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之名》吾恰

4、躲避

　　辰煦挑了挑眉，慢悠悠走上前，视线在桌面上的粉色信封与苏沫之间来回掠过，语气裹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不是你送的？”

　　苏沫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浮起明显的慌乱，急急解释：“真的不是，是别的班同学托我转交的。”

　　可辰煦偏偏不依不饶，语调拖得慵懒：“真的吗？”
　　“真的。”苏沫咬着唇，又重复了一遍。

　　“行行行，信你。”辰煦摆了摆手，眼底的笑意快要藏不住，“不过季寻马上就回来了，他最烦处理这种信件，待会儿怕是要头疼了。”

　　这话瞬间让苏沫心头一慌。
　　她下意识看向那只刺眼的粉色信封，指尖微微蜷缩，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想拿走，可东西已经落在季寻桌上，此刻贸然收回，只会越描越黑。

　　两人正僵持着，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利落的脚步声。

　　辰煦侧头望向门口，立刻扬起笑意：“说曹操曹操到，季寻回来了。”

　　苏沫浑身瞬间僵住，背脊绷得笔直，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躲开。

　　教室门口，少年身影骤然出现。
　　季寻刚打完羽毛球回来，指尖拎着球拍，微微垂落。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细密的汗珠贴在干净利落的下颌，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的痞气。

　　他目光一扫，精准落在围在自己座位旁的两人身上，最后定格在桌面那只格外显眼的粉色信封上。

　　脚步骤然顿住。
　　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向苏沫，没有出声。
　　安静的注视无声压来，让苏沫莫名心慌，浑身不自在。

　　辰煦率先打破沉寂，嬉皮笑脸地开口：“季寻，惊喜！又有女生给你留信了。”

　　季寻面色依旧平淡，显然早已见惯这种场面，波澜不惊。
　　他抬步走近，每一步落下，都像轻轻踩在苏沫紧绷的心弦上，让她愈发局促。

　　他伸手拿起信封，随手将羽毛球拍搁在桌边。
　　指尖只是淡淡拂过纸面，便将信封随意搁在桌角，半点没有拆开的意思。

　　抬眼，目光落回局促不安的少女身上，语调清淡：“谁的？”

　　“别的班的女生，托我转交你的。”苏沫语速极快地解释，生怕他误会半分。

　　辰煦在一旁啧啧打趣：“可惜咯，又是一封。季寻，这次打算怎么处理？”

　　“晚点再说。”季寻淡淡应声。

　　他视线重新落回依旧僵硬站在原地的苏沫，想起方才班主任在办公室说的话，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那个。”

　　苏沫心头一跳，对他本就心存畏惧，连忙轻声应答：“怎么了？”

　　“班主任说，你语文很好。”

　　苏沫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愣了两秒，小声回道：“还好。”

　　“我语文薄弱，有些地方，想请教你。”

　　季寻说得自然坦荡，仿佛方才粉色信封带来的尴尬与微妙，从未存在过。

　　辰煦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侧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季寻，一副看透一切的戏谑模样。

　　苏沫却只觉得手足无措，慌忙点头：“可以，我会的都告诉你。”

　　她实在受不住周遭微妙的氛围，更怕对上辰煦打趣的目光，匆匆留下一句“没别的事我先回座位了”，便转身快步逃离。

　　望着她仓促躲闪的背影，辰煦伸手撞了撞季寻的胳膊，低笑：“可以啊，主动搭话。以前可没见你主动找谁问过功课。”

　　季寻没理会好友的调侃。
　　他目光静静追着那道纤细背影，又垂眸瞥了眼桌角安静躺着的粉色信封，眸色清淡，心底却莫名微动。

　　窗外晚风穿窗而过，拂乱桌角摊开的书页。
　　少年静静立在座位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女孩慌张无措、眼底发亮又躲闪的模样。

　　心底莫名缠上一缕说不清的郁结。
　　模糊的光影在脑海一闪而过，一张零碎的侧脸轮廓转瞬即逝。

　　他蹙眉轻揉眉心。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

　　当晚，季寻一直记着班主任的叮嘱，乖乖拿出试卷补写作文。
　　足足写了一个小时，才勉强凑够八百字。

　　第二天一早，他径直走到苏沫桌前。

　　苏沫抬眼看见来人，心头猛地一震。

　　“老师说，我的作文补完，可以找你帮忙看看。”

　　苏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满眼难以置信，怔怔看着他：“找、找我？”

　　“嗯。”季寻点头。

　　苏沫一时手足无措，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袖，愣了几秒才轻声开口：“那你把试卷放我这里吧，我帮你改完再还给你。”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惹得这位全校瞩目的少年不悦。

　　“麻烦了。”季寻应声，放下试卷便转身离开。

　　他一走，苏沫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彻底放松。

　　她低头看向桌面的作文。
　　字迹工整、卷面干净，看着并不差。

　　可细细一读，苏沫瞬间头皮发麻。

　　通篇议论文，逻辑松散，多处语句牵强别扭，论据和论点衔接混乱，说明方式生硬堆砌，连最核心的中心论点都模糊不清。

　　她蹙紧眉，实在难以想象，这篇逻辑离谱的作文，竟然出自常年稳居全校数学第一的季寻之手。

　　简直称得上一篇“重写比修改更快”的绝世难题。

　　中午食堂，夏眠陪着苏沫一起吃饭。

　　排队落座时，夏眠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我感觉你有点怕季寻。”

　　苏沫动作一顿，心头微动。

　　小巷里那次猝不及防的相遇还清晰刻在脑海，可所有人眼里的季寻，都是品行端正、性格冷淡的好学生。
　　那些晦暗又狼狈的画面，她无从开口，也无人相信。

　　她只能浅浅含糊带过：“没有，就是他看着气场太强，有点不敢靠近。”

　　“原来是这样。”夏眠恍然大悟，絮絮叨叨替季寻辩解，“你别看他看着冷，人超好的。上次我魔方坏了，还是他帮我修好的。还有体育课有男生晕倒，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帮忙的。”

　　苏沫安静听着，心不在焉地点头应声，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正午的食堂闷热嘈杂，秋意压不住残留的燥热，活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桑拿房。

　　两人各自端着一碗滚烫的馄饨，费力挤出拥挤的人群，指尖被碗底烫得微微发麻。

　　“快找位置坐吧，太烫了。”

　　夏眠四处张望，食堂座无虚席，根本找不到空位。
　　正发愁时，嘈杂人声里，一道清晰的呼喊传了过来。

　　夏眠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挥手的辰煦，他身旁空出两个空位，而季寻就安静坐在一侧低头吃饭。

　　隔着涌动的人群，辰煦抬手不停招手，嘴型清晰分明——快来这边。

　　夏眠忍不住暗自失笑，辰煦活泼好动的样子，像个活泼耍闹的少年。

　　“我们去那边坐。”她说着就要往前走。

　　苏沫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少年抬来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像有细微电流擦过。
　　苏沫心头一颤，飞快收回目光，下意识后退躲闪。

　　“苏沫，快走啊。”夏眠回头催她。

　　“你先去吧，我去接杯水。”苏沫语速极快地说道。

　　不等夏眠回应，她转身就朝反方向走去。

　　夏眠无奈，只能独自走向辰煦和季寻的位置。

　　辰煦见只有她一人，疑惑问道：“苏沫呢？不来吗？”

　　“她说去接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季寻捏着筷子的指尖骤然一紧。

　　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掠过一抹沉郁的暗色。

　　他看得清清楚楚。
　　苏沫走的方向，根本不是饮水机的位置。

　　“这样啊。”辰煦没察觉异样，依旧大大咧咧地招呼夏眠落座。

　　可季寻的心情骤然沉了下去。

　　一种说不清的落空感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像是伸手快要触到一点暖意，对方却毫不犹豫、刻意躲闪。

　　食堂另一侧。

　　苏沫端着滚烫的馄饨，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处空位。
　　她低头安静坐着，小口进食，刻意避开热闹的人群。

　　另一边，夏眠越等越心慌。

　　“苏沫怎么还不来，不会找不到我们了吧？”

　　“应该是，等会儿吃完我们去找找。”辰煦随口回道。

　　夏眠实在放心不下，匆匆扒完几口饭，立刻起身：“我去找她。”

　　说完便急匆匆扎进人群。

　　桌边只剩季寻一人。

　　少年垂眸坐着，周身气场低沉冷淡。
　　心口堵着一团闷意，挥之不去。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翻涌，眼前女孩躲闪慌张的模样，渐渐和记忆里某个夏日的细碎身影缓缓重叠。

　　模糊、温柔，又格外遥远。

　　食堂人流渐渐稀疏。

　　夏眠在人群里来回穿梭，焦急张望，终于看见角落起身的苏沫。

　　“夏眠！”苏沫看见她，主动出声招手。

　　夏眠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快步跑过去：“你刚刚跑哪去了？我都担心死了。”

　　“人太多，怕找不到你们，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吃了。”苏沫轻声解释。

　　“下次可不许乱跑了，一定要跟着我。”夏眠嗔怪一句，额上还挂着奔波的薄汗。

　　苏沫看着她真切担忧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暖。

　　从前从没有人这样紧张、惦记她。

　　她抬手，轻轻替夏眠擦去额角的汗珠，眉眼微弯，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素来清冷沉静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圆圆的杏眼弯成月牙，眼底落着细碎光亮，温柔得不像话。

　　夏眠微微一怔，心里忽然感慨。
　　这么温柔干净的女孩，以后一定会被很温柔的人喜欢。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

　　趁着季寻不在，苏沫悄悄将修改、批注好的作文，轻轻放在他桌面。

　　改这篇作文，属实比自己重写一篇还要费力。

　　接下来的几天，苏沫一直刻意避开季寻。

　　哪怕他主动过来问题目，她也只是快速讲完重点，便匆匆低头、仓促躲开，像在躲避什么麻烦。

　　她所有的躲闪、疏离、刻意避开，季寻全部看在眼里。

　　少年垂眸看着桌面，心底隐隐生出困惑与滞涩。

　　难道，是因为那次小巷里的意外，她一直在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