　　“那我买的这些怎么办？”
　　“都吃。”
　　“这么多？”
　　“吃不完明天再吃。”
　　林昭站在冰箱前，看着两袋几乎一模一样的生菜，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有点傻。
　　她原本准备给男朋友做顿饭。
　　男朋友又怕她下班累，提前把食材备齐了。
　　结果两个人谁也没告诉谁，最后买回来一堆重复的东西。
　　“贺原。”
　　“嗯？”
　　“你以后能不能提前跟我说？”
　　他看了眼冰箱。
　　“这次确实应该说。”
　　“你看，我买了两根黄瓜。”
　　“我买了一根。”
　　“那咱俩现在有三根。”
　　贺原终于笑了。
　　“可以做凉拌黄瓜。”
　　林昭瞪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特别好解决？”
　　“确实不难。”
　　她看着他。
　　过了两秒，也笑了。
　　“行吧，今天先放过你。”
　　两个人把食材洗好，围着餐桌吃了一顿简单的火锅。
　　贺原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工作上的那批装订问题终于处理得差不多，印厂已经安排重新交付，接下来只需要做最后的质量确认。
　　林昭听完，忍不住问：“你们出版社什么时候能有不出问题的项目？”
　　贺原想了想。
　　“理论上每天都有。”
　　“实际上呢？”
　　“实际上有些问题不会轮到我知道。”
　　林昭笑得不行。
　　她忽然觉得，贺原这人确实挺会讲冷笑话。
　　只是以前没那么明显。
　　吃饭吃到一半，她顺口讲起乔麦和周可为的事。
　　贺原听得挺认真，偶尔问两句。
　　等林昭说到那张红裙子照片，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张照片是前夫拍的？”
　　“对。”
　　“那确实有点复杂。”
　　林昭抬头。
　　“你也觉得不能放？”
　　贺原想了想。
　　“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周可为知道镜头背后是她前夫，会不舒服也正常。”
　　“我也这么想。”
　　林昭夹了一片肥牛。
　　“但乔麦喜欢那张照片也正常。那时候她虽然婚姻不太顺利，工作也一般，可照片里的自己是真的开心。”
　　贺原点头。
　　“嗯。”
　　“后来他们决定先不放婚礼，留着以后做个人摄影展。”
　　“挺好。”
　　林昭忽然笑了。
　　“你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
　　“为什么一定要有意见？”
　　“你平时不是挺喜欢分析问题？”
　　贺原看着她。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
　　“所以呢？”
　　“所以我没必要再提意见。”
　　林昭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贺编辑，你最近确实有进步。”
　　他也笑。
　　“谢谢。”
　　“不过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时候好像太怕自己又替别人做决定了。”
　　贺原停住。
　　林昭继续说：“我不是不让你提意见。你有想法就说，别老觉得说了以后，我会觉得你管得太多。”
　　他想了想。
　　“我现在还在找那个分寸。”
　　林昭点头。
　　“我知道。”
　　她夹起一片菜，放进自己碗里。
　　“反正你不用时时刻刻表现得特别正确。”
　　贺原抬头看她。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又不是我请来的私人顾问。”
　　她说得挺自然。
　　“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跟我意见不一样。我不至于因为你说错一句话，就立刻给你扣分。”
　　贺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我有件事想说。”
　　林昭挑眉。
　　“说。”
　　“你今天这个火锅底料，确实买得有点辣。”
　　“……”
　　她愣了两秒。
　　随后拿起一片生菜，直接往他碗里一放。
　　“那你多吃点菜。”
　　贺原笑得肩膀都动了。
　　林昭也忍不住笑。
　　她发现，自己跟贺原现在相处得越来越自然。
　　一开始约会的时候，两个人虽然也经常斗嘴，但多少还带着一点试探。尤其她总忍不住想知道，贺原到底会不会因为自己跟陈渡的纠纷，产生什么额外的情绪。
　　现在反倒没那么多顾虑了。
　　他会因为她买了太辣的火锅底料皱眉，也会因为她乱放勺子，顺手替她挪一下位置。
　　她偶尔嫌他管得太细。
　　他也开始学会直接说她买菜没计划。
　　这些事都挺普通。
　　可林昭觉得，普通也不错。
　　至少不用每次见面，都像在讨论一本已经出版的小说究竟该怎么修订。
　　⸻
　　饭后，贺原负责洗碗。
　　林昭原本想帮忙，结果刚拿起抹布，便被他提醒先把水池里的包装袋扔掉。
　　她转头看他。
　　“贺原。”
　　“嗯？”
　　“你是不是又想指导我？”
　　他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有一点。”
　　“那你自己洗吧。”
　　林昭把抹布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走。
　　贺原赶紧笑着叫住她。
　　“不是，你别真走。”
　　“怎么？”
　　“我只是说袋子得先扔。”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走？”
　　林昭转头，十分得意。
　　“因为我发现，你其实挺喜欢有人陪着你洗碗。”
　　贺原一愣。
　　随后笑了。
　　“这倒是真的。”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
　　林昭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走回厨房，重新拿起抹布。
　　“行吧。”
　　“嗯？”
　　“那我陪你。”
　　贺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
　　等收拾完，已经快十点。
　　林昭坐回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原。”
　　“嗯？”
　　“我下周末要参加乔麦婚礼。”
　　“知道。”
　　“你真的跟我一起去？”
　　他看着她。
　　“不是已经说好了？”
　　“那你得准备一套像样的衣服。”
　　“我有。”
　　“什么样的？”
　　“深色西装。”
　　“平时上班穿的？”
　　“不是，正式一点。”
　　林昭认真想了想。
　　“行。”
　　她忽然又来了兴趣。
　　“你有没有领带？”
　　“有。”
　　“什么颜色？”
　　“好几条。”
　　“那你下次拿给我看看。”
　　贺原笑了。
　　“怎么，准备帮我搭配？”
　　“当然。”
　　林昭一本正经地说：“我男朋友第一次陪我参加朋友婚礼，总不能穿得像去出版社开选题会。”
　　他笑出了声。
　　“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又聊了一会儿婚礼的事。
　　乔麦原本准备让林昭做伴娘，后来考虑到她工作忙，加上婚礼规模不算大，最后只让她帮忙做签到和现场协调。
　　林昭对此十分满意。
　　主要是不用穿那些颜色奇怪的伴娘礼服。
　　“你知道吗？”她跟贺原说，“乔麦上次结婚，我就当过伴娘。”
　　“是吗？”
　　“嗯。”
　　“那这次为什么不当了？”
　　“她说我上次表现太专业。”
　　贺原一愣。
　　“什么意思？”
　　“我帮她安排车辆，核对流程，还替她跟酒店协调了一次临时增加的桌数。结果婚礼结束以后，司仪以为我是婚庆公司的人。”
　　贺原终于笑出了声。
　　林昭也笑。
　　“所以这次她让我少管点。”
　　“那你能做到吗？”
　　她认真想了想。
　　“估计不太容易。”
　　贺原看着她。
　　“那你准备怎么办？”
　　“尽量。”
　　他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尽量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林昭忽然靠到他肩上。
　　贺原低头看她。
　　“累了？”
　　“有一点。”
　　“那我送你回去？”
　　林昭没动。
　　她看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忽然觉得有点不想走。
　　外面天气不算太好，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厨房刚收拾干净，餐桌上还摆着一小碟没吃完的水果。
　　这里已经不算陌生。
　　她前后来了几次，知道杯子放在哪层柜子里，也知道贺原把厨房纸藏在冰箱旁边的抽屉里。沙发上的靠垫还是上次那个位置，书架最上面摆着那张校园篮球赛“最萌男神”的照片。
　　林昭甚至已经习惯了进门时，贺原会顺手接过她的包。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晚上其实挺难得。
　　不需要安排电影，也不用非得出去吃饭。
　　只是两个人一起待着。
　　她想了想，抬头问：“贺原。”
　　“嗯？”
　　“我今天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他看着她。
　　“当然。”
　　“你明天不用早起？”
　　“要。”
　　“几点？”
　　“七点多。”
　　“那你还答应？”
　　贺原笑了一下。
　　“你想待就待，不影响。”
　　林昭看着他。
　　过了几秒，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贺原明显停了一下，随后慢慢回抱住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脸靠在他肩上。
　　“就是觉得今天挺舒服。”
　　贺原没有继续问。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后来林昭忽然抬头，亲了他一下。
　　贺原低头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她又亲了一下。
　　这次贺原笑了。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低头回吻。
　　林昭原本只想逗他，结果很快便发现，这男人现在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容易被她弄得不知所措了。
　　他会顺着她的动作把人揽近，也会在她稍微退开时，耐心等她重新靠过来。
　　林昭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贺原。”
　　“嗯？”
　　“你是不是进步挺快？”
　　他忍不住笑。
　　“哪方面？”
　　“你说呢？”
　　贺原看着她。
　　过了几秒，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可能因为有人愿意教。”
　　林昭一愣。
　　随后笑得不行。
　　“你这人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笑着把她抱紧一点。
　　“还行。”
　　“又还行。”
　　两个人又笑了一会儿。
　　等林昭终于准备起身，已经快十一点。
　　贺原帮她拿外套，林昭站在门口穿鞋，忽然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女士拖鞋。
　　浅灰色，款式简单。
　　她低头看了看。
　　“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贺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前两天。”
　　“给谁的？”
　　他笑了一下。
　　“你。”
　　林昭停住。
　　“怎么没告诉我？”
　　“觉得你以后可能还会来。”
　　她看着那双拖鞋。
　　忽然觉得心里一软。
　　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
　　就是他买了一双拖鞋，放在鞋柜旁边。
　　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后她再来，不用每次临时找拖鞋。
　　就像她在这里，也开始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林昭抬头看他。
　　“贺原。”
　　“嗯？”
　　“你是不是特别会做这种事？”
　　他有点疑惑。
　　“什么事？”
　　“就是……”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算了。”
　　贺原看着她。
　　“怎么不说？”
　　“因为我怕说出来，你又要问我哪里做得好。”
　　他笑出了声。
　　林昭穿好鞋，伸手抱了他一下。
　　“谢谢。”
　　贺原一愣。
　　随后也笑了。
　　“不客气。”
　　⸻
　　回家以后，林昭洗完澡，准备睡觉。
　　手机却忽然响了。
　　乔麦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已经重新排好的婚礼照片墙样板。
　　左边放着乔麦这些年的生活照，右边是周可为自己的照片，中间则是几张两个人相处时拍下的日常。
　　没有刻意摆成什么爱情时间线。
　　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一起做饭，一起旅行，乔麦在工作室修图，周可为在旁边看图纸。
　　其中还有一张特别普通的照片。
　　两个人坐在路边吃盒饭，乔麦举着筷子冲镜头笑，周可为低头看着饭盒，像是刚发现里面的菜少了一半。
　　林昭一眼便认出来。
　　那是去年乔麦工作室搬家那天。
　　她也在现场。
　　搬到晚上，大家累得不想说话，只好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店买饭。乔麦那天抱怨了很久，觉得自己为什么非得折腾换工作室，周可为则一直在旁边帮忙搬东西，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好好吃。
　　后来林昭随手拍了这张照片。
　　没想到乔麦居然留着。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这张谁选的？】
　　乔麦：【周可为。】
　　【他怎么这么喜欢自己干活的照片？】
　　乔麦发来一串哈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又说：
　　【他说那天特别累，但回去的时候我在车上睡着了，他突然觉得以后一起过日子应该挺有意思。】
　　林昭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你呢？】
　　乔麦：【我什么？】
　　【你为什么喜欢他？】
　　对面停了很久。
　　林昭原本以为她去忙了，结果过了几分钟，乔麦才发来一条语音。
　　“我以前觉得，谈恋爱一定要特别有意思，要有激情，要有人懂我，最好每天都能发生点值得拿出来讲的事。”
　　“后来跟周可为在一起，发现他有时候挺无聊的。看个电影要先查停车场，出去吃饭还会研究人均消费，买个沙发能比尺寸比两小时。”
　　“但我跟他待着，挺舒服。”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那天搬完工作室，我累得连妆都没卸，坐车上就睡着了。后来醒过来，发现他已经把车开到我家楼下，自己坐在旁边看手机，没叫我。”
　　“我问他怎么不喊，他说看我睡得太香，想让我再睡会儿。”
　　语音到这里结束。
　　林昭拿着手机，忽然想起去年那天。
　　她确实记得乔麦搬完工作室以后累得不行。
　　周可为把所有东西搬完，最后还专门检查了一遍电路和门锁，才带乔麦回家。
　　那时候她觉得，这男人挺靠谱。
　　现在听乔麦讲起来，忽然发现，可靠这两个字背后，其实还有很多不太起眼的小事。
　　她回复：
　　【那你还不想结婚？】
　　乔麦：【想。】
　　【特别想。】
　　林昭笑出了声。
　　乔麦又发来一句。
　　【不过我想明天再跟周可为确认一下照片墙。】
　　林昭：【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中间那张他修灯架的照片，拍得实在太丑了。】
　　林昭：“……”
　　她终于笑得肩膀都动了。
　　【乔麦。】
　　【干什么？】
　　【我劝你善良。】
　　乔麦发来一串哈哈哈哈。
　　林昭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这事总算有了个不错的结果。
　　不是谁妥协，也不是谁认输。
　　他们只是重新想了一遍，这场婚礼究竟想留下些什么。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走到客厅时，忽然看见书架上那只黄色小鸭子。
　　小鸭子歪着眼睛，脖子上挂着红绳，一副非常不聪明的样子。
　　林昭站着看了两秒，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
　　“你也挺幸福的。”
　　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现在确实越来越容易做这种傻事。
　　跟玩偶说话。
　　盯着男朋友发来的消息傻笑。
　　甚至还开始认真考虑，下次去贺原家要不要带一只自己的杯子。
　　这要放在几个月以前，她大概会觉得自己疯了。
　　可现在，她反倒觉得挺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贺原发来消息。
　　【到家了吗？】
　　林昭：【到了。】
　　【那早点休息。】
　　【好。】
　　过了几秒，她忽然想起鞋柜旁边那双新拖鞋。
　　于是又发了一句。
　　【下次我买个杯子放你家。】
　　贺原回复得很快。
　　【不用买。】
　　林昭一愣。
　　【为什么？】
　　【我已经买了。】
　　她盯着屏幕。
　　过了足足五秒，忽然笑出了声。
　　【贺原。】
　　【嗯？】
　　【你是不是准备一点一点把我的东西搬过去？】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回复。
　　【没有。】
　　【只是觉得你以后应该会经常来。】
　　林昭看着那句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继续逗他。
　　只是回复：
　　【嗯。】
　　【会的。】
　　手机放下以后，她去洗了杯子，关掉客厅的灯。
　　明天还有一堆工作。
　　乔麦的婚礼也越来越近了。
　　至于她跟贺原。
　　不用急着想太远。
　　反正现在这样，已经挺好。
　　而且她知道，下次再去他家，鞋柜旁边会有一双属于自己的拖鞋。
　　厨房里也会有一只专门留给她的杯子。
　　这些事情没什么了不起。
　　但她挺喜欢。
　　因为至少这一次，她不用把自己以前的生活全部收拾干净，才能走进另一个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