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场骤雨停》废墟之冰

2、开学季 换新班主任

　　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一片，初春的日光隔着教学楼玻璃窗渗进来，淡薄温热根本驱散不了清晨残留的寒意。

　　高一7班之内喧闹沸腾，崭新学期的第一天，新任班主任雷明志尚且还没有踏入教室。
　　凳拖拽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人声嘈杂。

　　周烈雨安安稳稳守着上学期固定不变的座位，脊背挺得笔直。
　　修长的指尖不停捻转一支黑色水笔，眼眸垂落，安静望着过道里面来回跑动说笑的同学。
　　周遭再怎么喧哗，好像都没有影响他分毫。

　　坐在他身后的程究向后慵懒靠着椅背，随手松开两颗校服领口纽扣，微微上挑的眉眼，少年浑身带着不受管束的随性野性。
　　班里到处都有人传话闲聊，大家都说新来的班主任性情宽厚随和，不用担心私自换位遭到训斥，后排一众男生早已经成群结队搬动板凳扎堆坐下。
　　可上学期班主任严苛训斥他的记忆，简直根深蒂固，上课小声闲谈，就被老师当众叫出来数落了一番。
　　程究指尖一下一下敲击课桌，眼底带着几分顾虑，终究选择安分待在原位，没动。

　　教室最侧边靠窗的位置，正是徐雨静的座位。
　　她昨天才刚刚办完出院手续，漫长寒假大半时光被困在惨白刺鼻的单人病房。
　　久病刚愈，她脸颊依旧萦绕一层淡淡的病态苍白，唇色浅淡。
　　安静垂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没有跟风搬动板凳调换位置，好像有心事似的。

　　韩佳芦一手拎好帆布书包，一手提起学校的板凳，惦记刚刚出院的徐雨静，打算坐到徐雨静的前排陪着她。
　　她费力穿过拥挤的人流，路过程究桌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
　　“韩佳芦，等下。”
　　这人实在闲的没人搭话了。路过一个同学就叫一下。
　　韩佳芦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对方：“怎么了？”
　　程究挑了挑眉，语气裹挟着几分戏谑：“大家都提着凳子找伙计扎堆呢，刚刚张温茹她们不是叫你呢，往这儿跑干嘛？”
　　韩佳芦牵强的扯了一下嘴角。
　　他还真是……怎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
　　“徐雨静刚出院，我照顾照顾好朋友。”韩佳芦耐心解释完毕，顺势反问，“你呢？怎么不和你兄弟后排扎堆去了？”

　　程究烦躁地啧了一声，随口低声吐槽：“靠，纯粹被上个班主任留下心理阴影，脾气火爆，一点就炸。我现在可不敢私自换位，正好撞枪口上咋办。”

　　“哦，挺松，那你安分坐着，我去找雨静了。”
　　程究还想叫住她洗清一下“怂”这个罪名。
　　韩佳芦不理他，拎起板凳穿过喧闹的过道，稳稳落座在徐雨静前排。

　　安置好书包之后，她立刻转过身子，压低音量，生怕打扰窗边情绪好像有点低落的女孩。
　　“寒假给你抓的玩偶，还在我家放着呢宝贝，我这周周末去找你玩，顺便拿上。”

　　听见这话，徐雨静的眼梢柔和地弯起，浮出一抹浅浅温顺的笑意。
　　经过寒假枯燥孤单的住院时光，她心里很是感念朋友一直惦记自己，又不知怎么言语，轻声回话：“谢谢，麻烦你了。”

　　“一点麻烦都算不上，我周末出门本来就顺路。”韩佳芦弯起眉眼，语气柔软，“对啦，想吃什么零食？果干、奶糖还是膨化小吃，我寒假出门玩买了一大堆。”

　　徐雨静轻笑了下：“谢谢你啊……你看着拿就好了。”
　　韩佳芦轻轻“嗯”了声。

　　二人轻声闲聊之间，平缓沉稳的脚步声从教室后门传来。
　　雷明志怀抱着厚厚的教案缓步踏入室内，抬手轻敲讲台，温和地压下满屋嘈杂的动静。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我是你们高一7班正式的班主任，上学期生病了，让林老师带了你们一学期，包括生物，现在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生物老师，还是以前的办公室。”

　　台下瞬间掀起一阵细碎的讨论声，不少学生低声吐槽上一位代课老师不近人情的处事风格。
　　雷明志环视一圈教室，开口吩咐：“上学期的班长，请站起身。”
　　身形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毕朱林立刻起身待命。
　　“你挑几名男生，跟着体委前往教务处领取新学期的课本，搬运的时候小心，不要折坏书页。你留在教室，负责收取所有人的寒假作业。”
　　“明白老师！”

　　毕朱林扫视后排，出声召集人手。
　　程究站直身子，扯了扯宽松的校服袖口，大概七八个男生，沿着走廊往教务处走去。

　　赶路中途，程究撞见一名从前初中熟识的老友，对方同样出门领取新书，一眼便认出了他，连忙抬手招呼。
　　“程哥？”
　　程究停下脚步，后背轻靠冰凉的走廊墙面：“好久不见啊，几班的？”
　　“我二班，你呢？”
　　“7班。”

　　男生顿时燃起闲聊的兴致，凑近几分压低嗓音：“你记不记得初中和你同班的那个徐雨静，她好像也在7班吧，这次寒假统考直接跌到四百多名。天才少女陨落呀？兄弟盲猜一波她放假贪玩荒废学业了。”

　　程究眉头当即蹙起，神色带着几分桀骜，直白地开口回怼对方：
　　“别人的私事，随便揣测闲话好意思吗？她高中经常请假，寒假一直在住院养病。”
　　程究故作深沉的拍拍王宇皓的肩。
　　“别背地里面嚼舌根，小心哪天咬破舌头了。”

　　王宇皓被他突如其来强硬的态度说得一愣，自知多嘴，尴尬地讪笑两声，不再提起徐雨静。
　　二人随意寒暄几句之后便互相道别，程究快步追上前方搬书的队伍。

　　一行人抵达教务处，弯腰抱起摞得高高的崭新课本。厚重书本沉甸甸压在肩头，一名男生忍不住低声吐槽：“靠，书本太重，肩膀快要被压酸。”

　　返程路上一众男生忍不住吐槽之前脾气暴躁的代课老师。
　　“苛刻简直就是老林的代名词啊，一丁点小事都要揪住我们训斥许久。”
　　“死板又固执，就算有难处也不体谅。”
　　体委托住不停滑落的书本，开口感慨：“严师出高徒，但愿这新来的班主任好相处。”

　　程究随意应付几句闲话。
　　一路上周烈雨全程沉默寡言，双手稳稳托住厚重的书本，从不掺和男生之间琐碎的闲谈。

　　众人回到教室，将沉甸甸的新书尽数堆放在教室后方的空地。
　　毕朱林抬高音量喊话，通知全班同学依次向前递交寒假作业。

　　窗边，徐雨静指尖捏着留有大片空白的外出实践作业，眉头轻轻蹙起。住院的漫长时日，她根本没有办法出门完成实践任务，心底掠过一丝发愁。
　　韩佳芦回过头，满脸贴心：“要是之后老师为难你，我陪着你前去办公室解释清楚缘由。”
　　徐雨静看向好友，唇角勾起温和浅笑，柔声答道：“放心，我自己前去和老师说明情况就好，谢谢你愿意替我操心，总不能一直麻烦你。”

　　雷明志扫视教室里乱糟糟、私自调换完毕的座位，语气温和通透：“今天大家私自调换座位我不会追究责任，明天所有人都换回原先固定的位置。”
　　听见此话，程究暗自庆幸自己安分守在原位，没有冲动挪动板凳。

　　一众男生分头在教室之内分发新书。
　　程究抱着一摞课本途经窗边，停下脚步压低嗓音，问候徐雨静当下身体的恢复近况。
　　徐雨静礼貌地扯出一抹浅笑，简单回应完之后，便目送他继续派送书本。
　　新书全部派发完毕，全班静待老师的开学叮嘱，雷明志低头一页?页翻看收上来的寒假作业，喧闹的教室慢慢陷入压抑的安静。
　　片刻之后，他语速平缓念出名单：“程究、徐雨静、于丽眠……”
　　作业存有缺漏的几名学生相继站起身。

　　其余男生挨个解释完作业没有写完的缘由之后落座，讲台跟前只剩下于丽眠和徐雨静二人。
　　于丽眠留着中长发，发尾挑染了浅浅的酒红色，不仔细看不会太过扎眼。
　　她身子微微斜靠着课桌，肩膀垮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腮帮子一鼓一鼓，嘴里还在嚼着口香糖。

　　雷明志的目光落在于丽眠身上，语气平稳：“嘴里嚼的什么，吐掉。”

　　于丽眠抬眼瞥了他一下，不慌不忙，慢吞吞扭头，把口香糖吐到手心里，随手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脸上没什么认错的神色。

　　“学校规定不允许染头发，给你一周时间，发色必须恢复成黑色。”雷明志说道。

　　于丽眠挑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嗓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倔：“老师，我是住宿生。今天我爸妈把我所有行李全都搬到宿舍，人已经走了。我也出不去，拿什么染回去。”

　　班里不少同学悄悄抬眼望过来，等着看老师怎么处理。

　　雷明志稍稍沉吟，没有跟她硬碰硬：“那这样。明天中午，吃完饭，把该写的作业完成，你跟着我出去，我带你去理发店，费用我来出，把发尾染回黑色。”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所有人都没料到班主任会提出这种解决方式。

　　于丽眠也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她依旧没有服软，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带着一丝傲气：“啊？还要跟你出去啊。”

　　她神态还是那副拽拽的样子，只是眼底极细微地松动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样满身锋芒。

　　雷明志神色不变，不被她的态度影响：“校规摆在这，发色必须改回来。你出不去，我就帮你解决外出的问题。中午时间有限，不要拖拉。”

　　说完，他把视线转向一旁的徐雨静：“轮到你了，说说你的情况。”

　　徐雨静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攥住校服下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老师，寒假我生了场病，大半时间都在休养。过年期间家里情况也特殊，我一直没法出门。书面作业我尽量赶完了，但那份寒假实践活动，需要外出完成，我实在没有条件去做，所以这一部分是空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周围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人知晓她初中的精彩人生。

　　雷明志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手里登记情况的笔记本，看向徐雨静：“有病历或者家长可以佐证这件事吗？”

　　“有。”徐雨静点头。

　　雷明志语气平和，没有苛责。
　　“书面作业继续补齐漏洞，那份实践，我给你换一份不用外出的替代任务，你在学校里面完成就可以，不用硬补原来的，三天内把病历单和书面作业一并交上来。”
　　站在一旁的于丽眠侧过头瞥了徐雨静一眼，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肩膀稍稍放下来一点，没有先前那么紧绷。
　　雷明志抬眼扫过两个还站着的女生：“情况我都了解了。于丽眠，记住明天中午的事。徐雨静，课后把相关证明拿给我看。你们两个，先坐下。”
　　徐雨静弯起眉眼浅浅一笑，道谢过后缓步回到靠窗的座位。
　　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色，初春淡薄的日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教室里方才紧绷压抑的气氛，此刻缓缓松弛开来。
　　前排的韩佳芦回过头，朝她投来一记安心的眼神。
　　沉寂许久的心，涌上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