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世纪末罪梦》魔法汁汁酱

12、第十二章 审判之名 老罗的过去

　　回忆缓缓收拢，回到七楼露台之上，晾衣架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罗光赐扯起一抹极尽苍凉的笑，眼里盛满了半生擦不去的嘲讽与不甘，他枯枝般的手指直戳自己眼睛，“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赶的稿子，他连标点都没改就出版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出版的巨额收益和名利，足以让他撕破伪装，不惜诬陷我、毁掉我的一生。而我被赶出大学，一无所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着我的心血，享受本该属于我的成果。”
　　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嘲讽。“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是把我当成免费劳动力、垫脚石，肆意利用我的心血。”
　　说到此处，老魏的声音彻底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破旧的鞋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的神色渐渐被麻木与悲凉取代，缓缓抬头望着苍白的月亮，声音飘忽却又沉重万分：“我发了一场高烧，反复做着同一场梦：我跌了一跤，别人变得无比伟大，而我却变成路边的烂石头，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话在空旷的露台久久回荡，晚风似乎都停滞了，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哽咽声。那是被碾碎所有希望后的绝望呐喊，是努力半生却一朝梦碎的无尽悲凉。
　　我和雷念卿听完他跌宕惨烈的半生过往，都陷入深深的沉默。
　　他的讲述太过真切，字字句句都包含着数十年的委屈和溃烂的不甘。心里充满震撼，我私心其实愿意相信他口中的所有遭遇，相信他最初也曾赤诚热烈，是世道与人心的不公，一步步将他推向了深渊。
　　晚风簌簌，夜色浓重，细碎发丝垂落，恰好遮住了身旁雷念卿的眉眼。她全程静默无言，所有心绪都被藏在昏暗的夜色与发丝阴影里，我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周身萦绕着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沉郁。
　　老魏口中关于父亲的卑劣行径，与她从小到大认知里儒雅正派、受人敬重的教授父亲剧烈冲撞，割裂的反差在心里翻涌。她没有急切辩驳，只是垂着眼，陷入一阵漫长沉默。良久，她才抬眼看向老魏，冷静地质问：“过去的事，终究只是你一面之词。退一万步说，哪怕你口中的陈年旧事属实，那也绝对不是你犯下如今这些罪孽、肆意伤害他人的理由。”
　　我望着门旁的老魏，又看向身旁开口责问的雷念卿，那场血色的回忆翻涌，立刻连声附和：“没错！我们早就调查清楚了，校园里的两起命案，从头到尾都和你脱不了干系！”
　　我话音刚落，老魏脸上残存的悲凉消散，他抬眼死死看向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又叹息的意味：“啧啧啧，本来这一场审判，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本该置身事外的你，偏偏要急着跳进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满脸茫然，一时间摸不清他话里的深意，正要开口追问缘由。下一秒，老魏却抬脚上前，迈出他标志性的、一深一浅的诡异步伐。他抬高声调：“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意外，这都是他们要还的罪。那些人，都是罪孽深重之人，他们藏着污点、怀着罪恶，本就该受到审判、得到惩罚！你看，1999年了，这个世纪要终结了！而这个世界的罪恶，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说到“审判”二字，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狂热，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封神的傲慢与疯狂：“我，不介意做这个审判者，亲手清理这世间的污浊，替天行道。让所有罪孽者，都付出应有的代价！”露台微弱昏黄的灯光斜斜打在他头顶，勾勒出明暗割裂的侧脸，他字字铿锵，义正言辞。模样诡异得像是身处舞台、念着话剧台词，荒诞悚人，看得人头皮发麻。
　　话音顿了顿，他又转而看向我们，狂热中带着一抹阴冷的笑：“而罪人，本就包括你们二人。”
　　这句话落下，我和雷念卿都愕然。我带着费解与茫然，下意识开口追问：“连我也有罪？我一直以为，你针对我，只是因为我偶然撞见了凶案现场，坏了你的计划……”
　　可沉浸自我世界的老魏，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他根本没有回应我的疑问。他眼中再度翻涌开积压的苦涩，自顾自沉下声，接着说起了压在心底、摧毁他半生的陈年旧事。
　　“申诉碰壁后，没学历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我心灰意冷回了农村老家。经人介绍，结了婚有了孩子，本想就这么碌碌无为度过一生。可我老婆嫌弃我没本事，前几年认识了个有钱的，跑了！而我上了高中的儿子也要跟着他嫌贫爱富的妈走！”他一拳砸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眼底的苦涩被戾气取代，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凭什么？我辛苦持家，节衣缩食！我到底亏欠他们什么了？他们说走就走，不留半分情面，忘恩负义！……你也一样！”老魏恨恨地直指向我。
　　突然被点名，我下意识皱起眉，满心困惑——他为什么将矛头指向我？我呆楞着，只能等他说下去。
　　老魏喘了口气，情绪稍稍平复，继续说道：“直到一年多前，村子里的李姐给我介绍了门卫保安的工作。听到学校的名字，我当时心里一下子就激动了——我竟然有机会能回到这个大学，终于能找雷音讨回公道！”
　　“为了不被认出，我办了□□，改叫老魏，混进了学校。在村子这几年，我操劳忧思，老了很多，又留了满脸胡茬。加上当年我在校时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学生，时隔二十几年，学校里的老教师、老员工基本都已经退休，没人能认出我。”
　　“只有一次，在食堂撞见过当年教过我的古文老师。他盯我看了三秒，我以为完了。结果他端起饭盆走了——他根本没想到一个二十年前被开除的学生，还敢大摇大摆回来，只当是看着眼熟。”
　　那时候，学校档案管理没现在这样联网互通、严谨可查，加上90年代□□比较常见。特别是像老魏这样的非正式杂工，不会有人特意去核查身份，很多单位和学校也不会留下正式档案记录。
　　话锋转折，老魏的音量又渐渐失控：“可上天又一次亏欠我——雷音几年前就风风光光退休，心安理得的安享晚年，不用赎任何的罪！”他肩膀颤抖，满是不甘，“没办法再见到他，我只能，深夜偷偷划烂他的荣誉栏名字泄恨。可这根本不够，根本抚平不了我心里的伤疤！”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凝视着漆黑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涣散的目光又变回锐利。他的声调带上了一丝文邹邹，就像他当年求学的模样，显得诡异违和。
　　“但是！我逐渐发现，这个校园里，不止雷音一个罪恶！这里藏污纳垢，罪孽无处不在！我又找回了自己的目标，既然上天不给我公道，那我就自己要！就让我来做世纪末的清道夫，亲手扫清这世间的所有罪恶！”
　　他又一次将目光转回到我身上，眼中底的狂热转冷：“那天是新学期入学，我守在门卫室，清清楚楚地看见你和你的农村老父亲在校门口拉扯！你满脸的嫌弃，嫌他土气、丢人，连让他送你进校门都不肯，最后甚至狠狠丢掉了他辛辛苦苦带来的破棉被，扭头进了校门！”
　　他向前迈了一步，眼里的敌意愈发激烈：“你那个嫌弃的眼神，那种不耐烦的模样，和当年我的老婆、我的孩子，离开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不知感恩，忘恩负义！这就是你们的罪孽！”
　　原来如此，我呆在原地，心里只剩荒谬和无语。仅仅是校门口一次无心的嫌弃神态，就被他强行定罪、死死针对，将我划入他偏执的审判名单里么？我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反驳，可看着他那扭曲癫狂的模样，感觉所有辩解都是徒劳，苍白得没有意义，只能压下满心的愤懑与不解，沉默以待。
　　就在我内心翻腾之际，老魏的语气转而稍稍转圜，多了几分偏执的公允：“不过你的这点罪孽，和其他人比起来，也算不了什么。”
　　他抬眼沉沉看向我：“所以我把你标为五号目标。你本可以远离是非、逃过这一劫，偏偏要自作聪明、主动掺进来作死。”
　　我脑子里冒出一团疑惑，下意识脱口而出：“五号目标？我明明在你铅笔记号里，被标成一号！”
　　然而，老魏却转头，目光朝向对面的雷念卿，饱含恨意说道：“我的一号目标，从来都是雷音和你！”
　　晚风掀起雷念卿的衣领，她带着防备，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讥讽道：“这么说来，我还该倍感荣幸？”
　　不等他回应，我先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追问：“就算你恨雷教授当年毁了你，可雷念卿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件事，也什么都没做过，你何必把她也算进头号目标里？就只因为他们是父女关系吗？”
　　老魏眸光一沉，眼底的厌恶与恨意显露，语气刻薄又笃定：“当然不止这些。她和她爸一模一样，骨子里一样虚伪自私，惯会沽名钓誉，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女……”
　　他朝向我问道：“你没发觉么？她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想揪出我，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就是从最后的那张纸条开始。”
　　旧的答案还没解开，新的谜题又冒了出来，雷念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空旷的七楼晾衣露台夜风肆意呼啸，将所有的疑惑、恐惧与诡异，牢牢定格在这世纪末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