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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斗篷 雪夜牢深, ...

  •   楔子·换命

      永昌元年冬,天灰蒙蒙的。

      京郊乱葬岗新翻的泥土还没冻实,隐约露出一角青色的衣袂。天牢最深处,却静得连老鼠都不敢叫一声。

      陆渐离被铁链吊在刑架上,脚尖堪堪点地。他已三天没进水米,唇裂渗血,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要在黑暗里烧出个洞来。他盯着牢门口那片被风雪剪出的光影,直到那片光影被一道颀长的身影覆盖。

      裴寂进来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还有那股无论何处都如影随形的沉水香。他挥退了狱卒,牢内只剩下水滴落的单调声响。

      “陆家九十七口,昨夜已焚。”裴寂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骨灰拌了石灰,撒在护城河里,连渣都不会剩。”

      陆渐离猛地抬头,锁链哗啦作响,喉咙里发出几声喘息,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恨我?”裴寂走近,伸出手,指背蹭过陆渐离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恨就对了。但你没机会报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药瓶,拔开塞子,那股苦涩的药味瞬间盖过了血腥。他捏开陆渐离的嘴,将那褐色药丸连同自己的一些内力,强行渡了进去。

      “你中了焚心毒,意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裴寂贴着他的耳廓低语,气息冰冷,“但我不能让你死。所以,我找了个死囚,换了你的命。”

      陆渐离瞳孔骤缩。

      “从今往后,你是死人。陆家的血债,我裴寂一人担了。”裴寂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陆渐离的温度。他解下肩头那件墨色斗篷,那斗篷内里是玄狐皮毛,尚带着他的体温,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陆渐离瘦骨嶙峋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却阻断了地牢所有的阴风。

      “这斗篷脏,沾了我的味儿。”裴寂系紧领口的系带,将陆渐离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但只有脏东西,才能在这脏地方活下去。”

      说罢,他转身,墨色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一丝犹豫。

      牢门闭合的巨响,震落了顶端的尘埃。

      陆渐离瘫在斗篷里,那股沉水香钻进鼻腔,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张了张嘴,想嘶吼,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那件斗篷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太暖,暖得让他想流泪。

      长廊尽头,裴寂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终于卸去了那副冷硬的面具。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陆渐离皮肤的温度。他闭上眼,将喉间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局棋,他以自己为赌注,押的却是那人一生的恨意。

      风雪呼啸,掩盖了天牢内外两声不同的喘息。
      第一章·斗篷
      天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洗不净的霉味,混着陈年血腥与腐败稻草的酸馊,黏稠得糊在人的口鼻之间。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发出窸窣的声响,又很快归于死寂。

      铁链拖地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像是濒死的挣扎。紧接着,是风雪灌入长廊的呼啸声,带着外面世界的凛冽寒意,与此地的污浊格格不入。

      陆渐离靠着湿滑的墙壁,腕间沉重的镣铐早已磨破了皮肉。伤口结痂,又在潮湿中溃烂,再结痂,层层叠叠,早已麻木。他没有抬头,只用舌尖顶了顶腮帮上溃烂的伤口,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三年了,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靠着恨意活到了现在。恨是唯一的食粮,也是唯一的暖意。

      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混着凛冽的寒气,比脚步声更早抵达。

      墨色锦袍扫过肮脏的地面,裴寂停在他面前。他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沫,在那昏黄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外面的冰冷,轻轻拂去陆渐离肩头的稻草屑,动作近乎一种残酷的温柔,仿佛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珍宝。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裴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醒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和三年前那晚,下得一样大。”

      陆渐离终于掀了掀眼皮。那个曾经风姿卓然、执笔定乾坤的太傅公子,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迸出最后的、带着毒焰的火星。

      “怎么,摄政王批完杀人的奏折,还有闲情雅致来赏雪?”他嗓音沙哑,像是吞了把沙砾,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还是说,这漫天大雪,让你想起了那晚陆家院里的血?那鲜红的颜色,配上这苍白雪景,是不是更艳丽了?你站在那血泊里,是不是觉得快意恩仇?”

      裴寂眸色骤然一沉,如同寒潭投入了石子,荡开一圈死寂的涟漪。他蹲下身,捏住陆渐离的下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迫使那张苍白的脸抬起:“闭嘴。”

      “恼了?”陆渐离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了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裴寂,你杀了我全家,将我囚于此地,如今倒怕提那场雪了?你怕看见我这双眼睛,还是怕想起你亲手沾上的血?”

      裴寂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药瓶。那瓶子温润通透,与他此刻冷硬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他倒出几粒褐色的丸药,捏住陆渐离的脸颊,不容抗拒地塞了进去。

      “咳——!你为什么总是给我吃这种东西?!”陆渐离剧烈挣扎,铁链哗啦作响,想要呕出来,却被裴寂死死扣住喉咙,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逼得他不得不吞咽下去。药丸入喉,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一路灼烧到胃里。

      “续命的解药。”裴寂松开手,看着他呛得满眼通红,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太医说,你体内的‘焚心毒’熬不过这个冬天。我不准你死。”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千斤巨石更沉,压得陆渐离喘不过气。

      “焚心毒……”陆渐离喘着粗气,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裴寂,你既恨我陆家,何不直接下杀手,反倒要这般猫戏老鼠般折磨我?”

      “凭我是摄政王。”裴寂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看不见的灰尘,目光重新变得冷漠疏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渐离,你这条命,是我的战利品。只有我能取走,旁人,哪怕是你自己,都不配。至于这毒……你以为,当年陆家满门抄斩,是寻常的刀剑无眼?”

      他说完,转身欲走,墨色衣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直蜷缩在地的陆渐离,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残存的力量,猛地挣动着铁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裴寂的后背撞去。

      “我跟你拼了——!”

      然而,他太虚弱了。这一撞软绵无力,更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扑向火焰,反倒像是自己投入了裴寂的怀里。

      裴寂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身,单手便扣住了他的肩膀,如同铁钳般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指节泛白,却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件失而复得的瓷器的完整性。

      “想杀我?”裴寂偏过头,薄唇几乎贴上陆渐离冰凉的耳廓,气息喷吐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陆渐离,我若是死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按月供给你解药以压制毒性?你以为,将你困在此地,折磨你的,只有我一人么?那龙椅上的‘陛下’,可从未忘记过你这漏网之鱼。”

      陆渐离浑身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寒冷,牙齿都在打颤。焚心毒……原来这三年来,他之所以还能喘气,是靠着裴寂手中的药吊着命。这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绝望。

      裴寂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快得像是错觉。他忽然解下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墨色斗篷,那斗篷内里是厚实的玄狐皮毛,尚存着他的体温,带着那股令陆渐离作呕的沉水香,将陆渐离连头带脸地裹了进去。

      “拿开!脏!你的东西都脏!”陆渐离像是被烫到一般,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却无法撼动那坚实的怀抱分毫。

      “脏了,才好留在我身边。”裴寂无视他的反抗,将斗篷裹紧,甚至伸手将他凌乱的长发理顺,掖进领口。动作堪称温柔,话语却残忍至极,像是在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整理衣衫,以便进行更彻底的禁锢。

      做完这一切,裴寂并未再多言,只留下一地被火把拉长的、扭曲的阴影,转身离去。脚步声沉稳,却一步步踏在陆渐离的心上。

      脚步声渐远,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沉水香一同抽离,只留下满室的狼藉与绝望。

      陆渐离瘫软在地,那件昂贵的斗篷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将他死死裹住。他极力弓起脊背,仿佛要与那带着体温的毛领保持着永恒的一寸距离。鼻尖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他脸色煞白,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最终,他只是僵硬地偏过头,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任由那狐裘搭在身上,仿佛披着的不是衣袍,而是滚烫的烙铁,正在一点点烙印下属于裴寂的印记。他张了张嘴,想嘶吼,但最后却发出发出几声喘息。

      长廊尽头,裴寂的脚步止于拐角。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那片黑暗,挺拔的身姿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绝。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那枚温热的白玉药瓶。瓶身上沾着方才陆渐离挣扎时蹭上的血迹,斑驳得刺眼,如同他们之间无法弥合的伤害。那瓶药,是压制“焚心毒”的唯一依仗。那毒发作时五脏如焚,血液逆流,而解药却需以珍稀药材辅以他的内力温养,每月缺一不可。而那毒,正是三年前宫变之夜,那位新帝亲手赐下的“赏赐”,意在让陆家余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闭上眼,地牢里的潮湿与腐朽仿佛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陆渐离的恨意如刀,一刀刀剐在心上,尖锐而鲜活,却远不及这皇权压顶的万分之一痛。在这深宫之中,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为陆渐离送药,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他收紧手指,指节泛白,将那瓶子握得死紧,仿佛握住的是两人仅存的生机。

      陆渐离,你可以恨我入骨,可以将我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但只要这瓶中药效尚存一日,我便能做你唯一的枷锁。

      这枷锁锁住了你的自由,却也隔绝了外面的刀光剑影。

      哪怕这枷锁,最终会勒死我自己。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后的疯狂,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雪中:“阿离,再等等……等我清理干净这满地荆棘,再向你讨那三年的恨意。”

      风雪更大了,呼啸着灌入长廊,将那一室的血腥与沉水香,连同那未尽的低语,一并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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