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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替身 移居听雪轩 ...

  •   好冷,难受…
      陆渐离是被冷醒的。

      不是地牢里那种阴湿的、黏在骨头缝里的冷,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檀香与药草味的冷。他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清晰——头顶不是地牢潮湿的石顶,而是绘着繁复云纹的承尘,一盏羊角灯悬在正中,灯影摇曳,将室内照得昏黄温暖。

      他猛地坐起,牵动了内腑的剧痛,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涌上,喉头腥甜。他死死捂住嘴,直到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意识到,这不是地牢。

      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厢房。紫檀木的桌椅,绣着云纹的锦帐,窗边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而那件曾裹住他的墨色斗篷,正被叠放在床榻边的矮凳上,玄狐毛领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囚衣不见了,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青色棉袍,虽然粗糙,却胜在洁净暖和。手腕上沉重的镣铐也不见了,只留下两圈深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

      “自由了?”他轻声喃喃着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裴寂不可能放了他。这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的囚笼。从暗无天日的地牢,移到这金雕玉砌的牢房,本质并无不同,甚至更显侮辱——仿佛在告诉他,即便给了他锦衣玉食,他也只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他赤足下地,双脚触及冰凉的金砖,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他毫不在乎,仿佛感受不到凉意似的。他走到窗边,窗外风雪依旧,但隔着一层雕花的窗户,那呼啸的风声似乎远了许多。这间屋子,像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听雪轩……”他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抚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这名字带着三分雅致,七分凄凉,像极了裴寂那种残酷的温柔。

      他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寒气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院子里积雪盈尺,天地间一片苍茫。就在这片苍茫的白色之中,两点异色突兀地闯入他的眼帘。

      一道墨色,一道白色。

      墨色是裴寂那身永远不变的锦袍,白色却是一个陌生的身影。

      裴寂正站在庭院中央的梅树下。那株红梅在风雪中开得极艳,像一捧泼洒的热血。而裴寂面前,站着一名身着白衣的公子。那公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洁白,上面落了几片红梅的花瓣。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身形修长,气质清冷,隔着漫天飞雪,竟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

      陆渐离的手指猛地抠进窗棂的木头里,指节泛白。

      那是谁?

      裴寂为何与他站在一起?这王府之中,何时有了这样一个人物?

      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那院中的宁静,又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只见裴寂微微侧身,似乎在吩咐什么。那白衣公子温顺地点了点头,随即,裴寂竟伸出手,自然地牵起了那人的手腕。那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不带一丝犹豫,也不带一丝狎昵,却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亲昵与掌控。

      陆渐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腕……裴寂也曾那样扣住他的手腕,不是为了牵行,而是为了把脉,为了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为了更方便地将那苦涩的药粒塞进他嘴里。

      可此刻,裴寂的手指轻轻搭在那人的腕间,姿态悠闲,甚至带着几分赏玩的意味,刚想到这,

      “阿笙。”裴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入陆渐离的耳中。那声音里没有了地牢里的冷戾与不耐,反而带着一种陆渐离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是……纵容。

      阿笙。

      白衣公子闻声抬头,恰巧转向了陆渐离所在的窗口。

      那一瞬间,陆渐离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张脸……

      虽不如他如今这般憔悴枯槁,却分明有着与他年少时六七分的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清冷与疏离,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裴寂竟找了一个酷似他的人!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陆渐离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被灼烧得生疼,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又被塞进了冰雪,冷得刺骨。

      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非不可替代。

      原来这三年的囚禁,不过是裴寂一时兴起的玩闹。如今,他找到了更好的“藏品”,一个干净、温顺、且容貌肖似的“替身”。而他陆渐离,这个曾经的太傅公子,如今不过是个满身病痛、脾气暴躁的旧物,被随手丢在这华丽的角落,等着被遗忘,或者被丢弃。

      “阿笙,这雪景虽美,却寒气重,仔细着凉。”裴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解下自己肩头的墨色大氅,那件陆渐离熟悉无比的大氅,随手披在了阿笙的身上。

      阿笙微微一愣,随即抿唇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的初阳。他拢了拢大氅,低声道:“谢大人。”

      裴寂抬手,似是想拂去阿笙肩头的雪花,但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他肩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那洁白的衣料。“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陆渐离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窗下的金砖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辱与绝望。

      那件大氅……那件曾在地牢里裹住他颤抖身躯、带着裴寂体温的大氅,如今披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体温,那份温柔,原来是可以给别人的。

      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裴寂恨到极致才舍不得杀的仇人。到头来才发现,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在裴寂眼里,他和那个叫阿笙的人,或许并无不同,都是可以随意替换的物件。

      “赝品……”陆渐离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两个字。

      他看着阿笙披着那件墨色大氅,清俊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挺拔。而自己,躲在温暖的室内,却像个见不得光的鬼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在这王府之中,恐怕早已无人记得陆家曾经的风光,无人记得他陆渐离是谁,只知道陆家全家都已经被裴寂杀光了。

      裴寂转头,似乎察觉到有股视线在盯着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听雪轩的窗口。陆渐离心头一跳,猛地向后缩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看。

      可那画面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裴寂的温和,阿笙的温顺,那件墨色的大氅,那一声声“阿笙”……都让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蜷缩在墙角,将脸埋进膝盖。身体因为寒冷和情绪剧烈的波动而阵阵痉挛。地牢里的鞭子、饥饿、黑暗,他都能忍。可这种被取代、被厌弃的感觉,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锯,疼得他无法呼吸却又没有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渐离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没了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缓慢的一步一步走到矮凳旁,拿起了那件叠放整齐的墨色斗篷。

      他将其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联系。斗篷上沉水香的味道已经淡了,却依旧存在。他嗅着那味道,那是裴寂的味道,是恨意的源头,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披上斗篷,宽大的斗篷将他瘦削的身躯完全笼罩,带给他一丝暖意。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人影苍白、消瘦,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闭上眼不再看自己,却又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的场景∶裴寂牵着阿笙在雪地里行走的画面,美得像一幅画,刺眼得像一场嘲弄。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裴寂……”说完,陆渐离睁开眼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沙哑破碎,自言自语道∶“我看你真是疯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是恶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濒死的野兽最后的挣扎。这华丽的囚笼,他陆渐离,偏要待下去。他要亲眼看着,这虚假的平静之下,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

      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门外是长长的回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通向未知的深处。他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门内,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守着这方寸之地,也守着心底那团即将焚尽一切的恨火。

      风雪更大了,从敞开的门口灌入,吹得他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看着自己那早已死去的灵魂。抬头看了看天空,云被风扯成细丝,像谁随手拆了的棉线,飘着飘着就没了踪影。

      这一夜,听雪轩内,再无一丝声响。只有一盏光亮微弱的孤灯,映照着陆渐离那孤寂而倔强的背影,和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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