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墨玉xin

44、第 44 章 夜色浸

　　夜色浸透整座城市，连绵的雨丝敲在沈家住所的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屋内只开了一盏色调偏暖的落地灯，光线被厚重窗帘压得很低，将客厅大半区域沉在朦胧的阴影之中。

　　方才西郊一战留下的伤痛还没有彻底褪去。沙发上散落着拆开的医用绷带与消毒药剂，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几缕尚未完全平复的信息素余韵。林若若手臂上那道被蔷薇骨刺划开的伤口已经做过处理，白色纱布层层缠绕，山茶花温润的气息收敛得极浅，只有凑近才能够隐约嗅到。她靠在布艺沙发边角，闭着眼调息，掌心偶尔会闪过一点细碎星芒，缓慢修复身体内部受损的经脉。

　　宋麟与沈紫阳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两个人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异能，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敷上了冷凝药膏，少年人脸上褪去平日的鲜活，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西郊训练场那一幕如同烙印，刻在所有人心里。只要一闭眼，脑海之中就会浮现陆望手握祈蝶愿力弓，眼神空洞冰冷，毫不犹豫朝他们射出箭矢的模样。

　　林悦正伏在茶几之前，指尖在平板屏幕上飞快滑动，不断筛选整理从各个渠道搜集而来的情报。屏幕的冷光映亮她半边脸颊，一页页文档来回切换，密密麻麻记录着承羽永安近期调动人员、物资的动向。

　　“根据我截获到的零散通讯记录，承羽永安没有选择把陆望继续安置在地下实验室持续做封闭改造。”林悦指尖点在屏幕上一行加密破译出来的文字，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已经完成基础记忆抹除与精神禁制绑定，接下来打算直接启用他执行外勤任务。第一站目标，城西那一处零散异能者的避难据点。”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敲打玻璃。

　　沈辞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身上换了干净的深色家居长袖，肩头被箭矢气浪灼伤的地方裹着纱布，隐隐还能看见渗出来的淡红。他没有说话，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窗面，雨水顺着玻璃在外侧流淌，模糊了远处城市成片的灯火。

　　这几天他很少宣泄情绪，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没有崩溃痛哭。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份沉重已经压进了他骨头里。每一次呼吸都格外绵长克制，只有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沈清妍坐在单人沙发，一身素色长袍，寒松落雪的信息素安安静静收拢在周身，没有向外扩散半分。方才西郊一战连续破碎大量镜像分身，又强行抵挡陆望全力一击，即便是身为五大主神之一的她，神力依旧出现不小损耗。她微微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手腕，正在一点点梳理体内紊乱流转的神力脉络。

　　“他们很聪明。”沈清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一直关在实验室里，只能把陆望练成一件静态兵器。派他外出执行杀戮任务，让他亲手去清除同类，去伤害无辜异能者，才能一点点磨灭灵魂深处残存的、属于过去的人性余温。每一次挥弓，都是在加固识海之中那一层精神枷锁。”

　　这便是承羽永安真正险恶的算计。

　　不是单纯把人囚禁起来，而是逼迫被篡改记忆的陆望不断作恶，用手上沾染的鲜血，彻底切断他与旧世界所有羁绊。等到往后若是真的有机会破除禁制，苏醒过来的陆望，还要承受自己亲手伤害旁人带来的巨大精神负罪。那一份愧疚，足以将人直接压垮。

　　沈辞听到这番话，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曾经会小心翼翼照顾同伴、看见受伤陌生人会主动伸出援手的陆望，手持祈蝶愿力弓，对准一群手无寸铁避难求生的异能普通人。

　　“城西据点里面，大部分都是老弱和逃亡的Omega，几乎没有多少战斗力量。”林悦继续往下念情报，眉头紧紧拧起，“承羽永安安排了三支执行者小队配合陆望行动，明天凌晨三点出发，拂晓时分发动突袭。”

　　“我们必须过去。”沈辞终于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眼底深处是熬出来的倦意，可意志没有半分动摇，“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据点里面的人惨遭屠戮，同样，这也是我们再次接触陆望的机会。”

　　“可上一次西郊我们已经吃过大亏。”宋麟抬起头，少年嗓音带着一丝干涩，“这一回对方是刻意派出陆望外出，很大概率又是一个圈套，引诱我们主动现身。我们一旦赶到城西，等待我们的说不定是比训练场更加严密的包围网。”

　　他说的是实话。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极有可能又是一张铺好的大网。承羽永安完全可以借着这次外勤任务，钓出沈辞一行人，一网打尽。

　　不去，城西无数无辜之人会死，他们会错过唯一能够近距离接触陆望的契机。
　　前去，就等于主动踏入敌人布下的陷阱，全员都要承担丧命的风险。

　　两难的选择摆在眼前，无论怎么抉择，都要付出代价。

　　沈紫阳攥紧拳头：“但是我们不能退缩。若是这一次视而不见，等于放任承羽永安肆无忌惮使用陆望这把利刃。今天是城西避难据点，下一次，就会是其他更多地方。”

　　“直接正面硬冲肯定行不通。”沈清妍睁开淡金色双眼，目光扫过茶几上铺展开的城市地图，指尖落在城西那一块老旧棚户区标记点，“我们不能把目标定为这一次就唤醒陆望，那几乎不可能。我们此行两个目的，第一，尽可能掩护据点内普通人撤离，保全性命；第二，近距离观察，搜集精神禁制的运行特征，找到禁制与陆望神魂绑定的节点线索。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不要妄想几句呼唤，就能击碎层层枷锁。”

　　她经历过漫长岁月，见过太多被强行篡改意识的异能者，清楚神魂层面的禁锢有多么顽固。不是一腔深情就可以轻易冲破。

　　“我可以分出三道镜像分身先行过去探查地形，镜像不会留下我的真实气息，不容易被探测装置捕捉。”沈清妍淡淡说道，“但我不能一次性投放太多，若是本体神力再度透支，遇上突发危机，我没有余力动用底牌。”

　　“我跟着分身的情报走，提前潜入据点内部，引导里面的人分批从地下排水通道撤离。”林悦迅速思考对策，“那条废弃排水隧道是早年城市建设遗留，知道的人不多，可以容纳大批人转移。风险在于通道出口位置，容易被对方提前埋伏。”

　　“我和宋麟在外围构建多层防御屏障，阻拦执行者的外围兵力，给普通人撤离争取时间。”沈紫阳接下话头。

　　林若若缓缓睁开双眼，手臂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山茶花信息素轻轻浮动：“我的星芒治愈可以短暂干扰精神类装置，但距离必须足够近。若是有机会靠近陆望，我尝试用星芒去记录禁制波动，不是唤醒，只做记录采样。但只要被陆望锁定，我会第一时间陷入危险。”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到沈辞身上。

　　沈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去直面陆望。”

　　话音落下，房间之内安静一瞬。

　　“沈辞，太冒险。”林悦立刻出声劝阻，“现在的陆望没有半分旧情，出手便是杀招，上一次西郊，若不是沈清妍及时以分身抵挡，你已经重伤。这一次承羽永安必然会叮嘱他优先击杀你。”

　　“我知道。”沈辞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在场所有人里面，我最熟悉他全部战斗习惯，熟悉祈蝶愿力弓每一种箭式，我能最大程度预判他的攻击轨迹。我不会试图说服他，不会贸然靠近，我只周旋缠斗，牵制住他，给你们争取救人、采样的机会。我会以自保为先。”

　　他嘴上这样说，可在场众人心里都明白，真正交手之时，面对那个被操控的恋人，他依旧很难真正下手反击。

　　沈清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强硬驳回，只是沉声补充：“约定好信号。一旦我发出撤退讯号，无论局势发展到什么地步，所有人必须立刻抽身，绝不恋战。我们输得起一次次营救，输不起全员覆灭。只要活着，就还有下一次机会。”

　　没有人希望再经历一次西郊那种近乎绝境的溃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所有人都开始着手筹备。
　　林悦不断联络城西据点里面少数可以信任的联络员，暗中传递消息，警告敌人即将来袭，叮嘱他们做好分批撤离的心理准备。可通讯传递不能太过张扬，承羽永安到处布置着信号监测设备，稍有不慎，整条撤离计划直接暴露。

　　宋麟与沈紫阳清点防御类异能道具，一块块用来构筑壁垒的沉银晶片被分装收纳。林若若调制特制星芒药剂，将力量压缩储存进水晶碎片，方便远距离释放微弱干扰。

　　沈清妍闭目凝神，三道流光般的镜像分身悄然脱离本体，化作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光，冲破雨幕，向着城西棚户区疾驰而去。

　　沈辞独自走到书房。
　　偌大书房灯火昏黄，书架林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一对当初在拍卖会上拍下的精神防护手镯。冰凉的金属表面泛着淡淡的微光，当初买下，满心欢喜想要戴在陆望手腕，护佑他的神魂安稳。如今物还在，人却已经沦为敌人手中兵器。

　　指尖摩挲手镯纹路，沈辞垂眸，长久伫立。

　　脑海之中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翻涌。
　　是过去校园午后，陆望坐在窗边，蔷薇信息素淡淡漫开，侧过头朝他浅浅笑起来的模样；是二人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受伤之后相互包扎伤口，在深夜简易营地依偎着短暂休息；是拍卖会结束回家，陆望把玩手镯，眼睛亮晶晶，说往后有这个，就不用总担心精神受创。

　　再一转，画面切换到西郊训练场。漆黑作战制服，空洞无神的眼眸，弓弦震颤，紫黑色浸染的蝶翼箭矢毫不留情朝自己心□□来。

　　两种记忆反复交织撕扯，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连绵不断。他没有落泪，只是胸腔起伏，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两只手镯仔细贴身收好。就算现在无法戴到陆望手上，他也要带在身上。

　　雨还在下，时钟指针一分一秒向前挪动。距离拂晓突袭，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承羽永安总部。
　　厚重隔绝精神波动的合金大门缓缓推开。

　　陆望站在走廊之中，一身纯黑作战制服，袖口绣着组织暗纹。脖颈之上，抑制项圈紧贴皮肤，源源不断输出微弱电流，压制蔷薇信息素，同时持续输送精神指令进入识海。他双目平静无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周身气息冷冽淡漠。祈蝶愿力弓收在他背后特制的武器卡扣上，蝶翼纹路隐没在黑暗，蓄势待发。

　　几名高阶执行者站在他面前，正在交代本次外勤任务全部细则。

　　“城西异能避难据点，里面藏匿大量不受管控的异能者，属于组织清除目标。”为首的男人语调没有起伏，手里拿着任务文档，“你的任务，压制全部反抗力量，配合小队完成清场。注意，目标之中包含沈辞一众反抗分子，一旦遭遇，不计代价进行击杀。记住，你的身份是承羽永安的利刃，你的一切行动服从组织指令，不要被无关碎片思绪干扰。”

　　陆望微微颔首，嗓音干涩冷淡：“明白。”

　　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被反复灌输的任务目标。关于过往的亲情、爱恋、友谊，全部被深埋封印在意识最底层，如同沉在万丈冰封深海底下一点星火，被层层禁制死死压住，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泛起。偶尔识海深处会闪过零碎模糊的碎片光影，转瞬即逝，来不及捕捉，就被项圈传来的精神冲击直接抹平。

　　他不知道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究竟代表什么，也不会去深究。对如今的他而言，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杂念。

　　“三支外勤小队已经在地下车库集合完毕，现在出发前往城西。”

　　“遵命。”

　　陆望跟随一众执行者，迈步走入电梯。合金门缓缓闭合，隔绝走廊灯光。电梯一路向下，抵达庞大地下车库。数十辆改装装甲车引擎低声轰鸣，车灯在昏暗车库之中透出惨白光芒。

　　陆望登上居中那一辆装甲车，车厢内部没有窗户，四壁全部铺设隔绝精神探测的特殊金属。他坐在座椅之上，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盖，姿态如同精密调校完毕的武器。

　　车辆引擎启动，车队缓缓驶出地下车库，破开满城夜雨，朝着城西棚户区方向疾驰。

　　车厢轻微颠簸，雨点击打车身外壳，哒哒作响。
　　陆望闭上双眼，大脑自动梳理任务情报：据点位置，建筑分布，预估敌人战力，优先清除名单。全部都是冰冷客观的数据，没有半分人情温度。

　　偶尔，心脏会毫无来由，泛起一丝极淡、说不清来由的酸涩。来得莫名其妙，转瞬又消散无踪。陆望没有理会，将那点异样判定为身体改造之后遗留的神经反应。他不会明白，那是灵魂本源，在隔着层层枷锁，微弱地向外发出呼唤。

　　城西。
　　老旧连片棚户区浸泡在夜雨之内。低矮楼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巷道狭窄曲折，污水顺着地面浅浅流淌。这里是被城市繁华遗忘的角落，大批无处可去的异能者躲藏于此。老人、孩子、受伤逃亡的Omega，大家挤在破败房屋里面，小心翼翼苟活，以为能在这片隐蔽角落得到喘息。

　　沈清妍的三道镜像分身已经悄然渗透进来，穿梭在纵横交错小巷，无声勘察建筑布局，确认地下排水通道入口位置，同时警惕搜寻有没有承羽永安提前安插的潜伏暗哨。

　　镜像传回画面，投影在沈家众人携带的便携光屏之上。

　　“据点里面大约两百七十多人，大半没有战斗能力。地下排水通道主入口在废弃菜市场地窖底下，通道内部部分路段已经坍塌，只能够容纳单人依次通行，撤离速度会很慢。”沈清妍盯着光屏，低声说明情况，“有两处暗哨已经提前就位，藏在楼房楼顶，承羽永安的人，比我们预估的更早抵达外围山林。”

　　“时间来不及等到拂晓。”沈辞看向屏幕上跳动的时间，雨水顺着他额前发丝滴落，“对方很有可能会提前发动进攻。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夜色沉沉，滂沱大雨把世间万物的声响掩盖。危险如同潮水，正在朝着这片破败的居民区步步逼近。

　　林悦率先借着夜色掩护，顺着巷道阴影，摸向菜市场地窖方向，要去联络据点内部负责人，组织普通人有序撤离。宋麟与沈紫阳绕到棚户区东侧制高点，悄悄布设一层层防御晶片，提前构建多重护盾节点。一旦战斗打响，这些晶片就会联动展开巨大屏障，阻拦执行者进攻。

　　林若若跟在沈辞身侧，山茶花信息素敛至近乎全无，掌心握着储存星芒力量的水晶碎片。沈清妍本体没有贸然深入，停留在外围一处废弃高楼楼顶，源源不断操控镜像分身监控四面八方，同时保留充足神力，准备应对突发危机。

　　沈辞行走在湿漉漉的小巷，深色外套被雨水打湿，沉甸甸贴在肩头。他手中握着冰系异能凝聚而成的短刃，却没有丝毫杀伐的戾气。他清楚，再过不久，他就要再次对上陆望。

　　他无数次在心里面告诫自己，不要期待奇迹，不要被情绪冲昏头脑，以保全己方与无辜者性命为第一要务。可心底深处，依旧控制不住会生出一点微末的奢望。奢望那冰封在灵魂最深处的意识，能感知到他的靠近。

　　远处道路尽头，隐约传来装甲车低沉的引擎轰鸣。

　　承羽永安的车队，已经抵达棚户区外围。

　　装甲车依次停下，车门拉开，黑衣执行者纷纷跃下车，迅速散开，完成包围阵型，把整片棚户区团团围困。雨水打湿他们黑色作战服，黑夜之中，一双双眼眸冷得像坚冰。

　　中间那辆装甲车车门打开。
　　陆望缓步走下地面，双脚踩进积着雨水的泥地。背后祈蝶愿力弓缓缓浮现手中，淡粉色弓身在雨夜里，蒙上一层晦暗的紫黑色光晕。脖颈项圈微微震动，一道道任务指令源源不断输送进识海。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片连绵低矮楼房。任务目标就在里面。

　　“执行清场。”通讯耳机里面，传来高层冰冷的命令。

　　陆望微微抬手，弓弦缓缓拉开。蝶翼形状的能量箭矢，在弓弦之上慢慢凝聚成型。磅礴的主神本源力量被项圈引导催动，狂暴的异能波动扩散开来，雨水在他周身半米范围，直接被力量蒸发成白雾。

　　战斗，一触即发。

　　棚户区内部，地窖的地下通道入口已经打开，惊慌的普通人排起长长的队伍，抱着孩子，搀扶老人，在雨夜之中，争分夺秒向着黑暗隧道内部撤离。可人数太多，通道狭窄，撤离进度缓慢。楼顶之上，承羽永安暗哨已经发现异动，指尖立刻按向通讯器，就要向主力部队发出警报。

　　咻——

　　一道镜面凝成的光刃划破雨幕，精准打落暗哨手中通讯设备。是沈清妍的镜像分身出手。

　　暴露了。

　　“被发现。”耳机里面传来执行者的汇报。

　　陆望听见动静，空洞的目光锁定楼房那一片动静传来的方向，脚步向前踏出，紫黑色蔷薇异能顺着地面蔓延，雨水接触到异能，瞬间凝结成漆黑锋利冰刺。

　　沈辞从巷道阴影之中走出，隔着漫天雨帘，遥遥对上陆望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雨水不断落下，打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记得全部爱恨过往，被思念与痛苦日夜煎熬。
　　一个记忆尽数被抹去，眼中只有任务与敌人。

　　隔着倾盆雨幕，遥遥相望。

　　没有久别重逢，没有温情低语。
　　只有一场身不由己的厮杀，在沉沉黑夜里面，正式拉开序幕。

　　沈辞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冰系异能缓缓升腾，冰晶在他掌心层层凝结。他没有率先发动进攻，只是做好全部格挡防御准备。

　　陆望没有多余迟疑，听从识海之内指令，手臂猛然松开弓弦。裹挟紫黑气息的蝶翼箭矢，破开瓢泼大雨，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直射向沈辞。

　　沈辞侧身闪避，厚重冰墙瞬间拔地而起。
　　箭矢狠狠撞在冰墙表面，巨大爆炸声震得周围楼房窗户咔咔震颤，冰墙瞬间蛛网般裂开巨大纹路，无数碎冰混着雨水四处飞溅。

　　“有反抗目标，就是沈辞。”执行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

　　陆望脚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紧随箭矢之后冲杀过来，祈蝶愿力弓不停开合，一支又一支带着毁灭力量的箭，连绵不绝倾泻而出。每一招，全部直指要害，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沈辞不断游走躲闪，一面防御，一面刻意把战场往远离地窖撤离口的方向引。他要把陆望牢牢牵制在自己这里，不让他注意到正在逃亡的普通人。

　　雨越下越大，爆炸声、异能碰撞轰鸣混在雨声之中响彻棚户区。宋麟和沈紫阳启动布设好的防御晶片，巨大土系、光系屏障拔地而起，抵挡大批执行者涌入巷道。能量轰击不断砸在屏障表层，屏障剧烈震颤，裂纹一条条飞快蔓延。

　　“通道还有一半人没有完成撤离！”林悦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几分急迫。

　　沈清妍站在外围高楼楼顶，数十道镜像分身四散飞出去，一部分阻拦外围执行者增援，一部分四处搜寻隐藏埋伏的陷阱。可承羽永安本次出动人手远超预估，源源不断的执行者冲破镜像阻拦，向着棚户区内部突进。

　　战场中央，沈辞与陆望的缠斗还在继续。

　　沈辞全程只守不攻，依靠自己对陆望所有战斗套路的熟悉，一次次险之又险避开致命攻击。陆望的招式凌厉迅猛，被强行激发的主神力量威力骇人，每一次碰撞，沈辞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身上新添数道擦伤。

　　他望着近在咫尺，眼神全然陌生的恋人，心脏一阵阵抽痛。他能够清清楚楚看见陆望眼底，再也找不见半分属于从前的温度。

　　陆望眼中，面前这个人仅仅是任务清单上必须清除的高危反抗者。他不认识沈辞，感受不到旧情，只有项圈不断灌输的，猎杀敌人的命令。

　　一记强力撞击，沈辞被爆炸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喉头泛起一丝腥甜。还不等他起身，陆望已经快速欺身靠近，祈蝶愿力弓抵到他的脖颈之前，紫黑色的异能微光，就在距离皮肤寸许的地方静静跳动。

　　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

　　沈辞仰起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视线直直望进陆望空洞漆黑的瞳孔。

　　这一刻，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