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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没在场的人 旧室友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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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林昭被唐意的一通电话叫醒。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梦见自己回到大学宿舍,辅导员站在门口查卫生,非说她床底下藏了三箱快递。她在梦里解释了半天,刚准备把箱子拖出来,手机就响了。
林昭摸索着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你起了没?”
“本来快起了。”
“那就是没起。”唐意那边传来汽车鸣笛声,“我长话短说,昨天发你的那个采访提纲,你先别转给别人。”
林昭睁开眼睛。
“怎么了?”
“我又核对了一遍时间,发现他们不止把一件事问错了。”唐意顿了顿,“我当年退租那天,是九月二十六号。你跟陈渡正式分手,是不是十一月份?”
林昭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的眼镜。
“十一月中旬。”
“那就对了。我走了快两个月,你们才分手。提纲却问我有没有亲眼见证你在分手当天把他的手稿扔出家门。我当时看着就觉得不对,后来忙着处理店里的事,没细想。昨天晚上翻老账本,才把时间彻底对上。”
林昭靠在床头,慢慢清醒过来。
她记得唐意搬走。
那天是个周末,天阴着,搬家公司上午十点到。唐意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光锅具就装了两大箱,最后一只平底锅怎么都塞不进去,只好抱在怀里带走。三个人还在楼下吃了顿面,陈渡帮忙把东西搬上车,林昭则留下来跟房东确认押金。
那时候她跟陈渡确实已经吵过很多次,却还没有分手。
后来陈渡出去住过一阵,隔了几天又回来取东西。两个人的关系拖拖拉拉,直到十一月才真正结束。最后搬出那套房子的人,是林昭自己。
小说却把这段经历重新排了一遍。
书里,男主在深夜提出分手,女主愤怒地把他的手稿和衣服扔出门外,最后站在门口冷冰冰地说:“你既然那么喜欢写,就抱着这些纸过一辈子吧。”
这段话后来被读者截出来,成了女主角冷酷无情的经典证据。
现实里,林昭确实有一次在吵架时把陈渡的一摞打印稿从桌上扫到了地上。她记得那些纸散了一地,也记得陈渡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时,自己站在旁边没动。
那件事她从没否认过。
可那不是分手当天,更没有把手稿扔出家门。
当年的争吵已经够难看了,她实在不明白,陈渡为什么还觉得不够。
“你那边有没有退租记录?”林昭问。
“有。”唐意说,“房东退押金的转账还在。我当时怕她少退,专门留了截图。你要核对日期,我可以给你看,不过别把我的银行卡信息也弄出去。”
“我知道。”
“还有,我昨天给那个秦若发了邮件,问她为什么采访提纲里写我亲眼见过分手现场。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说提纲根据作品内容和初步人物资料整理,正式采访时会核实。”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搬走。”
“八成不知道。”唐意说,“我回她,那正式采访之前能不能先核实一下,我到底在不在场?她就没再回复。”
林昭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你今天这么早找我,就是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唐意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我不想接受采访,但要是有人以后拿我当证人,说我见过你们分手的场面,我可不认。我把日期核对清楚,就是怕以后解释不明白。”
“我明白。”
“你别误会,我也不是专门站出来替你说话。你那时候脾气确实不好,动不动跟陈渡吵,半夜还在客厅拍桌子,我也受过罪。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总不能因为住过一套房子,就让我把你们后来两个月的事都补上。”
林昭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唐老板。”
“你还笑?”
“谢谢你没把当年我欠你的八十六块水费也写进采访里。”
唐意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滚。那钱你早还了。”
她说完又催林昭赶紧起床,表示自己还得去仓库处理一批发错规格的餐具,没空继续聊五年前的感情纠纷。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没有立刻下床。
她从手机里找出唐意发来的采访提纲,把那道问题重新看了一遍。
“您是否亲眼目睹原型女性在分手当天将作者手稿丢弃?”
问题写得相当笃定。
笃定到似乎根本不需要受访者回答“没有”,只需要回答细节。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大学时做过的一次问卷调查。那时候她帮老师收集数据,问卷里有道题写着“您认为该品牌最需要改善的是价格还是质量”,被老师退回来重做,理由是问题先假定品牌一定存在缺陷,还不给受访者第三种选择。
她当时觉得老师太较真。
现在才发现,较真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能防止一个根本不在现场的人,莫名其妙变成目击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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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林昭给黎曼青发去一封邮件。
她没有直接附上唐意的私人聊天记录,只说明了可以核对的时间线,并明确表示唐意不愿接受采访,不同意被描述为分手现场的见证人。如有必要,可由唐意自行决定是否通过正式渠道提供相应材料。
邮件发出后,她又把自己当年的搬家订单翻了出来。
五年前那家搬家公司居然还在营业,订单记录里保留着日期、出发地址和目的地,虽然没有详细的物品清单,至少能证实林昭在十一月从那套房子搬走。
她盯着订单看了半天。
当年搬一次家花了六百八十块钱。
搬运费五百,楼层费一百八,那个师傅还说她东西不多,收得不算贵。
林昭记得自己当时肉疼了好几天,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过一句“下次搬家一定提前扔东西”。
现在再看,居然有点想笑。
她那时候觉得最重要的事,是离开那间住得不太舒服的房子,重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至于跟陈渡之间究竟是谁先说了分手,谁最后关的门,她早就不想再回忆。
没想到几年后,连搬家订单都成了需要重新核对的材料。
小许抱着电脑进来时,林昭正对着一张五年前的电子收据发呆。
“昭姐,客户那边确定了,下午两点开会。”
“知道。”
“还有,主视觉终于定稿了。”
林昭抬头。
“真的?”
“真的。连那个模特的笑容都不改了。”
她忽然觉得这是今天听到的第一件好消息。
“那赶紧让他们邮件确认。”
“已经发了。”
“挺好。”
小许把电脑放到桌上,又问:“对了,咱们这次短视频脚本里不是有一段用户故事吗?客户问能不能用真实消费者的经历改一下,说这样更有代入感。”
林昭拿过方案看了一眼。
那段广告原本写的是一位年轻女性白天工作、晚上照顾家庭,终于在周末抽出时间去旅行。很普通的消费品宣传故事,谈不上多新鲜,但拍出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想用谁的经历?”
“还没定,品牌会员库里有几个用户愿意参加访谈。”
“那先拿授权和访谈范围。”林昭把文件还给她,“别人愿意讲自己的生活,不代表我们能替她编后半段。尤其那种家庭关系、职业经历,别为了好看乱加。”
小许点头。
“明白。”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昭姐,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在意这个?”
林昭愣了一下。
小许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不好。就是以前做类似项目,我们经常会把几个人的经历综合成一个人物,最近你总让我们把真实访谈和虚构脚本分开。”
林昭想了想。
“以前也应该分开。综合创作当然可以,但涉及真实人物,就得确认哪些内容可以用,怎么用。别宣传的时候说百分之百真实,实际拍的是编剧自己补出来的。”
小许点头,抱着电脑走了。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无奈。
最近这段经历确实影响了她。
以前做广告时,她当然知道人物故事需要加工,也知道很多商业片里的“真实用户”其实是演员。但亲身碰过这种事以后,她对那些随手添加的情节,多少比从前敏感了一点。
倒也不是坏事。
至少下次客户再要求给模特增加一点苦难经历,她应该能找到比“让她笑得沧桑一些”更有说服力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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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曼青下午回了电话。
“林昭,你发来的时间线我们看过了。”
“怎么样?”
“跟宣传提纲确实存在明显出入。我们也向影视项目方核实了相关材料的形成过程。”
林昭拿着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有结果了?”
“有一部分。”黎曼青说,“最初的联系人资料里,唐意被标注为曾与作者及现实原型共同居住,了解双方关系。这个信息来自作者方面提供的线索。”
“所以陈渡只说她跟我们合租过?”
“目前我们看到的版本是这样。”
“那亲眼目睹分手现场呢?”
“是后续内容策划整理采访提纲时,根据小说情节自行延伸出来的。”
林昭握着笔,半天没说话。
她原本以为,可能是陈渡在提供名单时直接把唐意说成了分手证人。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象中更荒唐一点。
陈渡提供了一个曾经共同居住的联系人。
宣传人员读过小说,发现里面有一段极具冲突的分手戏,便顺手把这位室友安排成了潜在见证者。
至于唐意究竟什么时候搬走、有没有见过那一幕,反倒没人提前查过。
“他们还挺会省事。”林昭说。
黎曼青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这种做法确实不严谨。项目方已经要求相关工作室停止以未经核实的关系和经历设计采访问题,也在清理此前收集的联系人信息。”
“那唐意那边呢?”
“我们会正式通知相关方,她已经明确拒绝采访,不得继续向她索取私人资料。至于已经掌握的联系方式,也会要求按适用的数据处理规定和双方约定进行清理,并提供确认。”
林昭点头。
她知道这种清理不可能靠一句话就彻底解决,尤其是已经通过邮件和聊天工具传递过的信息。但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责任主体,比任由各方互相推诿要强。
“还有件事。”黎曼青说,“作者今天提交了一份新的修改意见。”
林昭抬头。
“哪部分?”
“主要涉及下一次修订时可能调整的几处人物描写。其中有些与你之前提出的异议有关。”
“陈渡愿意改了?”
“愿意讨论。”黎曼青纠正,“但具体怎么改,还没定下来。”
林昭放下笔。
“他说什么?”
“他提出删除几处过于绝对的判断,包括‘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另外,他想重新考虑当年初稿里删掉的那段文字。”
林昭没有说话。
她知道是哪段。
其实她对我不坏。那几年,她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最初被贺原建议删除,后来陈渡曾经想放回去,却又接受了最终版本。
现在过了这么久,书卖出那么多册,网上争得热火朝天,他终于又想把它放回去了。
林昭原本以为自己会高兴。
可真正听见时,心情反倒有些复杂。
“黎编辑。”她问,“他为什么突然愿意改?”
“作者的考虑我不好替他解释。就现有沟通而言,他认为部分读者对女主角的理解已经偏离了原本的创作意图,希望在后续修订中调整。”
林昭轻轻笑了一声。
“他现在觉得读者误会了。”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之前说了那么多次,他怎么不觉得是误会?”
黎曼青没有立即回答。
隔了片刻,她才说:“林昭,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不过如果作者愿意重新审视这些内容,对后续处理总归是个积极变化。”
“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
对方愿意改,比继续坚持那些情节毫无问题要好得多。
但她也清楚,删掉一句难听话,不代表整本书里那些与现实混淆的细节就都解决了。
更何况,已经卖出去的书不会因为作者现在改变主意,就自动换成新版本。
“如果他真的提出修改,出版社会怎么处理?”林昭问。
“先由编辑团队评估修改稿,再看是否进入后续印次或新版。已经出版销售的版本不可能简单召回重印,除非另有需要依法采取的措施。你提出的事实及隐私争议,我们会继续单独处理,不会因为作者愿意调整几句人物评价,就视为全部解决。”
林昭听完,点头。
“那就好。”
黎曼青又说:“另外,陈渡提出想写一篇后记,重新谈谈这本书跟现实经历的关系。”
林昭皱眉。
“后记?”
“是。初步想法是向读者解释,他当初为什么把人物写得那么极端,以及这些年自己对那段关系的理解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准备写谁?”
黎曼青停顿了一下。
“目前还只是初步提议。”
林昭已经猜到了。
“写我?”
“可能会涉及那段现实关系。”
她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陈渡确实很会写。
当年他把一场分手写成了一个男人被爱情和现实共同辜负的故事,现在又准备把几年后的反省写进去。
原来的故事里,她是那个不懂爱情的人。
新的后记里,她可能要变成终于得到作者理解的旧爱。
听起来比以前体面。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这样的安排。
“黎编辑。”她说,“后记是他的创作,我不能因为不喜欢就要求他一个字都不许写。但如果里面涉及我和我家人的可识别私人信息,或者声称我接受了他的道歉、认可了某个版本,请提前核实。这些事不能由他替我说。”
黎曼青回答得很干脆:“明白。我们也已经提醒作者,涉及现实人物的具体事实和私人材料,不能因为写在后记里就自动获得使用许可。”
林昭稍微松了口气。
“那我暂时不看他的后记。等有正式需要核查的部分,再通过你们联系。”
“可以。”
挂断电话以后,她坐在办公椅上,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
原本写在纸上的几个关键词已经有些乱。
唐意、搬家日期、采访提纲、修订意见、后记。
林昭看了半天,最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文件夹。
她不想再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张永远填不完的争议处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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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唐意打来电话。
“我看到邮件了。”
林昭正准备下班,听见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邮件?”
“影视项目那边给我的,说已经把我从采访名单里撤下,也不会再按之前那份提纲联系我。”唐意顿了顿,“还挺正式,抄送了他们好几个人。”
“那挺好。”
“是挺好。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省得你还替我操心。”
林昭一边关电脑一边笑:“你不是不让我管吗?”
“我没让你不管,我让你别管太多。”
“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唐意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比如我现在跟你说处理好了,你就应该去忙自己的事,别再替我追着问他们为什么没早点删。”
林昭听完,忽然觉得挺有道理。
“行,听你的。”
唐意又问:“你跟出版社那边怎么样?”
“陈渡说愿意考虑修改。”
“哦。”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唐意笑了一声,“他写错了,改呗。还要我给他送面锦旗?”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她实在喜欢唐意现在这个劲头。
以前合租时,唐意其实是三个人里最容易烦躁的一个。她每天上班回来,只想洗澡、吃饭、睡觉,偏偏遇上林昭和陈渡这两个一吵架就没完没了的人。
那时候林昭觉得她脾气不好。
现在才发现,人家只是很清楚自己的时间该花在哪里。
“对了,你那个仓库怎么样了?”林昭问。
“还行,发错的那批货追回来一半,另一半估计要跟客户谈折价。反正这星期我算是白干了。”
“严重吗?”
“倒不至于倒闭。”唐意说,“我合伙人最近还在研究要不要开第二个仓。我说先别做梦,先把现在的货发对。”
林昭笑了。
“你们倒挺像以前的我跟陈渡。”
唐意停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有一点。不过我俩只吵钱,不吵文学。吵完还得一起去仓库搬箱子,没空写什么《南方没有转账》。”
林昭笑得差点在公司走廊里站不稳。
唐意听见她笑,也跟着乐了。
“行了,不聊了。下次有空我请你吃饭,别老拿五年前那顿火锅说事。”
“好。”
“还有,林昭。”
“嗯?”
“你以后要是再查当年的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能提供的会提供,不能提供的你也别怪我。”
“不会。”
“那就好。”
电话挂断以后,林昭站在电梯口,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没有把唐意当成一份可以随时调用的证据。
她们五年没联系了。
重新认识以后,唐意有自己的工作、合伙人、仓库和一堆发错的餐具。她愿意讲当年的事,但不代表往后的人生都要陪着林昭跟陈渡算账。
林昭自己也是。
她不想一直做那个被写坏的前女友。
今天下班以后,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比如去超市买菜。
比如回家洗衣服。
再比如,等一个人过来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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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原七点半到林昭家。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来她住的地方。
之前两个人约会,通常在外面吃饭,偶尔去电影院或者逛街。贺原去过林玉华家,也见过林昭小时候的照片,却一直没进过她自己的公寓。
林昭住的房子不算大,两室一厅,装修得挺简单。客厅铺着浅色地板,沙发旁边是一只落地灯,书架占了整面墙,里面除了工作用书,还有不少小说、杂志和旅行时买回来的小东西。
贺原进门换鞋,先看了一眼客厅。
“挺舒服。”
林昭把他带来的水果放进厨房。
“你是不是又在进行环境评估?”
“没有。”
“那你怎么一进门就到处看?”
“第一次来。”
他笑了笑。
“总得认认路。”
林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
“你家到我家一共也就几十分钟,能有什么路好认。”
“至少得知道厨房在哪儿。”
“为什么?”
“你不是说今晚在家吃?”
林昭把冰箱打开。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贺原走过去,看见冰箱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盒鸡蛋、一把青菜、半盒豆腐,还有几袋冷冻饺子。
他停了一下。
“你平时就吃这些?”
“我平时大部分时候点外卖。”
“那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本来想煮面。”
“现在呢?”
“你来了,总不能也让你吃清水挂面吧。”
贺原看着她,忍不住笑。
“清水挂面也行。”
“你要求这么低?”
“主要是你做的。”
林昭抬头。
贺原已经伸手拿起那盒豆腐,认真看起保质期。
她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男人现在说好听话越来越自然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夸她穿件衣服都得犹豫半天。
现在居然会说“主要是你做的”。
而且说完还一脸平静,仿佛只是顺口问了句豆腐什么时候过期。
“那你想吃什么?”林昭问。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还有呢?”
“清炒青菜。”
“还有呢?”
“……”
林昭认真想了想。
“煮饺子。”
贺原终于笑出了声。
她瞪着他。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就是觉得咱俩今晚可以吃得挺丰富。”
林昭被他说得也笑了。
最后两个人决定做一锅番茄鸡蛋面,再煎几个速冻锅贴。贺原主动负责切菜和洗锅,林昭则负责煎鸡蛋。
结果刚开始没多久,厨房里便出现了第一个问题。
林昭煎鸡蛋习惯直接大火下锅,油热了以后把蛋液一倒,迅速翻炒。贺原站在旁边,看她把火开得那么大,忍不住提醒:“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不会。”
“锅底已经开始冒烟了。”
“正常。”
“可是——”
“贺原。”
他立刻闭嘴。
林昭拿着锅铲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准备指导我做饭?”
贺原停了一下。
“有一点。”
“那你会做吗?”
“会一点。”
“那你来?”
他认真考虑了两秒。
“可以。”
林昭:“……”
她原本只是想让他别管。
没想到这人居然真准备接手。
她看着贺原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把番茄倒进锅里,终于有点不服气。
“你不是编辑吗?”
“编辑也得吃饭。”
“那你怎么什么都会一点?”
“不会的也挺多。”
“比如?”
贺原想了想。
“抓娃娃。”
林昭一下笑出了声。
“你还记得那只鸭子?”
“当然。”
“它现在已经升职了。”
“什么?”
林昭指了指书架。
那只从游戏厅抓回来的黄色小鸭子,被她摆在几本商业管理类书籍中间,脖子上还套了一根细细的红绳。
贺原走过去看了一眼。
“它怎么还戴工牌了?”
“乔麦上次给我送了个小挂件,我觉得挺适合它。”
“什么职位?”
“品牌策略部总监。”
贺原看着那只眼睛缝得有点歪的鸭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升得挺快。”
“当然。”林昭十分得意,“主要是人家工作态度好。”
“那我呢?”
“你?”
她认真想了想。
“你现在已经不归我们部门管了。”
贺原一愣。
林昭抬头看他,笑得特别自然。
“你归我管。”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昭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
她其实就是随口一说。
可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
“行什么?”
“听你安排。”
林昭盯着他。
过了两秒,终于没忍住笑。
“你现在怎么这么好说话?”
“分情况。”
“什么情况?”
“看谁安排。”
她伸手拍了他一下。
“少来。”
贺原笑着重新回厨房,林昭跟在后面,看他把番茄炒出汁,又加了适量的水。
说实话,比她自己做得像样。
她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丢人。
明明这是她家。
结果男朋友第一次上门,居然是男朋友负责煮面。
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
谁做得好谁做。
总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女朋友,非得把鸡蛋煎糊。
想到这里,她索性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开始剥蒜。
贺原看她一眼。
“你坐着干什么?”
“帮你。”
“剥蒜?”
“对。”
“面里要放蒜吗?”
林昭停住。
两个人对视两秒。
她默默把那颗剥到一半的蒜放回去。
贺原终于笑得肩膀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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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得比林昭预想中好。
番茄鸡蛋面汤浓,锅贴底部煎得微微焦黄,配上她从冰箱里翻出来的一小碟泡菜,居然也算一顿像样的晚餐。
林昭吃了半碗,忽然发现贺原一直没怎么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不合胃口?”
“挺好吃。”
“那你怎么不说话?”
贺原抬头看她。
“在想件事。”
“什么?”
“你今天是不是还在忙唐意那边?”
林昭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上午忙了一点。”
“有结果了吗?”
“有。采访提纲的问题基本查清楚了,唐意也明确拒绝了采访。”
贺原点头。
“那挺好。”
“嗯。”
林昭低头吃了两口面,忽然问:“你今天跟黎曼青见面了吗?”
贺原抬头。
“没有。”
“哦。”
他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渡今天提交了修改意见。”
贺原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昭看着他,忍不住笑。
“你不知道?”
“知道作者提交了材料,但具体内容现在不是我负责。”
“那你就不好奇?”
“有一点。”
“想看吗?”
贺原想了想。
“等正式工作需要的时候再看。”
林昭笑了。
“贺编辑,你现在自觉性挺高啊。”
“主要是怕你给我扣分。”
她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林昭拿着筷子,想了想,还是把陈渡准备重新放回那句“她已经尽力了”的事告诉了他。
贺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问:“你怎么看?”
“我觉得能改是好事。”
“嗯。”
“但也没那么高兴。”
贺原看着她。
林昭慢慢把碗放下。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想听陈渡承认,我当年没有他写得那么坏。后来你告诉我,他初稿里其实写过那句话,我当时确实挺难受。”
“嗯。”
“可现在他真的准备把那句话放回去,我反倒觉得,没什么特别值得庆祝的。”
贺原没有插话。
她继续说:“因为他承认过,也删过。现在愿意重新承认,当然比继续否认好。但这件事不会改变我当年到底怎么生活过。”
林昭抬头看他。
“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没必要非得等他写一句‘她其实很好’,才能确定自己以前不是个坏人。”
贺原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对。”
她笑了一下。
“当然,我也不是说我以前多好。唐意现在还记着我半夜跟陈渡吵架,吵得她睡不着。”
“她怎么说?”
“说她当年搬走,除了房子漏水,就是嫌我们俩太吵。”
贺原终于笑了。
“那确实有点影响室友生活。”
“可不是。”
林昭想了想,又补充:“她还记得我说过一些很难听的话。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为了生活着急。现在回头看,着急归着急,有些话确实不该说。”
贺原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好像比以前更愿意讲那些不太好听的事了。”
林昭一愣。
随后笑了。
“可能因为你也没少讲。”
他也笑。
“那咱俩还挺公平。”
“公平什么?”
“互相知道一点缺点。”
林昭盯着他。
过了两秒,终于笑出了声。
“贺原,你是不是觉得咱俩谈恋爱还得做风险披露?”
“也不是不行。”
“……”
她拿起纸巾扔过去。
贺原笑着接住。
两个人吃完面,开始收拾厨房。
林昭洗碗,贺原负责擦桌子。她原本准备把剩下的面装进保鲜盒,发现锅里只剩一点汤底,索性倒掉。
贺原站在旁边,忽然问:“你平时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冷清?”
林昭想了想。
“偶尔。”
“什么时候?”
“加班回家特别晚的时候。打开门发现屋里一盏灯都没开,会有一点。”
“嗯。”
“不过大部分时候挺舒服的。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外卖放茶几上也没人管。”
贺原点头。
林昭转头看他。
“你呢?”
“差不多。”
“你不是跟你爸住一块儿吗?”
“没有。平时各住各的,偶尔回去吃饭。”
“那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看书,收拾东西,有时候打游戏。”
林昭一愣。
“你还打游戏?”
“偶尔。”
“什么游戏?”
贺原报了个名字。
林昭听完,忽然来了精神。
“这个我也玩过!”
“真的?”
“真的。”
“那下次一起?”
“行啊。”
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你可别像打保龄球一样,刚学会就开始赢我。”
贺原终于笑了。
“那得看你水平。”
林昭瞪他。
“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欠揍?”
“有一点。”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林昭忽然觉得,今晚挺好。
没有去什么特别贵的餐厅,也没安排复杂的约会。
就是一起吃了顿饭,洗了几个碗,聊了些工作和过去的事。
她喜欢这种日子。
跟人待在一起,不用时时刻刻想该说什么。
也不用因为沉默,就担心对方是不是不高兴。
⸻
九点多,贺原准备回去。
林昭把他送到门口,发现他把自己的杯子也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忍不住笑。
“你还挺爱干净。”
“习惯了。”
“下次不用这么客气。”
贺原穿好外套,抬头看她。
“那下次还来?”
“你想来?”
“嗯。”
林昭想了想。
“可以。”
她故意补上一句:“不过下次得你买菜。”
“行。”
“还得你做饭。”
“可以。”
“洗碗也归你。”
贺原终于笑了。
“那你干什么?”
林昭认真考虑了两秒。
“负责吃。”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近一点。
林昭没躲。
贺原低头亲了她一下,随后笑着说:“那你负责把饭吃完就行。”
她原本还想损他两句。
听见这话,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贺原。”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做饭?”
“不算特别。”
“那你怎么这么积极?”
他看着她。
“因为想跟你一起吃。”
林昭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行。”
“嗯?”
“下次可以早点来。”
贺原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
他没有再多留。
林昭把人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关上,才转身回家。
屋里还留着一点番茄汤的味道。
茶几上放着两只喝过水的杯子,沙发靠垫被贺原坐得歪了一点,厨房的灯也还亮着。
林昭走过去,顺手把靠垫摆正。
摆到一半,又停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屋里有另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不是那种把生活弄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只是多了一双拖鞋、一只杯子,餐桌对面有人坐过,吃饭时不必一边看手机一边想今天工作还有什么没做完。
她把靠垫重新放下,没有再调整。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黎曼青。
【林昭,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陈渡今天补交的修订意见,我们初步看过了。】
林昭坐到沙发上。
【怎么了?】
【关于分手章节,他提出调整几处描述。部分修改与此前异议有关,但有一段新的文字需要进一步讨论。】
林昭皱眉。
【哪段?】
黎曼青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作者想在分手章节末尾增加一段多年后的回望,解释男主人公当年的愤怒和误解。】
林昭看着屏幕,没立即回复。
隔了片刻,黎曼青又发来一句。
【其中有一句,涉及女方是否接受男主角的歉意。考虑到作品与现实经历之间的对应关系,我们认为需要进一步评估。】
林昭慢慢坐直。
【他怎么写的?】
黎曼青没有直接把原稿发过来,而是说明目前只是内部讨论文本,暂时不便在非正式渠道传播,后续如涉及与林昭相关的具体事实核查,会安排正式查看。
林昭理解。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是不是写她原谅他了?】
对面停了几分钟。
随后回复:
【大意接近。不过目前尚未确定采用。】
林昭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陈渡终于愿意承认,那个女人当年也为他做过不少事。
可他似乎仍然觉得,故事写到这里,总应该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比如多年以后,男主角回头道歉,女方终于明白他的苦衷,彼此释怀。
这样读者看完会舒服一点。
作者自己大概也会舒服一点。
问题是,林昭还没有原谅他。
至少没有以他想象的方式原谅。
她当然不打算永远恨陈渡。
事实上,她现在已经很少主动想起那段感情。如果没有这本小说,陈渡恐怕早就只是她通讯录里一个多年不联系的名字。
可不再恨一个人,跟接受他的解释、替他完成一场体面的和解,毕竟不是一回事。
林昭重新拿起手机,给黎曼青回复。
【明白。等进入正式核查阶段,我们再讨论具体内容。】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如果作者希望通过修订表达自己的反省,我没有意见。但请不要把现实中的我是否原谅他,当作已经发生的事实。】
黎曼青回复:【收到。】
林昭把手机放下。
她忽然想起下午跟唐意说过的话。
唐意当年没在分手现场,采访方却想让她讲述自己亲眼看见的故事。
陈渡如今不知道林昭是否愿意原谅,便已经准备在小说里替那个女人安排一个宽容的结局。
两件事其实挺像。
都省掉了一个最麻烦的步骤。
先问问当事人。
她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随后拿起手机,给贺原发了条消息。
【男朋友。】
对面很快回复。
【嗯?】
【你到家了吗?】
【刚到。】
【那早点休息。】
贺原:【你也是。】
她想了想,又发:
【今天那碗面挺好吃。】
【下次还做。】
林昭看着这四个字,慢慢笑了。
她没有继续聊陈渡的事。
至少今晚没有。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第二天早上,她还有一场客户会。
中午要跟小许核对新项目的报价。
下班前还得给乔麦确认婚礼座位表。
至于陈渡准备给小说补上的那个结局,等正式修订稿出来,她自然会仔细看。
她已经被别人写过一次了。
这回要不要原谅,得由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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