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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绣 星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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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回家时,季寻忽然接到季父打来的电话。他修长的手指点开通话,听筒里传来季父的声音。
“再过几个月除夕,刚好是你姑妈的生日。你姑妈偏爱刺绣画,你去准备一幅。我这边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到时候钱转给你。”
季父没等季寻回话,匆匆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季寻望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陷入沉思,漆黑眼瞳像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父亲平日不和他同住,偶尔才会回来看望季寻。偌大的别墅常年只有季寻一人居住,冷清寂寥,有时他只能叫来家政定期打扫。
第二天,季寻一早起身出门。
市面上普通刺绣画只需数百元,精工佳作却价值上万。季寻的姑妈是位优雅贵妇,寻常刺绣定然入不了她的眼。
季寻跑遍了不少门店,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作品。
他望着眼前几幅纯手工刺绣画,轻轻摇了摇头,面露失望。
“没有别的款式了吗?”
刺绣店老板听见问话,礼貌地回应。
“实在抱歉,店里所有刺绣画都在这里了。”
得到失望的答复,季寻打算离开,看来只能选择定制一幅。
就在季寻转身准备离去时,老板开口叫住了他。
“小伙子,既然全都不合心意,我倒是知道一位手艺大师。她专做私人定制,技艺远超常人,你可以试着去找她。”
季寻眼前一亮,连忙向老板询问地址,道谢之后准备动身。临走前,老板同他说起不少关于这位手艺人的事情,季寻一一记在心里。
从老板口中得知,这位大师是位四十多岁的阿姨,并且只在上午接待客人。
第二日天还未亮,季寻便再度出门。
这家刺绣作坊不在喧闹沿街,隐匿在落禾市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没有花哨醒目的门头,只是一间寻常民居,知晓的人寥寥无几。这位手艺人不喜喧嚣,每年只承接寥寥几份定制绣品,很多人就算找到巷口,也未必能够预约成功。
小巷清幽寂静,苔藓爬满石阶。蜿蜒老巷两侧栽种着几株桂树,微风拂过,细碎金桂簌簌飘落,清甜的花香悠悠飘荡,弥漫在空气里。
季寻途经一家花店,馥郁花香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板,拿几束鲜花。”
买好鲜花,季寻转身钻进巷子深处。这里愈发静谧,沿途几乎没有商铺,季寻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一层薄雾笼罩空气,整条小巷朦胧又神秘,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氛围感。
他最终停在一户民居门前,没有花哨招牌,朴素老旧的木门,便是那间刺绣作坊。
他抬起手,轻轻叩响木门。
半晌过后,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嘎吱”一声,木门缓缓向内拉开。
门口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的阿姨,正是那位刺绣手艺人。
季寻比她高出数个头,他微微垂眸,静静打量眼前这位大师。
阿姨年过四十,肌肤却保养得极好,脸上寻不到半点岁月痕迹。一身浅色系衣衫,乌黑发丝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份清闲自在的气质。
季寻望向她身后的庭院,院子四周种满绿植,几枝繁花倚着墙面生长,为素净的白墙添上几分生机。庭院中央,还摆放着一幅尚未完工的刺绣。
“你有事?”阿姨见季寻四处打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季寻回过神,想起此行的目的。
“您好,我听说您这里可以定制刺绣画,所以想来……”
话音没能说完,只听“嘎吱”一响,方才敞开的木门骤然合上。季寻余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一时哑然。
“明年再来吧,今年不再接客。”
阿姨冷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季寻握着鲜花的手指骤然收紧。
遭到拒绝,季寻不便再多纠缠,将买来的鲜花丢进一旁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天空忽然飘起小雨。季寻出门没有带伞,只能寻一处屋檐暂时躲雨。
他身形挺拔,额前碎发垂落,遮住部分眉骨,冲淡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凌厉。幼时一场疾病留下影响,他肤色冷白,身形清瘦,脖颈处血管清晰可见。
季寻面无表情,眼眸沉静默然,安静伫立在屋檐之下,周身萦绕着神秘又冷漠的气息。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畔回响,仿佛在他与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纱。
屋檐旁是一家手工饰品小店,老板坐在门口躺椅上翻看报纸,余光瞥见了躲雨的季寻。
“小伙子,看着不像是住在这片的人。”
老板上下打量季寻,这人看着身形单薄,气场却格外强大。
季寻闻声抬眼,淡淡扫过老板。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
“一大早跑到这里,想来是去找人定制刺绣吧。”
这番话让季寻微微一怔。
“您怎么知道?”
老板微微一笑,笑声爽朗:“这片巷子偏僻,外人很少知晓。在这里开店的大多是退休老人,恰好巷子里就有那家刺绣作坊,手艺极高。”
“而且那位老板只在上午接待客人,整条巷子的人都清楚。”
老板笑着解释完毕,留意到季寻的神情。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被回绝了。刺绣工序耗费许久,就算有时间,她也未必愿意接单。”
季寻轻轻点头,随即开口询问:“那位老板贵姓?我之后再来试一试。”
老板放下手中报纸,抬眼看向季寻:“凌,凌驾的凌,我们大伙都叫她凌姨。”
季寻点头道谢。
这时雨势渐缓,细密小雨化作蒙蒙烟雨。季寻打算再等候片刻,等雨小些再离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季寻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小巷里一道纤细身影慢慢走近,季寻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某种预感骤然升起。
几秒之后,季寻僵在原地。看清来人的瞬间,周遭的时间仿佛静止。
苏沫撑着伞,手里提着东西,看见屋檐下躲雨的季寻,先是一惊,下意识唤出他的名字。
“季寻!”她声音满是难以置信,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对方。
“你……”
季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寻迎上苏沫震惊的目光,他从未想过,能在这样偏僻的老巷与她偶遇。
两人沉默半晌,气氛一点点滑向尴尬,季寻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我来这里办点事。”他滚了滚喉结,语气平淡。
“噢……我来看望亲戚。”
苏沫望着季寻,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不自觉攥紧伞柄,看见季寻的模样,仿佛撞见什么令人畏惧的存在。
“那你慢慢等,我先走了。”
苏沫简短说完,加快脚步匆匆离开,背影干脆利落,像是急于避开季寻。
眼前一幕幕尽数落入季寻眼底,如同慢镜头反复播放,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一丝失望自季寻眼底掠过,如同暗夜里燃起的一点星火,转瞬便彻底熄灭。他垂着头,眸底漫开无尽凄凉。
饰品店老板听完两人对话,眼前骤然一亮,好似挖到宝藏。
“你认识这个小姑娘?”
季寻沉重地应了一声:“嗯。”
老板没有察觉季寻情绪低落,依旧兴致勃勃开口:“巧了!这女孩正是凌姨的侄女。你要是和她打好关系,说不定就能预约上刺绣了。”
老板的话让季寻神色一怔,猛地转头看向对方。
“她是凌姨的侄女?”
老板看见他这般反应,又笑了笑:“对啊。”
片刻之后雨停,季寻向老板道过谢,转身离开。
苏沫走到刺绣作坊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门。
“凌姨,我来看您了!”苏沫声音清亮,方才见到季寻时的恐惧荡然无存。
几秒过后,凌姨拉开木门。原本严肃的面容,在看见苏沫的刹那漾开笑意,神情温和慈祥。
“苏沫啊,来之前也不提前说一声,还带了东西,快进来坐坐。”
苏沫跟着凌姨穿过庭院走进屋内。房间以红木装潢,处处透着复古韵味,一进门便能嗅到淡淡的香薰气息。
苏沫将手里东西放在茶几上,凌姨给她倒上一杯温水,招呼她坐下。
“谢谢凌姨。”苏沫礼貌道谢。
苏沫突然到访,令凌姨意外又欣喜。这里地处偏僻,往来不便,上门的大多是前来定制刺绣的客人。
凌姨无儿无女,常年独自居住,见到苏沫前来,心中十分触动。
“你父母知道你过来吗?”凌姨一边煮茶一边问道。
苏沫喝完杯中的温水,轻声回答:“没有,他们一早出门,陪着苏允去补奥数了。我闲着无事,就过来看看您。”
苏沫的回答让凌姨心头一揪。这些年,苏家夫妇对苏沫格外冷淡,反倒对苏允这个外人百般上心。
凌姨暗自叹息,转头看向苏沫。少女端正坐在沙发上,羽睫纤长,长相文静,和明媚开朗的苏允截然不同。
虽是姐妹,两人气质却天差地别。苏沫身上萦绕着浓重的孤寂感,生人勿近。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便是父母所有的偏爱尽数倾注在苏允身上,苏沫什么都得不到。
想到这里,凌姨不由得垂下头。这么懂事的孩子,如果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沫沫吃过饭没有?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凌姨关切询问。
“吃过一点了。”苏沫依旧礼貌应答。
“要不要再吃些?桌上还有零食,可以拿一点。”凌姨望着苏沫消瘦的脸颊,满心担忧,“这么单薄,得多吃点长肉。”
凌姨一边劝说,一边留意炉火上的茶水。
不多时,浓郁茶香充盈整间屋子。茶水煮好,凌姨给苏沫斟上一杯。
“尝尝。”
苏沫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茶水滚烫,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她轻轻吹了吹,小口饮下。茶香醇厚沁入肺腑,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茶韵。
“很好喝。”苏沫弯起唇角。
“好喝就多喝几杯。”凌姨也拿起茶杯品尝。
“凌姨,平时会有很多人找您定制刺绣吗?”苏沫忽然开口问道。
凌姨思索几秒,缓缓开口:“算不上多少,这里位置偏僻,一年也就几十个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就来了一位客人,不过我没有答应。”
苏沫眼里浮出好奇:“为什么呀?”
“刺绣十分耗费心力,来找我定制的客人要求又高。简单的作品最少也要数月,复杂的甚至需要好几年,所以我不常接单子。”凌姨耐心解释。
苏沫恍然大悟,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那如果我找您定制,您会优先为我制作吗?”苏沫笑着问道,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冒出这个念头。
“我二楼存放了不少刺绣成品,沫沫喜欢哪一幅,凌姨直接送给你,不必麻烦定制。”凌姨语气宠溺,没有半分勉强。
苏沫受宠若惊,完全没想到凌姨会这么说。
“我只是开玩笑的,凌姨制作刺绣耗费大量心血,这么辛苦,我怎么能白白拿走。”
话音落下,凌姨轻笑出声。
“无妨,我收藏的刺绣数量不少,送一幅给沫沫不算什么。”凌姨话语一顿,接着说道,“再说,沫沫这么乖巧懂事。”
苏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凌姨,您刺绣手艺这么出众,是跟着谁学的?”苏沫继续好奇追问,黑白分明的眼眸望向凌姨。
凌姨心口微微一颤,低下头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年轻的时候,是我的师傅教我的,只是她后来已经不在了。”
说起往事,凌姨脑海中浮现出师傅临终的模样,悲伤的回忆汹涌而来。气氛骤然沉郁,苏沫心中懊悔,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凌姨,您别难过,我们不提这件事了。”
看着凌姨低落的模样,苏沫心里一阵酸涩。
“没事。”凌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我师傅离世前,留给我一串珍珠手链。”
说罢,凌姨从口袋取出一串珍珠手链,摊开手掌。
苏沫凑近细细打量,手链款式简约雅致,颗颗珍珠饱满圆润,泛着温润透亮的光泽。
“真好看。”苏沫由衷感叹。
凌姨轻轻叹了口气:“唉,这条手链跟随我几十年,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我的师傅。”
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忧伤,指尖轻柔摩挲着手心的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