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之间》鳟鱼甜水面

10、第10章 罗暻最

　　罗暻最近和一个朋友合伙在首都开了家日料店。
　　某次聚会上朋友和他聊了这个想法，想让罗暻传授点经验。
　　后来两人认真地规划了这件事，罗暻决定加入，和朋友合开。

　　富二代创业往往都被贴上“不靠谱”、“瞎折腾”、“乱挥霍”的标签，但这两人从店面选址装修开始，凡事都亲力亲为，能不能成另说，反正看这架势倒真像是能干出一番事业的样子。

　　首都距离A市飞机三个半小时，罗暻经常一走就是十天半月。
　　他想带孟悦舟一起过去，就当作是旅游度假，反正孟悦舟的工作带上电脑到哪里都能办公。
　　孟悦舟没去过首都，是想跟过去玩的，但又担心自己过去会耽误罗暻的工作，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家里。
　　昨晚和孟悦舟视频时，他说买了今天的机票，回来给孟悦舟过生日。

　　孟悦舟的25岁生日当天是在噩梦中惊醒的，或许是昨天晚上和罗暻打视频，罗暻带他参观了店面施工现场，一整面墙的熟成柜，比家里的还要大。
　　孟悦舟梦到了罗暻第一次做给他吃的那条一夜干喜知次，鱼变得有半人高，被吊在熟成柜中。
　　他站在柜门前，看着通红的鱼身逐渐褪成橙黄色，表皮出现褶皱，罗暻在旁边解释说要温度低些风干出来才更好吃。
　　忽然一颗眼珠“啪”的一声脱落，弹到地上发出几声脆响，最后滚到自己脚边停下，孟悦舟强忍恶心把白色的眼球从地上拾起，他看到上边倒映出自己的脸，是和喜知次生前一样的鲜红色。

　　惊醒时天还没完全亮，完全没有了睡意，他起床简单收拾了自己。
　　到别墅区外打了辆车，目的地是城郊的一处墓园。

　　“爸，妈，好久没来看你们了。”
　　孟悦舟给母亲带了他昨天自己做的牛肉辣椒酱，给父亲带了他生前最爱喝的酒。
　　来的路上还买了束鲜花，让花店女老板帮忙搭配一束白色的。
　　女老板向他介绍，
　　“这些都是刚到货的，洋牡丹、白掌、康乃馨，这几种都很不错，我再给你搭配几支雪柳和银地肤，你看这样怎么样？”
　　孟悦舟看了老板握在手里的一撮花束，
　　“嗯，就这样吧，包装纸也要白色的，麻烦您帮忙包的漂亮一点，谢谢。”

　　母亲生前很爱花，但家里的条件也才只能算是温饱水平，不舍得每周产生这些不切实际的支出。
　　父亲总是会在各种节日和纪念日找理由给母亲买花，小时候父亲带他到花店给母亲挑选花束，回家后自己躲在门边，让孟悦舟悄悄进去给母亲惊喜。
　　母亲一边埋怨父亲又乱花钱，一边欣喜地挑选合适的花瓶把花插起来。
　　小孟悦舟向母亲保证，自己长大后要赚好多好多钱，每天都要给母亲买不同品种的花，要让家里永远都是香香的。

　　“妈，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你了，你最近怎么都不来看我了。”
　　孟悦舟把墓碑上的灰尘擦拭干净，盘腿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餐盒。
　　饭盒里是早上热好的三个馒头，他把馒头从中间掰开，挖上一勺牛肉辣椒酱涂抹均匀，两个放在父母的墓前，最后一个自己吃，
　　“很久没来陪你们吃饭了，妈，这次我买了白色的花，你看看喜不喜欢。”

　　“上次来的时候告诉过你们，我谈恋爱了。他是个很好的人，很爱我，带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我也很爱他，我就在想，是不是你们在天上保佑我，我才能这么幸运，第一次恋爱就遇到了这么好的人。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以后带他来看你们。”

　　罗暻从来没有问过孟悦舟家里的事情。
　　孟悦舟有想过和他说，但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突然提起会显得有些突兀。

　　孟悦舟的父母是在他读大一那年寒假出的意外。
　　小渔村拆迁改造成滨海景区后，渔民没有什么技能，大多去了本地的工厂流水线打工。
　　也有少部分，例如孟悦舟的父母选择去了工地。

　　当时A市重点发展旅游项目，一夜间城市里仿佛到处都在施工，度假区酒店一家接着一家动工。
　　临近新年，不少外地的工友都提前回家，大楼整体已经快要完工。
　　孟悦舟的父母已经和包工头打过招呼，准备干到腊月二十八，年后就不打算再来。
　　两人在工地虽然赚的不少，但前半辈子以捕鱼为生，常年弯腰拉渔网，腰和膝关节劳损过度烙下病根，现在年龄大了更是愈发严重。

　　可能是新年前夕大家心思开始不在工作上，也可能是工地项目即将收尾所有人都泄了一口气，更有可能是安全检查只是表面在敷衍从来都没有做到位，就是这么偶然地，没人发现施工升降机的导轨架某两个标准节连接处的螺栓松动，吊笼连同导轨架一齐倾斜坠落。

　　孟悦舟的父母就在吊笼中，而当天正好是他的19岁生日。

　　母亲早上还和他通过电话，要他出门买牛肉和棒骨，晚上回家给他做牛肉面吃。

　　赶到工地时，孟悦舟的大脑完全空白。
　　警车和救护车顶循环闪烁的警示灯，从高处坠落后严重变形的吊笼，笼内血肉模糊的父母，疏散围观人群拉起警戒线的警察，孟悦舟一辈子都忘不掉当天下午的情景。
　　后来的很多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有关赔偿问题开发商和施工方互相扯皮，保险公司理赔款迟迟拿不到，孟悦舟只能临时把父母的骨灰安置在殡仪馆中。

　　人的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很奇妙，会主动清除极度痛苦悲伤的记忆，孟悦舟现在记得的，只有那年冬天很冷很漫长，春天迟迟没有到来。
　　几年过去，孟悦舟刻意地不再去回想这件事，很久后才收到赔偿款，他给父母置办了这块墓地。
　　以前孟悦舟经常会过来坐坐，带上自己做的菜边和父母聊天边吃，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跟父母讲自己学校发生的事，给父母展示他的毕业证学位证，告诉父母他准备当潜水教练，求父母保佑他和罗暻平安顺遂。

　　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家里父母的遗物一件也没有收拾，全都维持着原状，好像这样就会给自己一点希望。
　　没准儿一切都只是场梦，有一天推开门回到家时会看到父母早已做好了饭，埋怨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看着点时间。
　　他不确定自己这样是不是正常的，所以从来没有邀请罗暻去过家里。

　　一直坐到夕阳快要消失殆尽，估摸着罗暻的航班快要落地时，孟悦舟和父母告别，背上包离开了墓园。

　　半路上接到罗暻的电话，
　　“我回来了，你去哪了，怎么没在家？”
　　“我有点事出来了一趟，就快回去了。”
　　孟悦舟看了眼时间，罗暻似乎改签了航班，比昨天预计的回来得要早。
　　“嗯，你快回来，我等你一起吃饭。”
　　罗暻语气中带着点急促。

　　到家时天已经晚了，孟悦舟看到别墅门口停了几辆眼熟的车，都是罗暻朋友们的。
　　孟悦舟有点头疼，每年的今天心情都不太好，比起聚会，今天更想自己待着。
　　他故意放缓了脚步，犹豫了一会儿才推开家门。
　　“生日快乐！”所有人都聚集在玄关，把门挡的严严实实。
　　在他推门进来的一瞬间，一齐祝他生日快乐。惊喜来的太突然，他没发现人群中没有罗暻。

　　随后不等他反应，大家自觉分立两侧，让出一条过道，孟悦舟看到罗暻身穿黑色西装，怀抱一束鲜红的玫瑰站在吧台旁。
　　“吓傻了？怎么不过来。刚在大门监控里看你半天了，你再不进来我就要开门抓你了。”
　　罗暻看他僵在原地没有反应，连声催促。
　　到他走近，罗暻单膝跪地，
　　“宝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玫瑰花束正中央是一个打开的戒指盒，里面两枚闪着光的银白色钻戒。
　　孟悦舟不知道这种场景下该作什么反应，身后的朋友们已经在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宝贝，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以后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好吗？”
　　罗暻眼里闪着泪光。
　　孟悦舟点头，小声说，
　　“我愿意”。

　　罗暻站起身，把花束放在吧台上，牵起他的左手，把戒指戴在他的中指上。
　　他也取出另一只替罗暻戴上，看到戒指内侧刻了很小的两个字母，J&Z。
　　罗暻把他搂在怀里，头埋在他的肩上，哭着对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

　　孟悦舟猜测自己一定是今天情绪太差了，求婚这种关系稳定的情侣间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他莫名其妙地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一切都有些不合理。
　　抬手看了看戒指，钻石很漂亮，他却想起了清晨噩梦中的那颗鱼眼珠。

　　罗暻招呼大家到二楼客厅开派对，孟悦舟不太想在今天保持清醒，端起茶几上几种不知名的酒连喝三杯，快到罗暻都没能拦得住。
　　“你酒量本来就不好，这么掺着喝很容易醉的，”罗暻递给他一块蛋糕，“这么晚了饿不饿？先吃点东西，酒一会再喝。”
　　“戒指，你什么时候订的？”
　　孟悦舟没接蛋糕，右手不停地抚摸那颗钻石。
　　“差不多一个月前吧，本来就想在今天求婚的，喜欢吗，我眼光怎么样？”
　　罗暻拿勺子挖了一小块奶油送进他嘴里。
　　“喜欢，很好看。”
　　奶油在舌尖融化，不知道罗暻定的是哪家的蛋糕，纵使是对爱吃甜点的孟悦舟来说，这个口味也有些太甜了。
　　“喜欢就一直戴着，不许摘掉。等结婚的时候，我们买更大的钻石，好不好？”
　　罗暻又喂他一口蛋糕，更甜了，隐隐有些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