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规相蚀》恓安

4、游园会（一） 主要是讲游

　　傍晚的暑气稍稍褪去了几分，陆衍屿三人吃完冰沙，慢悠悠折返校园，预备回教室收拾晚自习要用的书本。江安言依旧兴致勃勃地复盘方才冷饮店里听到的八卦，从隔壁艺术班的社团汇演，一路聊到学生会近期要筹办的校园游园会，嘴巴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说起来游园会要征集社团摊位申请，咱们几个一直想搞个音乐摊位，可惜递交申请必须经过学生会审批，绕不开沈砚辞那一关。”江安言挠了挠后脑勺，说到这里下意识压低了音量，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陆衍屿，“屿哥，要不咱们去找叙白商量商量？他脑子灵光，向来最会琢磨办事的门路。”
　　陆衍屿脚步一顿，叙白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心思缜密沉稳，遇事能给出稳妥的筹划。只是一想到审批权攥在沈砚辞手里，他心底那股较劲的心思又冒了出来。他骨子里不肯低头，不愿意主动登门，去向自己的头号死对头求情审批，陆衍屿是有一百个不愿意啊，但是一听到关于音乐的事，他又忍不住很感兴趣啊。
　　一旁的裴屿川淡淡开口，一语戳破他的小心思：“你就是单纯不想主动面对沈砚辞罢了，而且你不是挺喜欢音乐的吗。叙白今天刚好请假处理私事，明天才会返校，正好可以一起商量方案。沈砚辞行事公允，只要合规，他不会刻意刁难的，没必要带着抵触。”
　　“我抵触的不是规矩，是他那副拿捏的姿态。”陆衍屿皱了皱眉，嘴上依旧不肯松口，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课堂上对方攥住自己手腕时微凉的触感，还有方才学生会办公室里，那个安静伏案的侧影，心绪又无端乱了几分。
　　三人顺着林荫道慢慢往教学楼走，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漫上来，江安言还在兴致勃勃地脑补音乐摊位的模样。
　　”咱们啊，可以摆上小型吉他、手鼓，还能现场弹唱，绝对能把整条游园街的目光全都抢过来。就是申请书的格式、报备流程一窍不通，叙白不在，咱们这群人里压根没人摸得清学生会的门道。”江安言掰着手指头盘算，说着又偷偷打量陆衍屿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补充，“实在不行……我们硬着头皮去问问沈砚辞？”
　　这话刚落地，陆衍屿脚下猛地踢飞了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撞在墙壁上发出清脆的闷响。
　　（石头：不是，我招你惹你了啊？就把我踢到墙上！）
　　“找他？我宁可这个摊位作废。”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好胜心绝对不允许自己主动去低头，去向这个单方面认定的死对头示弱，不可能！但音乐是他唯一感兴趣的爱好，可骄傲也同样根深蒂固，两方面的拉扯之下，陆衍屿的心里乱糟糟的。
　　裴屿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赌气解决不了问题，叙白明天返校会拿出对策，不过我们也可以提前做点准备。而且沈砚辞这个人公私分明，他不会因为和你不对付，就刻意卡住合规的申请的你就放心吧。”
　　“公私分明？”陆衍屿嗤笑一声，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课堂上对方攥住自己手腕的画面，还有学生会办公室里，那人望向冷饮店方向转瞬即逝的视线，心口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对别人或许守规矩，对我可未必。”
　　三人一路闲聊着回到教室收拾书本，刚走到二楼转角，迎面恰好撞上了抱着一摞社团资料的江恓。
　　少女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怀里抱着装订整齐的策划草稿，眉眼温柔细腻，看见迎面走来的三人，礼貌地侧身避让，微微颔首示意。江安言眼睛瞬间亮了几分，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陆衍屿，压低声音耳语：“是江恓，隔壁文科班的才女，听说她也在筹备游园会的女生手作摊位，估计也是要走学生会审批流程。”
　　陆衍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可他并不知道，江恓此刻怀里攥着的策划案，同样卡在了审批这一关。她私下也找了自己的专属智囊反复推敲方案细节，斟酌处理游园会的人选，思来想去，她们觉得给行事最公正严谨的依旧是沈砚辞，但她更想给一个做事很认真严谨、说话也很有趣的一个人。
　　与此同时，学生会办公室内，沈砚辞刚刚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报表，景珩将一份游园会整体筹备预案放在桌面。
　　“下周就要开放社团摊位申报通道了，各个班级、社团都会陆续递交申请，艺术类摊位向来细则最多，需要格外把控场地、用电规范。”景珩翻开预案，顿了顿，顺带提起方才留意到的细节，“方才我在走廊，看见陆衍屿一行人在聊游园会的事，我听到了一点，他们说是打算申请音乐类的摊位。”
　　沈砚辞指尖捏着钢笔，笔尖在空白审批样本上轻轻点了两下，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出多余情绪：“音乐摊位本身符合游园会规划范畴，这也算是他们一起爱好，只要他们的材料齐全、流程合规，正常审批即可。”
　　“你是不是特意留意过他的喜好？”景珩微微挑眉，共事许久，他太清楚沈砚辞素来对无关人员的琐事从不上心，说过的话也多，如今只要提到关于陆衍屿的事情的时候，话就变得多了一点。
　　“只是潜在申报类型，提前预留合适的临街场地。”沈砚辞淡淡作答，合上预案文件夹，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听见“音乐”二字时，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陆衍屿课间偶尔戴在耳边的黑色有线耳机，还有少年藏在桀骜外表下，偶尔流露出来的柔软光亮。他不动声色地在场地规划图的临街的黄金位置，轻轻做了一个标记，没有特意标注归属，却恰好是最适合搭建音乐摊位的区域。
　　“对了，还有一份待办，叙白明天返校之后，大概率会递交社团申请，他做事认真，你可以跟他一起处理游园会，可以给你一分担一点活，让你可以抽出时间。”景珩早就看穿了沈砚辞的心里，继续汇报工作。叙白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沈砚辞没有太在意，微微颔首，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备忘录里，就没有太过注意了。
　　夕阳彻底沉入教学楼后方，晚自习预备铃声缓缓响起。陆衍屿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不自觉瞟向身旁空着的课桌——那是沈砚辞的位置，对方因为学生会工作，通常会晚一点进教室。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桌面，桌角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多余杂物，处处都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还在琢磨摊位的事吗？”裴屿川把书本摊开，侧头看向走神的发小，“叙白明天一回来，咱们立刻碰头，就算要面对沈砚辞，也可以由叙白出面，不用你亲自去碰面，刚好避开你那别扭的心思。”
　　陆衍屿回过神，收回手，刻意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翻开课本，“才没有……”，可他心思压根静不下来。他既不甘心错过这次可以碰到音乐后演奏的机会，又执拗地不愿意主动向沈砚辞低头，两种念头反复拉扯。他暗自打定主意，就算最后真的要递交申请，也绝对不能让沈砚辞看出自己半分妥协。
　　教室后门，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掠过，是江恓。她抱着策划案路过一班门口，下意识往教室里望了一眼，目光最终定格在靠中心那个叙白的空位上，脚步微微停顿，随即又轻轻离开，打算回去再和自己的智囊重新打磨方案。
　　晚自习正式开始前几分钟，沈砚辞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教室，径直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落座的瞬间，他余光恰好扫过身旁少年刻意绷紧的脊背，还有桌面上无意识摊开的音乐杂志上，眸色极淡地晃动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安静拿出习题册，却悄悄将游园会场地规划表，夹在了课本夹层之中，然后拿出试卷开始做题。
　　陆衍屿侧靠着窗，看似懒散散漫，视线却不受控地往身侧飘。
　　少年垂眸做题的样子很静，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清隽干净，冷白皮在灯光下近乎透光。明明只是最普通的自习模样，却硬生生让人移不开眼。
　　陆衍屿看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回小心思，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死对头吗？有什么可看的，他都还没有自己好看，我有至于这么没出息的看吗？他赶紧收回目光，强行强迫自己低头翻书，指尖烦躁地搓了搓书页，一页纸被搓得开始微微发皱。
　　身旁沈砚辞笔尖微顿，余光淡淡扫过那片被揉皱的纸页，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自己这边收拢了一点空间，给旁边心绪躁动的人留出更宽松的空间。全程不动声色的，此刻还在烦躁、心里还在嘴硬的陆衍屿没有察觉到。
　　前排，江安言偷偷转过半张脸，脑袋压得极低，用气音小声嘀咕：“屿川哥，你看他俩，俩同桌坐一起后，就仿佛中间有堵墙，气氛尴尬的要死呢，比在考场上的气氛还要怪呢。”
　　裴屿川眼皮不抬，只是淡淡继续翻着卷子，低声回他：“行了，别乱偷看了，小心被沈砚辞抓到你违纪，又给你记一笔了。”
　　“我小声讲话了，沈砚辞肯定听不到。”江安言委屈撇嘴，“再说我这是吃瓜，又不是捣乱。老大天天跟沈会长对着干，我就没见过谁能把老大拿捏得这么死。”
　　裴屿川轻轻嗤笑。他太了解陆衍屿了。你别看这人张牙舞爪、浑身是刺的，看着谁都不服的样子，实际上啊，最吃这种这一套了。沈砚辞只要越不吵不闹、不哄不凶，只按规矩办事，就能精准攥住陆衍屿所有的心思呢。
　　晚自习过半，任课老师巡查完教室，径直走出了后门。教室里看到老师走后又松快不少，细碎的低语声渐渐冒出来。
　　陆衍屿也是彻底看不进去书来了，百无聊赖转着笔，目光时不时的落在桌肚里藏着的那一本黑色封面的谱上，眼底难得浮起一点柔软。游园会音乐摊位的事，他始终惦记着。那是他为数不多真心喜欢的东西，是他用来缓解心情的。可一想到审批要过学生会，要对上沈砚辞，他心里那点执拗的骄傲就死死卡着，怎么都不肯低头。
　　他正走神呢，一张字迹工整、极简干净的便利贴，忽然轻轻落在他的课本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清瘦利落的字：【游园会艺术类摊位，下周一下午统一收材料，模板在学生会公告栏。】
　　陆衍屿指尖一顿。抬眼侧头，身旁的少年依旧垂眸做题，神情平淡，仿佛刚刚递纸条的人根本不是他。“你故意的？”陆衍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说不清的躁意。
　　沈砚辞视线不离卷面，淡淡回：“正常通知。”“全校那么多人，你偏偏单独告诉我？你看我信吗，对我那么上心，难不成……”陆衍屿挑眉，骨子里的较劲瞬间上来了，“沈会长这是徇私？”
　　这话带着刻意的挑刺和挑衅。沈砚辞终于抬眸，清冷眼眸直直看向他，语气平稳无波：“你近期有音乐类器材入校报备记录，大概率会申报，提前告知，节省双方时间。”多么完美的理由，让沈砚辞挑不出半点错。
　　陆衍屿噎了一下，心里更加不爽了。他宁愿觉得这人是故意针对、搭理他，也不想对方全程只是“公事公办”。
　　仿佛他所有的情绪波动、所有的在意较劲，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知道了。”陆衍屿扯了扯唇角，随手把便利贴揉成小团，随意丢在桌角，装作毫不在意，心里却死死记下了时间和模板。
　　前排江安言余光瞥见这一幕，差点当场惊掉下巴Σ(*?д??)?！疯狂给裴屿川挤眼睛。递纸条！他俩暗通款曲了！
　　裴屿川淡定伸手，一把按住他乱动的脑袋，防止他闹出动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