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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旁观 窥药误作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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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内,死寂如坟。
陆渐离不再嘶吼,那件墨色斗篷像一层长在他身上的霉斑,终日裹挟着他。他不再试图洗净地牢浸透的腐气,只是将斗篷裹得更紧,仿佛那是他仅存的一层皮囊,用以隔绝这满室的暖意与不属于他的繁华。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他看来,也像是这华美牢笼发出的嘲笑。
这日黄昏,光景惨淡。陆渐离蜷在窗牖的阴影里,目光如冰锥,刺向庭院。
阿笙又出现了。
那抹白色总是踩着点出现,像一道精心排练过的戏文,精准得令人烦躁。阿笙手中捧着一只紫檀药盒,步履轻盈地踏过扫净的雪径,走向裴寂的书房。陆渐离的瞳孔随之缩紧,指甲无意识地抠进窗棂的木缝,木屑扎进肉里,渗出血点而不自知。他盯着那只药盒,像盯着仇人的头颅。
书房内,裴寂批阅公文,笔尖沙沙,未曾停歇。阿笙并未打扰,只安静地磨墨,而后打开药盒。盒盖启,里头静卧着数粒褐黄色的丹丸,圆润如珠,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陆渐离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以为阿笙会像当年裴寂对他那般,捏着药粒去喂裴寂。
谁知,阿笙并未将药递过去,而是自己拈起一粒,置于掌心,凝视片刻,随即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这改良过后的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药味极苦,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抬手在唇边轻按,将那点苦涩死死压住。一粒,两粒,三粒……他就这样,一粒一粒,沉默而迅速地吞咽着,喉结滚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裴寂始终未曾抬头,只笔下微顿,指节在紫檀案几上轻叩了两下。阿笙会意,垂手而立,甚至极自然地探出手,理了理裴寂微皱的衣襟,又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
陆渐离看不见阿笙因药力侵蚀而瞬间惨白的指节,也读不懂那两声叩击里藏着的查验与安抚。他只看见阿笙那张酷似自己年少时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以为,裴寂是在借着阿笙那张脸,重温旧梦。裴寂厌弃了如今病骨支离、满身腐朽的他,便寻了个干净的影子,看着影子吞下药丸,仿佛是在弥补当年没能对他施舍的半分温情。
那两声叩击,不是催促,是裴寂在确认这个替代品是否“合用”。那理衣襟的动作,更不是体贴,而是上位者对一件趁手工具的随意摆弄。这种拿影子当正主消遣的行径,这种将他人苦难视作无物的冷漠,让陆渐离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连吃药……都要这影子代劳?真是…”陆渐离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他不是怕吃药,是恨裴寂那种理所当然的替换。在他这里,裴寂向来是捏着他的下巴,将药粒强硬地塞进去,逼他咽下,何曾有过半分“舍不得”?如今,这半分“舍不得”,全数用在了那个影子身上。
“伪善……”陆渐离在齿缝间咀嚼着这两个字,几乎要将牙冠咬碎。
夜色渐浓,阿笙端着空药盒离去。经过听雪轩外时,他脚步停顿,并未进门,只是隔着半卷的竹帘,一只手从袖中探出,掌心向上,躺着一粒褐黄的药丸。
“陆公子。”阿笙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这是今日的药。大人吩咐,若你不肯现身,便搁在此处。”
陆渐离未动,连眼皮都未抬。那粒药在阿笙掌心泛着冷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阿笙也不在意,继续道:“公子体内的焚心毒,虽被压制,却未根除。这药需一日三粒,按时服用。若断了……”
“滚。”陆渐离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阿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公子何必执拗?大人他……”
“你也配提他?”陆渐离猛地转过头,眼底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不过是个描摹我眉眼的傀儡,也敢在我面前自称知情?这药,这温情,这王府的一切,哪一样不是窃据我的?影子,你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也敢来施舍你的怜悯?”
他猛地抬脚,将阿笙伸过来的手狠狠扫开。阿笙手掌一颤,那粒药丸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瞬间被污浊的泥雪吞没,只留下一点褐黄的痕迹。
阿笙低头看了看雪地上那点污迹,又抬眼看向陆渐离。那双酷似陆渐离年少时的眼眸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烦躁的悲悯。
“公子恨我,无妨。”阿笙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药,不是给我的,也不是给大人的。是给你自己的。大人他每日损耗内力温养这药,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若不肯服,折损的只会是大人……和公子你自己。”
“闭嘴!”陆渐离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虚弱而跌坐回地上,只能徒劳地用手撑着地,指节泛白,“我不想听你这贱婢胡言乱语!裴寂的命,与我何干?他死最好,死得越早,我越痛快!”
阿笙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找到那粒被污染的药丸,用一方洁白的手帕包好,拢入袖中——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收殓什么重要的东西。随即,他从药盒底层又取出一粒新的,再次置于掌心,放在窗台上。
“这粒是干净的。公子若不接,我便一直放着。”阿笙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袂在风雪中翻飞,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低语,“公子如今这般,倒真像是……被遗弃的疯狗了。”
“疯狗”二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陆渐离的心脏。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彻底否定的羞辱。是啊,他如今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只能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狂吠,连正面撕咬的勇气都没有。他死死盯着窗台上那粒孤零零的药丸,那是裴寂的“恩赐”,也是他耻辱的凭证。
从那日起,陆渐离成了王府最顽固的幽灵。
他不再踢打,也不再咒骂。他只是“看”。
每日清晨,当阿笙端着药盒穿过回廊时,廊柱的阴影里,必定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在窥视。他看着阿笙如何从盒中拈出药粒,一粒一粒,放入口中咀嚼,吞咽。他看着裴寂如何始终不曾抬头,只在阿笙咽下药后,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
那两下叩击,在陆渐离听来,不是确认药效,而是嘉奖。是对阿笙“懂事”的嘉奖,是对他这个“正品”无能的嘲讽。他开始学着从那细微的动作里解读出无限的“恩爱”与“默契”,每解读出一分,心头的毒疮就溃烂一分。
他开始跟踪。
披着那件过长的墨色斗篷,远远地缀在二人身后。他步履虚浮,斗篷拖沓,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虫。他不敢靠近,只敢在风雪的掩护下,窥视着那两个人的世界。
一次,裴寂在梅林中驻足,阿笙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裴寂侧头看着阿笙掌心的红梅,忽然头微微偏向陆渐离这边,开口,声音随风送来:“像你。”
陆渐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像谁?像我吗?
原来,裴寂是在透过阿笙,看曾经的我吗?连这接花的姿势,都要拿来比较一番么?
一股腥甜再也压不住,陆渐离猛地咳出声来,血点溅在斗篷的毛领上,触目惊心。他慌忙捂住嘴,却见梅林中的裴寂身形微顿,并未回头,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阿笙却回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梅枝,落在陆渐离藏身的假山后。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陆渐离读懂了那叹息——那是看一个可怜虫的眼神。
他狼狈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回听雪轩。他扑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枯槁、眼窝深陷的鬼魅。
“……恶心……”他嘶吼着,双手死力抠住梳妆台,指节惨白。铜镜震颤,映出两张脸——一张清冷俊逸,一张枯槁扭曲。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那张酷似自己的皮囊,恶心得令人作呕。
他不知道的是,每当他像幽灵般尾随时,裴寂的背脊都绷得极紧。裴寂听得见那拖沓的脚步声,感受得到那怨毒的目光。他甚至能闻到那股从听雪轩飘来的、混合着药味和腐朽的气息。
那气息,是陆渐离活着的证明。
裴寂有时会故意放慢脚步,或者在梅林中多停留片刻。他在给陆渐离时间,给他足够多的“证据”,让他去恨,去误会。他甚至会在阿笙试药后,不动声色地将一杯温水推过去,那杯水,原本是陆渐离的位置。
这晚,阿笙在整理药箱时,发现了一封被血濡湿的信笺,上面是裴寂凌厉的字迹,写着关于“焚心毒”的解法,以及内力输送的禁忌。信纸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几乎要被指尖磨破。
阿笙抬头,看向听雪轩的方向,喃喃自语:“他看得越清楚,便越恨。可他若知道了真相……又该如何活下去?”
而此刻,陆渐离正蜷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粒从枕下摸出的、早已过期变质的药粒。那是他上上次扔掉的一粒,被他鬼使神差地捡了回来。他盯着那粒药,仿佛盯着裴寂的心脏。
“我会看着你们……看着你们这对主仆,是如何众叛亲离,是如何……一起堕入地狱。”
风雪拍打窗棂,呜咽声如泣如诉。这华丽的王府,在陆渐离眼中,已然成了一座正在缓慢坍塌的墓穴。而他,就是那个等着埋葬所有人的掘墓人。窗台上的那粒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无人触碰,也无人拿走,像一枚被遗弃的钉子,钉在了这个寒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