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之间》鳟鱼甜水面

13、第13章 孟悦舟

　　孟悦舟没再和罗暻有任何的交流。
　　罗暻在医院跑前跑后，推他去做检查，喂他喝水吃饭，看着他输液。
　　他没有挣扎，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一样任由罗暻摆布，所有的治疗都积极配合，但总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一次也没再看过罗暻的脸。
　　他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尤其是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能力。
　　又想起了小时候跟父亲去学游泳，练习憋气时第一次把头埋进大海里的那天，海里也是一样的安静。

　　住院到第九天的时候，左耳逐渐恢复了一点听力，他能听到病房外走廊上嘈杂的声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斜倚在病床上，问坐在床边给他剥桔子的罗暻。已经很多天没有开口说话，嗓子一时间有些沙哑。
　　他轻咳两声，罗暻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他手中，给他倒了杯温水。
　　“第一次带你回家那天，你记不记得我爸把我叫去书房？”罗暻又把橘子拿回来，自己先尝了一瓣。
　　看着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才掰下一瓣塞进他嘴里。
　　孟悦舟粗略算了算，第一次跟罗暻回家已经是三年多前了。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橘子汁水很足，柑橘特有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很甜。
　　罗暻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没接触过家里公司的事，这件事当时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
　　“你爸妈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没有阻止我和你在一起？”
　　孟悦舟不理解，真的有父母会愿意自己儿子和这样身份的人结婚吗？
　　“我说过的，他们不太管我这些。当时只跟我说了你的身份，没有让我和你分手，再说了，”罗暻顿住了，组织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当时这件事主要负责人都判了刑，该有的赔偿我们家一分钱不落全都赔了，法律层面上我们之间是没有什么纠纷的。”
　　自己父母的生命被用这样的三言两语说出来，话虽不好听，但孟悦舟也知道罗暻陈述的是事实。

　　“法律层面上的确没有纠纷，赔偿款该拿的我都拿到了。暻哥，我知道这和你无关，但整件事情感层面上一时半会儿我不太能接受，也不想继续和你在一起了。我们能不能分手？”
　　孟悦舟花了点力气才把戒指摘下来，放到罗暻手心。
　　罗暻没有接，“不行，你想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分手。你介意的话我可以永远不见父母，和家里划清界限，或者你想要什么赔偿？我都可以给，只有一个条件，不能分手。”
　　孟悦舟把戒指放到柜子上，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半个多月后孟悦舟出院，他和罗暻自那次谈话后又是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住院这些天他没什么胃口，几乎没吃过东西。
　　出院时走出病房楼，今天是个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他却像见了阳光的吸血鬼一样，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和眼睛，拼命遮挡阳光，最后被罗暻提着塞进车里。
　　到家后，他和罗暻说了多日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把我的枕头被子还有小熊，一齐抱到沙发上吧，我不想看到你。”
　　罗暻不同意，“你睡床，不想看到我那我去睡沙发。”

　　或许是怕他想不开，罗暻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直到连上厕所罗暻都要站在旁边监视时，他终于忍不住发火，“我不会出什么事的，你该忙你的就去忙，不用管我。”
　　罗暻居然一副很开心的模样，“我没什么要忙的，只看着你就好。你要不要再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直在心里憋着火不好，发泄出来会舒服很多。”

　　罗暻发现孟悦舟的确说到做到，没有想不开。
　　反倒是开始变得很正常，饭和以前吃的一样多，白天抱着电脑工作，到后院浇花，在花园散步，晚上回到卧室睡觉。

　　但太过正常就显得有些不正常，慢慢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比如孟悦舟抱着电脑其实没处理什么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盯着屏幕在发呆。
　　比如浇花时经常只浇一株，眼瞅着这株快被淹死，其他的旱到土地干裂。
　　比如在花园里散步时他听到孟悦舟嘴里一直嘟嘟囔囔，至于说了些什么不知道，离得太远听不真切。
　　比如他半夜偷偷到楼上看孟悦舟，发现孟悦舟只是关了灯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眼里的血丝越来越明显。

　　后来情况更严重，某天他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出来，孟悦舟人不见了。
　　他跑遍几层楼每个房间都没发现人影，调了门口监控没看到孟悦舟出去。又找物业查别墅区监控，都没发现任何踪迹。

　　最后是在家里的衣柜中发现了睡着的孟悦舟。

　　孟悦舟睡眠很浅，几乎是在他打开衣柜门的一瞬间就醒过来，睁圆眼睛瞪着他，开口道：“我刚梦到我妈妈了。”
　　他的声音太小了，罗暻没听清楚，“什么？”
　　“我妈妈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我住进你家之后，她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孟悦舟讲述的时候面带幸福的微笑，眼睛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血丝，眼球和眼尾都红红的。
　　罗暻却觉得心脏好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

　　“暻哥，你记不记得那年在北海道，你答应过我要送我生日礼物，我现在有愿望了，你能帮我实现吗？”
　　罗暻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能不能放我走啊？”

　　罗暻拒绝的干脆，“这个不行，除了这个，其他的愿望我都能实现。”
　　孟悦舟没有问为什么，从衣柜里出来，淡淡地说，“好吧”。

　　往后孟悦舟出现在衣柜中的频率越来越高，刚开始只是偶尔在里面坐一会，后来整个白天都蹲在里边，再后来连晚上都蜷缩在衣柜里睡觉。
　　罗暻终于找了心理医生到家里，孟悦舟躲在衣柜中说自己没有病，不想看什么奇怪的心理医生。
　　医生不能面诊无法沟通，确认不了病情，只能劝罗暻，
　　“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先尝试跟他交流，等他愿意和人聊天的时候我再过来。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你不要急，多付出点耐心。”

　　于是罗暻把枕头搬到了衣柜外，躺在地上住下了。
　　别墅里开始变得有点滑稽，这么大一幢房子，俩人一个蹲在衣柜里不出来，一个躺在衣柜外不动弹。
　　终于有一天深夜，罗暻在黑暗中打开衣柜门，对里面同样没有睡着的孟悦舟说，
　　“去看看心理医生，如果你没有病我就放你走，如果你有病那治好了我就放你走。”

　　孟悦舟答应了。

　　第二天罗暻载孟悦舟去心理医生的诊所，孟悦舟像团史莱姆一样瘫在座椅上，罗暻怀疑如果没有安全带的束缚，他可能会整个人融化掉，淌到脚垫上。
　　医生和孟悦舟聊了很久，罗暻在门外等，他试图扒在门缝上听听屋里的谈话内容，然而什么也听不到。
　　等结果的时候两人坐在走廊的排椅上，罗暻揽着孟悦舟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抚摸着孟悦舟的头，“头发这么长了，等会要不要顺便去剪一下？”

　　孟悦舟看着地面发呆，他这些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呆。
　　没多久医生把他们叫进去，告诉他们所有人都已预料到的结果，中度抑郁症。
　　孟悦舟已读乱回，“没事儿就好，谢谢医生，辛苦您跑一趟了。”
　　医生神色担忧地和罗暻对视一眼，然后开了药方让罗暻去缴费取药。

　　回家的路上罗暻接到电话，他的钻戒做好了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取。
　　罗暻开车，电话开的免提，坐在副驾的孟悦舟听到后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捶车玻璃，拼命抠着门把手想跳下去。
　　罗暻迅速挂断电话把车停到路边锁死车门，他解开安全带想抱一抱孟悦舟，结果孟悦舟抖的更厉害。
　　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等孟悦舟自己平复下来，然后把刚取的药数好放进孟悦舟手心看他吞下。

　　和罗暻设想中一样，孟悦舟非常配合治疗，虽然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但他能从孟悦舟的日常活动中发现变好的迹象。
　　直到孟悦舟28岁生日前一天晚上，他主动走到罗暻面前开口，“明天我想去陪陪我爸妈。”
　　“好，但你自己去我不放心，必须我带你去，我在车里等你不过去。”罗暻知道孟悦舟一定不想让自己去见他的父母。
　　孟悦舟没有拒绝。

　　第二天两人一早出发，半路孟悦舟又到花店买了花，这次选是紫色的，鸢尾花、香雪兰和剑兰。
　　一路上孟悦舟低头沉默地抱着花流眼泪，从小声啜泣逐渐变成放声大哭，一直哭到双眼通红。
　　到墓园时罗暻没有下车，孟悦舟进去直到天黑透了才出来，眼睛比早上进去时更红更肿。
　　周围有些瘆人，孟悦舟开门坐上副驾驶时罗暻能感觉到他衣服上携带着的寒意，把空调温度调高，又掀开孟悦舟的衣服给他贴上暖宝宝。

　　孟悦舟问他，“跟医生预约一下，明天去复诊吧，我应该已经好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嗯，等明天出结果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