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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旧怨沉疴 老罗的求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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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楼晾衣露台的晚风阵阵翻涌,卷走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暑气,整座露台透着风雨欲来之势。
挣脱后的老魏,眼中的怨毒暴涨,他甩了甩被攥过的手臂,满是戏谑地嗤笑出声,:“那又如何,你们觉得有两个人就能对付我了?”
他飞快扫视一圈,确认我和雷念卿都完全身处晾衣露台,猛地回身抬腿,狠狠一脚踹向身后的露台铁门。“哐——”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炸开,老旧的铁门应声重重合拢扣死,笨重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楼层回荡,震得人心头发紧。
接着,老魏脸上挂着阴笑,语气从容:“这地方我熟悉得很。你们怕是不知道,这扇铁门早就坏了,用力关上就会卡死,得用工具撬,一时半会撬不开。”
他抬眼扫过死寂的楼层,接着说道:“这一层附近的学生也都离校了,就算闹出动静,也没人会听见。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会烂在这片露台上。”
我和雷念卿心一下就明白了他所有的从容底气,更是心惊于他及其迅速的反应,短短瞬息就完全封死了我们的退路。我心底无比清楚,这一层大部分寝室学生都已大四出校实习,只剩最远端零星几间还有住户,距离露台很远,就算听到铁门撞击声,也会认为是大风吹的。
我下意识暗自祈祷,期盼楼下楼层的学生能隐约听见上方的动静,察觉异常,可心里却也清楚,这份侥幸很渺茫。
现在绝境成型,我们已经被困死在方寸露台之上。我和雷念卿下意识并肩后退,远离老魏与露台边缘,身侧是垃圾投放口,死死盯着门边上的老魏。谁也无法预料,这个双手沾过鲜血的人,接下来会做出什么疯狂极端的举动。
死寂笼罩露台,老魏看着我们紧绷戒备、无路可逃的模样,顿觉可笑,开口嘲弄:“你们一定觉得,你们的计划很完美吧?”
和我并肩得雷念卿此刻表情严峻,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我知道她试图拖延时间,寻找脱身办法。她开口道:“把我们困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明明是当年你自己犯了错被学校开除,是你咎由自取!既然你说你没错,那你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魏闻言,阴笑出声:“好啊,反正今晚有很多时间,我就让你们最后弄个明白。”
又一阵风吹过,一个破塑料袋被卷起,孤单地飘过露台。雷念卿攥紧指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目光死死锁住老魏,等着他道出当年被掩埋的真相。
老魏摸着刚才用力踢过铁门发麻的腿,露出一种混杂着屈辱、不甘与悲凉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拉回了二十几年前的那段岁月。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声音也多了几分沙哑的沧桑,将那段被尘封多年的过往,一点点铺展开来。
“别看我现在这副苍老落魄的模样,装着粗鄙无知、连字都写不工整的样子,当年的我,不叫老魏,叫罗光赐。”他抬眼,目光扫过雷念卿紧绷的脸,又掠过我警惕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当年,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和你们一样。读的就是汉语言文学,民俗文化方向。那个年代不一样,考入这样一所大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听到此番话,我俩还是会有一些错愕。其实我们并非没有想过,雷教授曾说过罗光赐当年被学校开除的事,也大致将“罗光赐”与伪装成门卫的老魏做过联想。只是我们还未真正做好准备,将勤奋求学的罗光赐,与眼前这个眼中藏着沧桑与恨意的人,完完全全联系在一起。他当年竟也是这所学校的本科生,也曾有过一段青涩的求学时光。
老魏(罗光赐)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我从小腿就有小缺陷,算不上严重,却也让我和别人不一样。小时候总被人嘲笑,所以我一直很自卑,觉得只有拼命努力,才能被人看得起。”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回忆的柔和:“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练了一手好字——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摆脱自卑,就能被人看得起。”晚风卷着落叶掠过栏杆,衬得他的声音愈发沙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夜色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眼里翻涌的恨意和不甘:“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拼尽全力考上的大学,努力珍惜的求学机会,最终却毁在了一个我最信任的人手里。我遇人不淑,遇到了一个所谓的‘好导师’,一个道貌岸然、披着教授外衣的伪君子——就是你爸,雷音!”
最后两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裹着恨意,在空旷的露台回荡。
听见父亲名字的那一刻,雷念卿的脸上掠过一丝波澜。但她很快压下心头的情绪,没有出声辩驳。她沉默着,定定看向眼前满是恨意的男人,想听完他口中完整的过往。想弄清,到底是怎样一段不堪的故事,才让他怀揣二十年执念,不顾一切地偏执报复。
而我也警惕地盯着他,双拳暗自攥紧,时刻防备他情绪再度失控。与此同时,心底的疑惑与好奇愈发浓烈,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想弄清到底是怎样的际遇与变故,彻底击碎了他曾经积极向上的生活。
晚风萧瑟,旧忆翻涌,时光骤然被拉回七十年代的大学校园。彼时的罗光赐,不过二十出头,是汉语言文学系里最勤恳青涩的学子,眉眼干净,满心热忱,唯一的目标就是埋头求学、拼出前路。而那时的雷音也才四十余岁,正值壮年,是校内声望极高、风头正盛的文科教授,治学有名,备受全校师生敬重推崇。
那几年的罗光赐,把所有光阴与心力都扑在了专业学习上,日复一日深耕精进、伏案苦读,扎实的功底、优异的成绩与踏实的态度,渐渐赢得了一众任课教授的青睐与认可。年轻的他满心赤诚,以为天道酬勤,所有默默的坚守与付出,终会为自己铺出一条坦荡前路,人生已然看得见光亮与盼头。
就在他稳步精进、对未来满怀期许之时,雷音主动找到了他。
“小罗,你平日里的刻苦努力、专业成绩,我都看在眼里。”雷音语气温和,带着前辈师长的儒雅与赏识。
突如其来的认可让罗光赐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应答:“谢谢雷教授!”
雷音微微颔首,缓缓道出来意:“我手上现在有一个新项目,打算编撰一本白城民俗专著,收录本地民间传说、传统习俗、岁时节庆、乡土礼仪等全套民俗内容。”
他看向眼前勤恳踏实的青年,语气笃定:“你来协助我牵头编写,和我一起完成这个项目。”
能得到知名教授的亲自提携,参与专项书籍编撰,对当时还是普通学生的罗光赐而言,是莫大的肯定与殊荣。他心底盛满滚烫的欢喜,没有半点犹豫,当即郑重应下,暗下决心一定要倾尽所能,把这份工作做到最好,不辜负教授的信任。
往后整整半年,他倾尽所有心力投身其中。为了搜集最真实完整的乡土素材,他自掏腰包、奔走四方,走遍白城周边乡镇村落,登门走访老一辈乡民,笔录口耳相传的民俗故事。无数个深夜,他伏案梳理素材、打磨文稿、逐字编撰,日夜不休,熬尽心血,最终整理出厚厚一摞详实完备的资料,打磨出完整成型的初稿文稿。
捧着凝聚了自己半年心血的稿件,罗光赐满心期许地交到雷音手中。
雷音接过文稿细细翻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满是赞许:“辛苦了,做得非常好。后续的内容整合润色、定稿出版,就由我来全权负责。这个项目属于和出版社合作的无偿学术研究,没有额外酬劳,这两百元是我个人自掏腰包,给你的走访路途经费。”
彼时的罗光赐心思纯粹、心怀赤诚,从未想过人心险恶。他暗自自我宽慰,无偿合作也没关系,能跟着知名教授参与专著编撰,积累实战经验,已是难得的历练,权当是正式步入学术道路前的打磨与成长。那时的他,依旧对师长满怀敬重,对前路满怀热忱,对未来依旧充满天真的期待。
可待到项目初步落地,罗光赐准备选取自己独立整理编撰的部分核心资料,用作个人毕业论文素材时,却迎来了彻底的否定和重击。
他鼓起勇气找到雷音,语气带着忐忑与不解,轻声问询:“雷教授,我想将一部分我整理编撰的项目资料,用作我的毕业论文内容。这部分全程由我独立完成,请问不可以吗?”
方才还温和亲切的雷音,神色骤然端正,语气义正言辞,不带半分转圜余地:“项目资料已定稿筹备出版,归属项目统筹成果,不可重复使用,你打消这个念头!”
回忆接着来到当年的校园深秋。那时的罗光赐,被雷音一口回绝后,始终不肯放弃。他泡在图书馆的旧期刊里,翻遍出版社和校方的学术规章,又挨个找熟识的任课老师私下打听,最后才彻底查清——学界根本没有“项目参编资料禁止用作毕业论文”的荒唐规定。从头到尾,都是雷音编造的说辞。
真相一点点撕开虚伪的伪装,更冰冷的事实接踵而至。他辗转打听才得知,这本白城民俗专著并非无偿学术公益项目,是雷音与白城文化出版社敲定的公费合作项目,成书出版后有着一笔极为可观的稿酬收益。那一刻,他终于看透了对方的算计:温和的提携、耐心的指导、看似体恤的采访经费,全是精心伪装的圈套。
心有不甘的罗光赐不愿半年心血白费,他捧着着厚厚一摞原始手稿、走访笔录,鼓起勇气去找院里其他教授,希望能凭借自己真材实料的原创素材,独立发表论文,证明自己的学术能力。可他没想到,雷音的影响力早已遍布院系上下。但凡有人想要帮他,都会被雷音从中阻拦、搪塞推脱。甚至反手递交举报材料,凭空捏造说辞,控诉罗光赐窃取项目资料、存在学术不端的舞弊行为。
七十年代的高校学术体系尚不完善,知名教授的话语权足以定论一切。校方未经细致核查,全然采信了雷音的一面之词,迅速下达处分通告,直接抹去了罗光赐的学籍,将他彻底开除出校。
画面里的青年坠入绝境。被学校劝退的那段日子,他抱着厚重的的原始手稿四处奔走申诉,一次次往返于院系与教务部门,一遍遍试图举证澄清。可现实冰冷又残酷:彼时的雷音已是校内文科领域的权威,声名斐然、备受敬重;而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出身平凡的普通学生,人微言轻、无人信服。
所有的真相都被权势掩盖,他呕心沥血编撰的书稿,早已被雷音悉数整合、署上自己的名字,递交出版社待刊定稿。仅凭一堆没有署名、没有备案的手写底稿,根本无法翻盘,所有的申诉都石沉大海,所有的委屈都无人倾听。
支撑罗光赐一路走来的所有希望之光,彻底熄灭,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