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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墙之内的人生 徐雨静排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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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灰蒙蒙的天色压在窗外，初春前夕清冷的日光穿透病房双层钢化玻璃，落下来单薄寒凉，半点暖意也无。
独立单人病房密闭安静，厚重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浸透房间每一处角落。
惨白的墙壁、冷白色床头柜与硬邦邦的陪护椅，构成了徐雨静大半段寒假里全部的世界。
她穿着宽松的浅蓝色病号服，乌黑长发随意铺在枕头上；清瘦的鹅蛋脸面色惨白，一双下垂杏眼满是倦意，唇色浅淡，手背密密麻麻留着输液留下的针印。
手机搁在被褥一旁的简易小桌板上，屏幕亮起，弹出学校公众号推送——高一上学期期末统考成绩查询入口。
犹豫许久，徐雨静还是点开了页面。
年级排名赫然定格在四百三十六名。
全年级足足一千两百多名学生。
曾经初中时期风光亮眼、被众人称作天才少女的自己，如今早已坠落到中游。
心口骤然堵上一团浸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闷意蔓延全身。
她垂着眼，指尖冰凉，脑海里翻涌出从前的光景。
从前就算身体时常不舒服、频繁请假，她靠着课后熬夜补习，依旧能够稳住靠前的名次。
可进入高中之后课业难度陡增，节奏飞快。
一次又一次突发发病，被迫住院休养，落下的功课越堆越多，寒假更是整段被困在病房当中。
她指尖轻轻滑动屏幕，退出查分网页。
这时沉寂许久的初中同学微信群消息开始刷新。
一众分散在各个高一班级的旧友，趁着假期尾声闲聊近况，有人聊假期出游，有人吐槽寒假作业。
聊着聊着，有人提起了她。
甲：【话说徐雨静这次期末考多少分？】
乙：【听说跌到四百多名了，昔日学霸翻车啦。】
……
一条条闲谈刺进眼底，徐雨静攥紧手机，心底满是无奈与酸涩。
没有人知道，整个寒假她都被困在医院输液静养。
迟疑片刻，她截下成绩截图，隐去所有个人隐私信息，发送进群。
雨季（徐雨静）：【四百三十六名。】
消息发出之后，聊天框短暂陷入两三秒死寂，随即刷屏式的消息接踵而至。
聚乙烯（程究）:【？？？四百多名？】
甲:【怎么会这样，当初她成绩多厉害啊。】
丁:【高中压力太大了吗？】
我只想犯困（姜甜甜）：【唉，怕是高中只顾着玩乐荒废学习了吧。】
冷回忆（冷卉毅）：【@我只想犯困不了解情况就少随口闲话他人。】
cenji（岑霁）：【加油。@雨季】
……
安慰的话语不少，可夹杂其中的唏嘘、揣测，依旧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回复任何人，锁屏放下手机。
没看到那条私信。
唐一沐：【群里的闲话别往心里去。】
没过多久，视频通话弹窗突兀弹了出来，来电备注：韩佳芦芦芦。
徐雨静调整好情绪，接通通话。
屏幕那头女孩脸蛋鲜活明亮，背景是自家的卧室。暖黄台灯柔柔地铺满屋子，桌面上散乱摊着习题、零食，窗边摆着几盆胖乎乎的多肉。
镜头里能够看见徐雨静单薄的身形，宽松浅蓝色病号服衬得她格外孱弱，脸上血色稀薄。
韩佳芦脸上轻快的笑意倏地敛住，眼眸骤然睁大，语气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我去，徐雨静？你不是说只是普通小病吗？我本以为你在家吃点药休养就行，怎么直接住院了？”
韩佳芦本来只是单纯想找徐雨静唠唠期末排名。
眼前的现状远远超出她心里的预想。
镜头这边，清冷的消毒水气息仿佛隔着屏幕飘散过去。
徐雨静微微侧过身子，下意识将输液的手往被褥底下收了收，神色清淡倦怠。
韩佳芦眉心轻轻蹙起，满心牵挂，柔软的嗓音满是担忧：
“到底是什么毛病呀，在校的时候你很少细说缘由，怎么大半段寒假都要待在医院治疗？”
监护仪依旧在床边发出轻微的嗡鸣，走廊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经过，滚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响。
徐雨静沉默几秒，望着视频那头满心挂念自己的韩佳芦，指尖无意识摩挲胶布包裹的手背，针头残留一阵阵细碎酸胀。
她垂下眼帘避开镜头，声音轻飘飘的，裹挟着病房长久浸养出来的疲惫，缓缓开口。
“慢性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她语速平缓，早已习惯这套解释，“我的免疫系统发生紊乱，会误伤自身血小板，一旦血小板数值暴跌。”
她短暂停顿片刻。
“我就必须住院输液，随时观察身体情况。”
韩佳芦瞳孔轻轻一缩，心底涌上心疼：“扎心了老铁，平日里在学校看你精气神挺好，压根看不出身体不舒服。”
徐雨静浅浅叹出一口气。
“外观看不出问题，只是容易疲累，磕碰之后皮肤很容易冒出淤青，指标如果不稳定就得住院。初中时我也经常请假，但当时课程也能赶上，但现在……很难补上落下的内容。”
听完一番讲述，韩佳芦整颗心都软了，眉眼盛满怜惜，语气温柔宽慰：
“你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千万别因为学业透支身体。一次期末测验算不上什么，往后我为你疯狂打call，咱们慢慢来就可以。”
徐雨静眼里带着懵懂的疑惑，轻声问道：
“打call是什么意思？我最近很少上网，这些流行的新词我都不清楚。”
韩佳芦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耐心细致地跟她讲解：
“这是现如今网上特别火的一个梗，并不是打电话。打?call代表我站在你这边，一直支持你、为你加油鼓劲。”
察觉到病房氛围压抑沉闷，她不愿让徐雨静困在病痛和成绩的烦心事当中，立马轻快地转移话题。
“咱们聊点开心的！过年串门我收了一大堆红包，前几天我还跑去电玩城薅了一堆娃娃。”
韩佳芦转动手机摄像头，对准书桌上面成堆毛茸茸的玩偶，挨个展示大大小小的战利品。
之后单独捏起那只软乎乎的小白兔凑近镜头，眼睛弯弯，兴冲冲开口，“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只小兔子是我专门抓来送给你的，等开学之后周末我就上你家里找你玩耍。”
孤寂枯燥的住院岁月难得听见外界鲜活的琐事，徐雨静的唇角慢慢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可爱呀，今年我们家基本没有出门走访亲戚。”她轻声回话，“爸妈要留下一人在病房陪护我，剩下那位抽空应酬亲友。”
话音落下，愧疚悄然萦绕心底。
只因自己住院，打乱全家人过年的规划，这份心事她缄默于心，没有倾诉出口。
屏幕对面的韩佳芦安静凝视着她，短暂失语。
片刻之后她轻轻轻叹，语气松弛随和，不带半分施舍般的同情：
“不要事事归咎自己，ok？病痛不是你的过错，不许多想哦。”
害怕再度勾起她心底的包袱，她弯起眼眸，重新绕回玩偶这件小事：
“要是到时候你还没出院，我便带些可爱小物件过来装点病房，不然那里冷冷清清，属实难熬。”
徐雨静只低声应下一个“嗯”字。
有你真好，有韩佳芦真好。
监护仪滴滴的细碎声响一直在空气之中回荡。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门把手轻轻一转，主治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恰逢每日例行查房，他手上拿着化验单，神情冷静，早已见惯病患起伏的身体状况。
开门动静连同医生低沉的呼吸，顺着听筒清晰传到韩佳芦那边。
韩佳芦眉头微蹙，耳朵一动，听见陌生男人的动静。
“医生查房吗？”她压低嗓音，朝着镜头挥挥手，“那我先挂断啦，不打扰你休养看病，我一直都为你打call！”
徐雨静望向屏幕前热忱温暖的好友，心底涌上一阵暖意，低声应答：
“好。”
通话黑屏，手机屏幕归于暗沉。
偌大病房重新坠入压抑的死寂，只剩下监护仪不停滴滴作响。
医生缓步走到病床侧边，抬眼瞥过头顶快要见底的输液袋，药液滴落的流速已经迟缓许多。
他将化验单递至徐雨静跟前。
“新鲜出炉的血常规报告单。”医生语调平淡客观，“你的血小板指标依旧不理想。”
“今日输液方案维持原样，继续留院观察。”
“近期尽量减少多余活动，情绪切忌大喜大悲，不利于身体恢复。”
徐雨静垂着眼，凝视纸面冰冷的数据，还来不及应声。
护士轻轻叩响两下房门，得到屋内默许之后才推门走入，怀里抱着崭新的输液袋和一卷医用透气胶布。
她放轻脚步，走到徐雨静身前语气温和柔软：
“输液快要见底啦，我来帮你更换药液的，手背针口拉扯的时候要是疼了和我说。”
护士动作十分轻柔，小心翼翼松开固定手背的胶布。见到那一层层层层叠叠的针印，动作不由得放缓几分，眼底带着几分心疼。
“又添不少针印，长期输液手容易酸胀，空闲可以轻轻揉一揉手腕，千万别磕碰到手背。”
麻利更换好输液管之后，她叮嘱徐雨静难受就按床头呼叫铃，随即离开病房。
徐雨静抬手，娴熟拧动调节器调低输液流速。
没过多长时间，病房门再次推开，徐雨静的母亲张玉芹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走进屋内。
连日陪护熬得她眼底发青，疲惫感扑面而来。她先将保温桶放置床头柜，低头看向身着浅蓝色病号服、面色孱弱的女儿，又瞥了一眼正在输液的手背。
“刚刚医生查房结果怎么样，血小板有没有回升？”
徐雨静长长的眼睫垂落，指尖不安摩挲床单，声音闷闷的：
“还需要留在医院输液观察。”
母亲沉默一瞬，心头泛起酸涩，方才邻居还在自家炫耀孩子优异的期末成绩。
她迟疑片刻，柔声开口：
“这次期末考试成绩查到了吗？”
这句话戳中徐雨静心底的软肋，鼻尖一阵发酸，她如实低声回答:
“年级四百三十六名，全年级一共有一千两百多名学生。”
听见排名，母亲心口猛地一沉。
她坐到床边，抬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额头，宽慰道：
“妈心里清楚，考成这样怪不得你。身体永远排在第一位，之后等你养好身子再慢慢追赶功课，不要给自己施加太重的心理负担。”
她掀开保温桶盖子，清甜的莲子雪梨香气散开，冲淡屋内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家里炖好的银耳莲子雪梨羹，知道你不爱喝油腻肉汤。等放凉一些就小口喝些润喉。你爸现在出门串门走亲戚，今年过年总得有人应酬亲戚。”
母亲伸手从棉袄口袋掏出红包，轻轻放在床头柜。
“小姨挂念你生病遭罪，她不习惯线上转账，特意托我把红包带给你，买点爱吃的零食。”
徐雨静盯着床头柜艳红的红包，鼻尖发酸。
一想到父母过年还要两头奔波陪护、应酬亲戚，沉甸甸的愧疚堵在心口。
手机这时震动了一下，是韩佳芦发来的消息，配图正是那只软乎乎的小白兔玩偶，附带文字。
【专属静静的小兔子玩偶，之后我一直为你打call！“】
一句沉甸甸的谢谢你们卡在喉头，她终究没有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