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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大小姐,请配合工作 ...

  •   指尖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痕。
      她没有接那份合同,而是用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按在了自己冰冷的左侧胸口。
      那里,隔着高级定制的衣料,心脏正以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撞击着肋骨。
      霍一言的目光在她按在胸口的手上停留了半秒,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她将合同轻轻放在林念身旁那张昂贵的胡桃木边柜上,纸张边缘摩擦柜面,发出细微的“沙”声。
      “林医生,你的手臂需要处理。”霍一言的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清创,缝合。伤口暴露超过三十分钟,感染风险会显著增加。”
      林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干涩得厉害:“我知道。我自己是医生。”她试图用那种属于林家大小姐、天才外科医生的清冷语调说话,那是她习惯的面具,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
      她转身,刻意忽略霍一言的存在,走向自己位于医院行政楼层尽头的独立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与心跳并不协调的脆响。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绳索,牢牢地系在她背上,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步之遥的标准安保距离。
      推开办公室的门,熟悉的雪松木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她的领域,她的堡垒。
      她径直走向内侧的休息区,那里有一个小型急救药箱。
      她需要证明自己不需要她,尤其不需要“霍一言”的靠近。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她听见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停在了办公区,没有跟进来。
      林念背对着门口,拉开药箱,取出碘伏棉球和纱布。
      左手臂的伤口比感觉上要深一些,玻璃划开了皮肤和浅层肌肉,血虽然已经减缓,但每次动作还是会牵出新的血珠。
      她咬着牙,试图用右手进行单手操作,但角度刁钻,棉球总是很难精准地覆盖整个创面。
      疼痛随着消毒液的接触变得尖锐,刺激得她鼻尖微微冒汗。
      她讨厌这种无力感,讨厌在任何人面前显露狼狈,尤其是在霍一言面前。
      “需要帮忙吗?”低沉的声音忽然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林念手一抖,棉签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霍一言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进入了休息区,就站在沙发侧后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属于夜风和某种金属清洁剂的冷冽气息。
      “我说了,我自己可以。”林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更像是某种被戳破伪装的惊慌。
      她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就是沙发扶手。
      霍一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扫过她颤抖的指尖和不断渗血的伤口。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然后,在林念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前,她动了。
      不是攻击,但动作快且准。
      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道,轻轻扣住了林念试图躲闪的右肩,并非暴力禁锢,却让林念瞬间无法动弹。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以一种极其专业的、近乎机械的精准度,夺过了林念手中的碘伏棉球和镊子。
      “别动。”霍一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平淡。
      她没有看林念的脸,而是专注地低头处理那道伤口。
      温热的指腹隔着薄薄的手套,触碰着林念臂上冰凉且敏感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碘伏的刺痛被控制得很好,几乎只是瞬间的凉意。
      霍一言的动作熟练得可怕,清创、消毒、检查有无玻璃残渣,一气呵成,最后用无菌纱布进行压迫止血。
      整个过程,霍一言的呼吸平稳,靠近时,林念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硝烟或某种化学试剂的余味,那是过去三年完全陌生的气味。
      林念僵硬地站着,任由对方摆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这感觉太糟糕了,不仅是旧日情感的冲击,更是对自身控制权的彻底丧失。
      她想挣脱,想用最难听的话讽刺对方,但喉咙像被堵住,只能从紧抿的唇缝里泄出压抑的呼吸。
      就在纱布即将被医用胶带固定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一条缝。
      “林医生?你回来了吗?急诊那边——”一个活泼但焦急的女声先传了进来,随即,林念的助手,短发俏皮的苏曼探进半个身子,话音戛然而止。
      苏曼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老板,向来清冷自持、不喜人近身的林念医生,正被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黑衣保镖半拢在沙发和身体之间,姿态看似压制又带着诡异的专注,保镖正低头包扎着林念手臂的伤,而林念侧脸线条紧绷,耳根却泛起一层可疑的薄红。
      空气瞬间凝固。
      苏曼:“……”
      霍一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进来的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撕下最后一截胶带,将纱布边缘贴得平平整整。
      然后,她才松开扣着林念肩膀的手,退后半步,恢复到那副标准的、疏离的保镖站姿,目光冷淡地投向门口的苏曼。
      林念立刻像触电般拉开距离,背对霍一言,快速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和羞恼。
      “什么事?”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苏曼这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眼神忍不住在林念和霍一言之间飞快地瞟了一个来回,然后赶紧聚焦回林念脸上,压低声音道:“林、林医生,不好了。我刚在行政那边听说,林建东副院长联合了好几位董事,正在紧急召开小型会议。他们……他们好像准备向董事会提案,暂停您在心外科的独立手术权限!”
      林念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理由?”
      “说……说您今天在急诊大厅处理突发事件时,情绪表现不稳定,‘缺乏应有的冷静和风险评估能力’,”苏曼声音里带着气愤,模仿着某些人的腔调,“还说您刚刚回国,就高调雇佣私人保镖,还是……还是那种看起来就很有攻击性的女性,严重影响了医院专业、宁静的治疗环境和对外形象。他们说,这会让患者和投资者产生不必要的联想和担忧。”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港岛夜景璀璨,霓虹流淌,却照不进这方寸之间骤然沉重的空气。
      林念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左臂。
      白色的纱布格外刺眼。
      情绪不稳定?
      形象受损?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三年前离开,看似是主动放逐,何尝不是被这些暗处的刀剑逼退?
      如今她回来,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
      “知道了。”林念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平静,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替我预约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要公开观摩的,心外科所有在职医生,实习医生,有空的都可以来。病例我马上调,就选那个三尖瓣复杂畸形伴重度肺动脉高压的患儿,V114床。”
      苏曼倒吸一口凉气:“林医生!那个病例……风险极高,好几位专家会诊都建议保守或者转院……”
      “所以,才有价值。”林念走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屏幕上瞬间亮起复杂的病例资料和三维心脏模型影像,“他们想要证据,我就给他们最无可辩驳的证据。去准备。”
      苏曼看着林念决绝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如雕像般立在阴影处的霍一言,重重一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念和霍一言,以及电脑运行时极低的电流声。
      林念开始快速浏览病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另一种存在感。
      “手术室在B栋顶层,7号手术间。”霍一言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办公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港岛地图和医院结构图旁,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从这里过去,经过护士站、药品库房、家属等候区、两部电梯、一段开放连廊。人员混杂,监控有三个视觉死角。”
      林念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看向她:“所以?”
      “所以,你确定要在那里进行一场‘公开’的高风险手术?”霍一言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林念身上,“‘公开’意味着不可控因素呈几何级数增长。”
      “那是我的战场,霍小姐。”林念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我的战场,我自己选择。”
      霍一言不再说话。
      她拿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通讯器,低声快速下达了几个指令,内容简洁,全是代码和方位。
      不到十分钟,她的通讯器震动,传来简短回复。
      她听后,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急诊入口和车辆通道,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从你踏入B栋开始,到手术结束离开,所有非直接参与该台手术的医护人员、行政人员、后勤人员,包括家属等候区通往手术层的通道,将被我的人临时限制准入。所有能进入手术层核心区域的人员,必须提前十五分钟提交身份核验,并接受随身物品扫描。”
      林念霍然抬头:“你无权这么做!这是医院!”
      “根据安保合同第三章第二条,甲方(林氏集团)授予乙方(执行安保团队)在评估目标(林念医生)面临明确或潜在人身安全威胁时,有权采取一切必要且合理的预防性措施,包括但不限于人员清场、路径管制、区域封锁。”霍一言语速平稳,背诵条款般流利,“今天急诊大厅的持刀袭击事件,已构成‘明确人身安全威胁’。我的措施,合理,必要。”
      “你——!”林念气结。
      她差点忘了,这份合同是以她父亲的名义签的,霍一言现在代表的是林氏集团最高级别的安保权限,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凌驾于医院部分行政指令之上。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林医生。”霍一言转过身,灯光在她冷峻的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线,“手术需要绝对专注。任何外部干扰,都可能致命。”这话听起来是职责所在,但那句“致命”却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冰冷的保护欲。
      林念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件事上无法与霍一言抗衡,至少在明面上。
      她压下怒火,不再争论,转而专注于手术方案。
      时间紧迫,她必须将每一个步骤都推演到极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念埋首于资料,与麻醉科、体外循环组进行电话会议,确认细节。
      霍一言则一直待在办公室的公共区域,要么检查她的装备,要么对着通讯器低声交谈,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靠门的单人沙发上,目光偶尔掠过忙碌的林念,更多时候,如同沉入深海的礁石,无声无息,却存在感强烈。
      傍晚时分,林念前往洗手间,霍一言同样跟上,但保持距离停在洗手间外的走廊。
      刚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疲惫,林念一出洗手间的门,就看见了靠在对面墙上等着的林建东。
      林建东脸上挂着惯有的、看似和善实则冰冷的笑容:“林侄女,这么晚还在忙?听说你明天要挑战高难度手术,真是勇气可嘉。不过……”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三年前的事,你父亲虽然压下去了,但不代表没人记得。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回来就能轻易改变的。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保镖到处招摇,对医院,对你自己,恐怕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林念面色冰寒:“林副院长,请你注意言辞。我的保镖由集团安全部门指派,合同合规。至于手术,我会用结果证明。”
      “结果?”林建东轻笑,眼神阴鸷,“希望吧。别到时候,手术台上下不来,还要集团动用资源给你善后。毕竟,心脏手术,风险总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一道阴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他身侧的光。
      霍一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林建东侧后方不足一米的地方,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引起空气的流动。
      她就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甚至没有看向林建东。
      但林建东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戛然而止。
      他感觉脖颈后的汗毛瞬间竖起,一股冰冷的、如同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大脑。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余光瞥见霍一言平静无波的侧脸,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看他,却又仿佛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肌肉颤动都尽收眼底,评估着,计算着最简洁有效的击倒方式。
      那种被绝对力量无声锁定的恐惧,远比任何怒吼和威胁更令人窒息。
      林建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找回场子,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甚至不敢再看霍一言一眼,转身近乎狼狈地快步离去,背影略显仓皇。
      林念看着林建东消失在走廊拐角,再看向重新退后两步、恢复标准站姿的霍一言,心情复杂。
      “何必如此?”
      “潜在威胁,需要提前排除。”霍一言回答,目光落在林念脸上,“林医生,根据评估,你身边潜在威胁等级较高。为确保安全,在合同期间,我需要你尽可能24小时处于我的视线或可即时响应范围内。”
      “这不可能!我需要私人空间!”林念反对。
      “可以协商具体形式,但底线不变。”霍一言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现在,你的行程是什么?”
      深夜,疲惫不堪的林念回到了位于半山的高级公寓。
      指纹锁“嘀”一声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驱散了黑暗。
      她刚换好鞋,抬头,动作便僵住了。
      对门,那间原本空置的公寓,门缝下透出灯光。
      而她自己的玄关柜上,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印有某顶级安保设备品牌LOGO的银色小盒子。
      她猛地转身,霍一言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
      “你……”林念指着对门,又指指那个盒子。
      “对门已被临时租用,作为我的值班点和装备存放处。”霍一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绕过僵立的林念,拿起那个银色盒子,走向卧室,“这个,是紧急无声报警装置,需要安装在你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并与我的接收终端直接连接。一旦触发,我会在九十秒内到达你所在位置。”
      “我不同意!这是侵犯隐私!”林念跟进去,看着霍一言已经熟练地检查墙壁结构,准备安装,怒火再次被点燃。
      她伸手想去阻拦。
      霍一言侧身避开她的手,动作不大,却极其有效。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在狭窄的卧室门口,林念能清晰地看到霍一言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形状好看的薄唇。
      她闻到霍一言身上混合了夜风、淡淡汗意和那种清冽金属感的气息,强烈的、属于霍一言个人的存在感,蛮横地侵入她的嗅觉。
      “林念医生,”霍一言的声音低了几分,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她第一次在重逢后直呼其全名,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你的‘隐私’在‘安全’面前,优先级需要重新排序。三年前,或许我应该更早明白这个道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念强撑的所有怒气和防御。
      三年前……三年前是她亲手推开的,用最不堪的理由,斩断了所有可能。
      现在,她有什么资格谈论隐私?
      霍一言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冰冷的职责,有刻意的克制,或许还有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手中的安装工作,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再给林念任何反驳或触碰的机会。
      林念退后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霍一言专注的侧影,看着那个即将与她的生活产生更紧密连接的报警装置被固定在床头。
      争执无用,对抗无果。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在这种无力之下,悄然滋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颤栗。
      就在这时,林念放在客厅的手机,突兀地、持续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来自医院总值班室的紧急呼叫标识。
      那红色的光芒,在深夜寂静的公寓里,一下一下,规律地闪烁着,映在她骤然抬起的苍白的脸庞上,也落在刚刚完成安装、缓缓直起身的霍一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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