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赏梅 窥宴误宠, ...
-
腊月初八,宫中设赏梅宴。
消息是前一日传到听雪轩的。那时陆渐离正蜷在窗边,看着院中的积雪。阿笙端着药盒进来,面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唇上残留着未擦净的药渍。
“明日宫中有宴,大人需带我同往。”阿笙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公子若想出门透气,莫要走得太近,宫中耳目繁杂。”
陆渐离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透气?他如今是这王府里见不得光的幽影,连踏出听雪轩半步都需权衡再三,何谈去宫中“透气”。但阿笙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带阿笙同往。
裴寂要带阿笙入宫。
那是何等的殊荣。宫宴之地,冠盖云集,那是光明正大的场合,是向天下宣告一个人的地位。裴寂竟舍得带阿笙去,竟舍得让那张酷似自己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陆渐离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看着阿笙那张脸,看着那副理所当然接受“恩宠”的模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翌日清晨,风雪暂歇,寒意更甚。
陆渐离披上那件墨色斗篷,早早潜出了听雪轩。他像一道依附在墙角的阴影,无声地移动,远远跟着王府前院传来的动向。
前院早已备好车驾。一辆玄铁铸就的马车,车辕上雕着繁复的摄政王徽记,八匹清一色的雪域宝马喷着白气,马蹄下的积雪被踏得吱嘎作响。
裴寂一身墨色蟒袍,肩披黑狐大氅,立于马车旁。寒风卷起他袍角的暗纹,更显身姿挺拔,气势迫人。阿笙站在他身侧,身着那件陆渐离在窗后窥视过无数次的白衣,外罩一件裴寂赐的银灰色狐裘,清冷的面容在雪光映照下,竟有几分不真实的俊美。
陆渐离躲在转角处的廊柱后,斗篷下的手死死扣住冰凉的柱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看着裴寂微微侧头,对阿笙低语了几句。距离太远,风声太大,他听不清内容,但他看见阿笙温顺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裴寂伸出手,不是虚扶,而是实实在在地揽住了阿笙的腰身,稍一用力,便将人护着送入了车厢。那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保护意味,仿佛怀中护着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阿笙似乎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便顺从地依偎进去,那件银灰色的狐裘在玄色车厢的衬托下,刺眼得令人发狂。
“真是亲昵”陆渐离的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冷,是恨。他以为自己早已对裴寂的冷酷麻木,却不想这般场景仍能轻易撕开他结痂的伤口。原来在他被囚地牢、被扔进听雪轩的那段灰暗日子里,裴寂就是这样对待阿笙的。这般珍视,这般呵护,何曾有过一分一毫落在他身上?
车轮滚滚,碾过积雪,驶出王府大门。
陆渐离发了疯似的跟了上去。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缀在车驾之后,利用街角的阴影、拥挤的人群作为掩护。那辆华贵的马车像一根芒刺,扎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跟着车驾穿过长街,看着它驶入那巍峨耸立的宫门,消失在朱红的高墙之后。
宫道漫长,戒备森严。陆渐离无法再跟进去了,他只能绕到宴会所在的梅园附近,寻了一处僻静的高阁,从窗缝中向内窥视。
梅园内,红梅似火,在雪地里烧得正旺。宴席摆开,觥筹交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高台之上,龙椅上的皇帝虽年轻,眼神却阴鸷深沉。裴寂坐在左侧首位,阿笙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陆渐离的视线死死锁在阿笙身上。他看见那些官员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阿笙,带着好奇、探究,甚至几分敬畏——敬畏阿笙身后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他看见裴寂偶尔举杯,阿笙便会适时地递上温热的帕子,或是接过他手中的空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无声地宣告着阿笙的特殊。
陆渐离低声呢喃,声音散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指尖只是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的旧漆,木屑簌簌落下,在指腹留下浅淡的红痕。
他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公子,是太傅呕心沥血教导出的嫡脉。那梅园里的灯火,那站在权力中心的资格,那万众瞩目的位置,本该无一例外都属于他。如今,却隔着重重飞檐与积雪,成全了另一个人的风光。
阿笙微微躬身,双手接过内侍呈上的酒盏。那酒液澄澈,在夜光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映着周遭灯火,也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陆渐离在暗处望着,喉头一阵发紧。那本该是属于他的荣耀——太傅之子,天之骄子,本该站在那样的灯火下,坦然接受帝王的赏赐。可如今,那个位置,那份瞩目,却由一个借着相似皮囊的影子替他受了。
他指节攥得发白,心中没有恶毒的咒怨,只有一种深重的无力。阿笙算什么呢?不过是一枚被摆在明处的棋子,一个连喜怒都不属于自己的替身。可偏偏就是这个替身,正安然立于高台之上,受着本该属于陆渐离的万千气象。
那身影越是沉静端方,就越显得缩在暗处、面色枯槁的自己,像个被时代遗弃的残影。风雪灌入窗缝,带着梅园的冷香,却只让他觉得浑身发寒。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连根拔起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位置被他人占据的荒凉。
宴至中途,皇帝举杯,笑容和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今日梅开正好,朕与摄政王共饮。这杯酒,敬这盛世风雪。”
裴寂起身,面无表情地举杯相应。
皇帝却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裴寂身后的阿笙,笑道:“听闻裴卿近日得一心腹,甚是得力。这第二杯酒,当赐予你身边之人,以彰裴寂识人之明。”
赐酒。
陆渐离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明晃晃的拉拢,也是赤裸裸的试探。皇帝要赐酒给阿笙,就是要当众确认阿笙在裴寂心中的分量。他看见裴寂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然而,就在阿笙将酒盏送至唇边,即将饮下的刹那——
裴寂忽然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接过阿笙手中的酒盏,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厚爱,臣代他饮下,以谢隆恩。”
全场微静,随即又恢复了喧闹。无人敢质疑摄政王的行为,这反倒成了君臣和谐的一段佳话。
陆渐离在高阁上冷笑。换酒?裴寂竟为了阿笙,连皇帝的颜面都敢拂,竟用这般堂皇的理由护着。这般维护,这般纵容,让他心中的寒意又深了一层。他看不见,裴寂接过酒盏的瞬间,指尖极快地在杯沿一抹,一枚极小的药丸无声化入酒中,将原本酒中可能存在的隐患消解于无形。他也看不见,裴寂仰头饮酒时,袖中手指已然扣紧,内力暗涌,随时准备应对因“抗旨”而可能引发的任何变故。他更看不见,暗处已有数道黑影悄然变换了位置,那是裴寂暗中布下的死士,他们的目光不仅仅盯着皇帝,更有一道隐晦地扫过高阁的方向,确认着某个人的安全。
阿笙垂首而立,袖中的手早已攥紧。他感受到了裴寂那个动作的决绝,也感受到了那杯酒背后潜藏的杀机。裴寂护着他,不是为了他阿笙,而是为了维护摄政王的权威,更是为了……那个躲在暗处、不知死活的陆渐离。只有他活着,且表现得“受宠”,才能将所有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才能让陆渐离继续安全地做那个“影子”。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随即哈哈大笑:“裴寂护短,朕知之矣!罢了,罢了!”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陆渐离退后两步,脊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壁,借着那一点硬度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大口喘息起来。梅园的香气隔着风雪隐隐飘来,闻在鼻端,却偏偏泛起一股血腥的铁锈味。他不是没想过冲出去,不是没想过撕碎那双双眼睛,可如今,他却连站直了都觉得费力。那股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来,将他死死按在这方寸阴影里。他恨裴寂的冷眼,恨阿笙那副安然受之的模样,更恨此刻这个只能蜷在角落、连一丝声响都不敢泄露的自己。
风雪又起,掩盖了宫道上的车辙。
马车驶出宫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车内的暖意尚未升起,阿笙便再也支撑不住。方才在宴席上死死压制的翻涌气血,此刻如决堤般倒灌,喉头一甜,一抹鲜红终究还是溢出了唇角。他慌忙用袖口掩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血迹迅速浸透了银灰狐裘的毛领,触目惊心。
那不是外伤,亦非动用内息所致。实在是这具身躯早已不堪重负——他每日代陆渐离试服那经由裴寂内力温养的剧毒药物,肉身并无裴寂那般深厚的修为,全靠一口气强撑着消化药毒,脏腑早已积损颇深。方才裴寂代饮御酒,虽是护了他,却也让他彻底松懈了那根绷紧的神经。这一松懈,加之宫中寒气侵体,体内积压的毒性瞬间反噬,这才逼出了这口心头血。
裴寂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再忍忍。出了宫,便无人看得见了。”
阿笙闭上眼,睫上挂着的不是泪,是车内凝结的霜气。忍?他还能忍到几时?那药毒在五脏六腑间烧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这个被用来挡灾的棋子,不仅要替陆渐离受着这药石之苦,还要替他受着这天下之人的瞩目之灾。那个叫陆渐离的人,才是这场棋局里唯一的赢家,也是唯一不知情的……输家。
而在高阁之上,陆渐离看着马车远去,眼中的红光久久未散。他不知道阿笙吐了血,也不知道裴寂换了酒。他只知道,那件墨色斗篷的主人,怀里护着的,永远是那个白衣的影子。
“裴寂……阿笙……”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如同诅咒,“你们最好……永远不要让我抓住机会。”
雪落无声,掩去了所有的真相,也掩去了那即将沸腾的杀机。这一场赏梅宴,赏的不是梅,而是人心底的恶与痴。而陆渐离的恨,也在这风雪中,疯长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