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规相蚀》恓安

5、游园会（二） 游园会前的

　　安静片刻后，陆衍屿忍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沈砚辞。少年握笔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做题速度极快，几乎不用停顿思考。陆衍屿忽然莫名不服：“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弄不好申请？”
　　沈砚辞眸色微动，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觉得？”“因为我在你眼里，就是只会违纪捣乱，什么正经事都干不好的人，对吧？”陆衍屿语气带着少年人别扭的倔强。
　　沈砚辞静静看了他两秒，灯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少年桀骜又执拗的模样。他轻轻开口，字字清晰：“在我眼里，你只是不喜欢别人命令你遵守规则，你并不是不会认真做。”短短一句话。没有夸奖，没有偏袒，却精准戳穿了陆衍屿伪装多年的叛逆外壳。
　　陆衍屿整个人骤然僵住。这么久了，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在逃课、在打架、肆意妄为的触犯校规，成绩考好，也只是为了戏弄校长和老师。所有人都默认他顽劣不堪。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只是不喜欢别人命令你遵守规则，你并不是不会认真做。
　　陆衍屿胸腔莫名被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发烫、乱七八糟的情绪堆在一起，堵得他瞬间说不出一句怼人的话。他别开脸，耳尖悄悄泛红，嘴硬得厉害：“你少多管闲事。”
　　沈砚辞也没再搭话，重新低头做题。只是笔尖落下的速度，微微慢了半拍。晚自习最后十分钟，教室愈发安静。走廊尽头，文科班的灯刚刚熄灭。江恓收拾好自己的手作摊位策划案，抱着本子缓步走过二班窗外。她目光轻轻扫过教室后排，视线下意识在人群里快速掠过，悄悄寻找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此刻叙白还未返校，座位空着。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失落，脚步顿了半秒，很快又恢复温柔平静，轻声离开。
　　下课铃准时刺破教学楼的安静，晚自习结束的喧闹瞬间席卷整条走廊。桌椅拖拽的哗啦声、同学互相邀约结伴离校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方才教室里暗藏的微妙僵持。
　　沈砚辞有条不紊将桌面的习题册、成堆学生会文件一一码齐，边角对齐，整整齐齐摞在桌角，连方才夹在课本里的游园会场地规划表，也被他平整折好，收进文件夹夹层。他动作规整有序，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拖沓，完全是刻在骨子里的严谨。
　　陆衍屿单手撑着脸颊，目光不受控地黏在身旁人的侧影上，心里乱糟糟翻涌着晚自习那句戳中他心底的话。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盯着他肆意的叛逆，他满身尖锐的刺，只是抗拒着被条条框框牢牢束缚着的牢笼，没有太多人理解他。偏偏那句，是他认定的头号死对头说出口的。
　　“发什么呆？走了，再晚寝室要关门了。”裴屿川收拾好书包，站在课桌旁等他，视线扫过一旁收拾完毕、正起身准备前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沈砚辞，不着痕迹顿了顿，低声提醒陆衍屿，“明天叙白就回校，咱们一早来教室碰个头，提前梳理音乐摊位申请要准备的材料。”
　　陆衍屿猛地回神，慌忙收回黏在沈砚辞身上的视线，故作散漫地抓过椅背上的帆布包甩在肩头，嘴角扯出惯常的漫不经心笑意：“急什么，不过一份申请，叙白回来随便搭把手就能搞定，多大点事。”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他指尖却下意识摸了摸校服口袋，方才那张被他揉成团的便利贴，早就被他悄悄抚平，折成极小的方块藏在口袋深处，半点没丢掉。
　　沈砚辞恰好听见二人对话，拎起文件袋的动作微不可察顿了半秒，却没有回头搭话，只是脊背挺直，顺着人流安静走出教室。景珩早已在走廊拐角等候，见他出来，递过一份整理好的社团报备汇总表。
　　“今晚把艺术类摊位的申报细则再核对一遍，明天叙白返校，估计会第一时间来找我们对接游园会事宜。”景珩翻开表格，目光若有若无瞟向方才一班教室的方向，轻笑一声，“说起来，刚才你和陆衍屿的气氛看着可不一般。”
　　沈砚辞指尖捏紧文件袋提手，语调依旧平淡无波：“正常告知申报规则而已。”“是么？”景珩挑眉，也不戳破他刻意掩饰的心思，只是顺势提起场地规划，“临街那片黄金区域，你特意空出来还没分配，我还以为是预留了什么重要的社团来呢。”
　　沈砚辞眸色浅淡，只淡淡应了一句“看申请表资质分配”，脚步不停往学生会办公室走去，没人知晓他心底藏着的盘算——那片开阔、音响收音效果最好的区域，从标记下来那一刻，潜意识里便是留给陆衍屿的音乐摊位。
　　另一边，陆衍屿、裴屿川和江安言三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裹挟着夜里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安言憋了一整晚的八卦，此刻终于放开胆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屿哥，你今晚跟沈会长那互动我可是全程都看在眼里呢！他特意给你递便利贴提醒申报时间，还精准说中你的心思，这哪是学生会主席对待违纪学生的态度啊！”江安言挤眉弄眼，胳膊肘不停蹭着陆衍屿的肩膀，“我严重怀疑啊！沈会长早就偷偷留意你很久了。”
　　“胡说八道。”陆衍屿耳根悄悄发烫，刻意加快脚步往前挪，避开好友探究的视线，嘴硬反驳，“他那是纯粹的公事公办，提前通知我，无非就是怕我没齐全耽误流程而已，你们也别瞎脑补那些有的没的了。”
　　裴屿川走在身侧，平静开口拆台：“全校几十个打算申报摊位的社团多的很，但他唯独给你递纸条，这可是公事公办都解释不通。”
　　连发小都拆自己台，陆衍屿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他是学生会会长，心思深，指不定憋着什么法子等着挑我申请毛病。”
　　这话听着逞强，可只有陆衍屿自己清楚，沈砚辞那句“你只是不喜欢别人命令你遵守规则，你并不是不会认真做”，狠狠撞在了他藏了许多年的软肋上。他从小到大拼命考出顶尖成绩，从来不是热爱学习，仅仅是做给一个人看的伪装，用亮眼分数换取一点微薄的存在感；平日里肆意张扬、顶撞校规，只不过是压抑多年的压力，在给自己宣泄情绪。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所有人定义他顽劣不堪，骤然有人一眼看穿外壳下真实的自己，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别扭，连他自己都无从化解。
　　贵族学校的寝室待遇是挺好的，一人一个房间，很少有人喜欢住宿，住寝室的大部分都是离家远的，或者跟家里面人闹掰的。但大部分都喜欢回家里面。三人走到寝室分岔路口，江安言住东侧，率先挥手告别，临走前还不忘高声叮嘱二人明天一早提前到教室等叙白。
　　路上只剩陆衍屿和裴屿川两人，林荫道上只有路灯投下交错斑驳的树影，周遭安静下来。裴屿川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发小，语气温和：“你没必要一直把沈砚辞当成死对头，他行事公正，从来不会刻意针对谁。这次游园会摊位，只要咱们材料齐全规范，审批不会出问题。”
　　“我不是怕审批不过。”陆衍屿踢着地面散落的梧桐落叶，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冷淡模样，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能被他一眼看透。”
　　“被人看透未必是坏事。”裴屿川淡淡开口，“旁人只看得见你刻意展露出来的叛逆，只有他愿意看穿你的伪装，说不定他跟的经历也差不多呢。”陆衍屿沉默了一会，然后淡淡的开口，语气里面满是不相信：“你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他要是跟我一样的经历，我倒立洗头。”
　　他们两个很快到了自己的寝室。回去了，陆衍屿回去后将帆布包随意扔在桌上，径直走到房间角落，掀开防尘布，露出搁置在一旁的吉他。修长指尖轻轻抚过琴弦，细微清脆的琴音缓缓散开，像在诉说他心里面的情绪，白天里所有的焦躁、别扭、无处安放的情绪，好像都在这琴声里稍稍平复。
　　他的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各类测验、大考几乎从未跌落榜单前排，每一次高分答卷，但都是他用来应付的工具。那个人满心满眼只有体面的分数、外人艳羡的名次，从来不会过问他真正喜欢什么，她只认为学习才是唯一的路，不允许他改其他分心的事。他只有沉浸在音乐里的时候，他才能卸下伪装，不用刻意扮演那个用高分讨好家人的乖孩子，也不用刻意竖起满身尖刺对抗周遭束缚。
　　一想到游园会的音乐摊位，想到可以当众弹唱，陆衍屿眼底泛起柔软，可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现沈砚辞清冷安静的眉眼，心底那股较劲的别扭又卷土重来。他掏出校服口袋里抚平的便利贴，上面清瘦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面。他嘴上虽然百般抵触，但心里面却老老实实记下了下周一申报的全部信息。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衍屿早早抵达教室，裴屿川已经坐在座位上等候。两人简单整理了昨晚连夜梳理的摊位策划草稿，静静等候叙白返校。早读课铃声响起时，教室前门传来一道温和清爽的声线，少年背着简约双肩包，眉眼温润，说话风趣随和，正是请假一日处理私事、终于返校的叙白。
　　他一进门，教室里不少同学都笑着和他打招呼，叙白一一笑着回应，目光很快锁定教室后排陆衍屿和裴屿川的位置，快步走了过来。“抱歉昨天临时有事请假，耽误咱们筹备游园会摊位。”叙白拉开旁边空位坐下，语气轻快，“昨晚安言已经发消息和我大致说了情况，你们打算申报音乐演奏摊位，对吧？”
　　裴屿川点点头：“嗯，但是对于这种事，我们不太了解，再加上某人不想主动去找沈砚辞，我们其他人还要整理材料，没时间。所以等下你帮忙整理好完整方案，顺带麻烦你出面递交申请？”
　　叙白了然一笑，看了眼陆衍屿一眼又收回，看得出来自家好友对沈砚辞藏着的情绪，也不多追问缘由，爽快应下：“没问题，我去对接学生会，提前把申报材料、场地需求、器材报备全部梳理规范，只要符合校园游园会规章制度，沈砚辞不会刻意为难。我做事严谨细致，所有流程细节我都会核对清楚。”
　　叙白性格沉稳认真，待人温和，说话风趣通透，处理各类手续、文书策划向来稳妥可靠，这也是陆衍屿和裴屿川第一时间想找他商量对策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我更新的时间不定时，但一般都会在周末的时候更，偶尔在其他时间会更，但周末有时候会有一些时间被耽误，所以说有可能有时候更不了。但一周内至少会尽量更一集，越到后面就要很久很久才会更，毕竟我现在学业会越来越繁重。请谅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