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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浔城旧梦 尴尬重逢! ...

  •   手机震了一下。

      周逢时正在改方案,第三十七版。甲方说“再大气一点”,他不知道什么叫“大气一点”,他已经把字体放大了好几号。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群消息。

      楚见悠:周六晚上,日料店,我订好位置了。都来。

      林星隅:来了来了来了

      楚见悠:你一个人来就行,不用带东西

      林星隅:我哪次带了?

      楚见悠:上次

      林星隅:……那是意外

      温秋池:好。

      楚见悠:@周逢时 @谢经年

      周逢时看了两秒那个被艾特的名字。谢经年。这三个字在手机屏幕上,和他手机里存的名字一模一样。他没有改过备注,从高中加好友那天起就是“谢经年”。全名,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备注。就是谢经年。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机壳,什么图案都没有,像是怕被人看到什么。

      他回了一个字:行。

      周六晚上,他到的比平时早。不是故意的,是打车太顺了,一路绿灯。他站在日料店门口,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黑色薄毛衣,头发没怎么打理,围巾搭在肩上,看起来像是随便穿穿就出门了。他知道自己看起来还行,他甚至知道自己在“还行”的基础上还有一点好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推门进去。楚见悠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桌靠墙的位置,正在跟服务员说加椅子。她对面坐着温秋池,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看手机,没看书,就那么坐着。温秋池永远是这样,不急着填补空白的时间。空白对她来说不是需要被填满的东西。

      林星隅还没到。谢经年也还没到。

      周逢时选了最靠门的位置。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里——因为从这里能看到门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门口。楚见悠把他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他往里面推了一个座位:“你坐那么外面干嘛,服务员上菜撞到你。”

      他被推到第二个位置。离门口近了一点,但看不到门口了。他低下头,开始看菜单。不是在看菜单,他的眼睛盯着“三文鱼腩”四个字,盯了十几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星隅到了,带了一瓶酒。楚见悠看了一眼瓶子,眉毛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这瓶多少钱?”林星隅说“不知道,别人给的”,楚见悠说“算了你这个人就是命好”。

      他们开始点菜。楚见悠和林星隅在争论什么菜好吃,温秋池偶尔说一句“都行”。周逢时没说话。他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水是凉的,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他的手指在上面留下印子。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门被推开的那个声音。脚步声。大衣摩擦门框的声音。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带进室外的冷空气,会让他坐的这个位置有一瞬间降温。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但他就是在等。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水珠沿着杯子外壁往下滑,滑到他指尖,凉凉的。他听到那个人进来的声音——大衣的布料摩擦门框,鞋子踩在木地板上,不重不轻。他听到楚见悠说“你迟到了”,听到那个人说“堵车”。他的声音没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低低的,每个字收得很干净,不多一个字。他听到了,全部听到了。他的耳朵在捕捉那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但他的眼睛盯着水杯,盯得快要烧出一个洞。

      “你今天怎么了?”林星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周逢时抬起头。“没事。”他说。他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整个晚上,他都在吃东西。不是饿,是不想抬头。他怕他一抬头,就会看到那个人。不是怕看到他,是怕看到他的时候,自己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他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但不是送到他手上的,是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隔着一道菜、两双筷子、几个酒杯,他看得到,够不到。那种表情太丢人了。所以他低着头,吃。吃了一整盘三文鱼,吃了两份甜虾,吃了三块烤鳗鱼,吃了不知道多少芥末章鱼。楚见悠看了他一眼:“你是饿死鬼投胎?”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嘴角扯了一下,扯到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好吃。”他说。

      他又低下头。他知道那个人坐在哪里——在林星隅旁边,隔着两个人,在他的斜对面。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因为那个人进来的那一刻,他全身的感官都指向那个方向,像指南针的针,不管你把它拨到哪边,它总会转回去。

      他听到了那个人倒水的声音,听到了他拿筷子的声音——他用左手拿筷子,他记得。听到了他偶尔说话的声音——话不多,和以前一样。不是刻意少说,是本来就不多。这些声音穿过整个餐桌,穿过所有人说话的笑声、杯碟碰撞的叮当声、烤肉在铁板上滋滋的声响,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声音他都接住了。

      他夹起一块寿司,蘸了太多酱油,咸了。他没说。

      散场的时候,楚见悠在门口叫车。周逢时站在最外面,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周逢时你往哪边走?”楚见悠在喊。

      “我自己打车。”

      “你住城东,谢经年你住城东那边是吧,你带他一段。”

      周逢时想说“不用了”。那两个字已经到嘴边了,舌尖抵着上颚,快要推出来。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谢经年从门里走出来,大衣已经穿好了,围巾还没围,搭在肩上。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周逢时。那双眼睛在橘黄色的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周逢时知道他在看自己。因为那个方向——那个从门里到路灯下,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空气,都指向他的方向。

      “上车。”谢经年说。

      周逢时没说“不用了”。他跟在谢经年身后,走过停车场。谢经年走在前面,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后脑勺的头发还是乱的。周逢时踩着他的影子走,低着头,看到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那些话太多了,多到挤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想说“好久不见”,但上次聚会刚见过。他想说“你瘦了”,但这句话太像“我想你了”。他想说“你的表还在吗”,但太突然了。他想说“你最近怎么样”,但太像对陌生人说的话。他不想对谢经年说对陌生人说的话。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车里很暖和。谢经年开了暖风,座椅也加热了。周逢时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自己的外套,安全带系好了,但他觉得勒,又松了松。

      车开动了。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橘黄色的光打在脸上,暗下去,又亮起来。车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暖风的声音,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很稳,一个很轻。谢经年开车很稳,变道打灯,跟车保持距离,不急不缓。

      周逢时看着窗外的街景。浔城的夜景他没怎么看过,他平时太忙了,下班都是直接回家。路边的店一家一家地过去——一家还没打烊的面包店,灯光是暖黄色的;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喷了广告;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人站着抽烟,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些。可能是不想看他。

      “你工作室怎么样。”谢经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还行。”

      “上次那个单子做完了?”

      周逢时转头看他。谢经年看着前面,手握着方向盘,姿态很放松。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骨感,有力。和记忆里一样。他握方向盘的姿势和当年握笔的姿势是一样的——不急不缓,稳。

      “你怎么知道我有单子。”

      “林星隅说的。”

      “哦。”周逢时又看回窗外。“做完了。”

      “顺利吗。”

      “还行。”

      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不需要说话。但这里不是同一个房间,这里是一辆车。车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周逢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了。是一种很淡的香水味,木质调的,沉稳,冷清,像冬天的松树林。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车停在周逢时小区门口。周逢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下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车。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点,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

      他不想回头。他怕他一回头,就会看到那辆车开走。就会看到尾灯在路口转弯,消失。就会发现自己站在原地,什么都不是。

      他回头了。

      车窗没关。谢经年在车里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和高中时一样,很黑,很静,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周逢时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叫他的名字。谢经年。三个字。叫一下就行。不用说什么别的,就三个字。

      “谢经年。”他叫了。

      “嗯。”

      “你的表……还在吗?”

      他在说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不说“你好吗”,不说“好久不见”,不说“你瘦了”。那些话太轻了,轻到像是对任何人说的。他想说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话。弹珠。坏表。樱花树。篮球场。天台。这些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问了一个关于表的问题。很蠢。但他问了。

      谢经年沉默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但周逢时觉得很长,长到他的心跳漏了两拍。

      “在。”谢经年说。

      “在哪?”

      “办公室抽屉里。”

      周逢时没有再问。他想问“你还留着”,但他没问。这句话太像“你还记得我吗”,太像了。他不敢问。怕答案是“不记得”。怕答案是“记得”但后面的意思和他想的不一样。

      “晚安。”他说。

      “晚安。”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转弯,红色的光拐进另一条街,消失了。

      周逢时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手心出了汗。

      谢经年的手腕。他想起六岁那年握住的那只手,凉的。想起高一那年看到的那个背影,后脑勺的头发在风里动了一下。想起高二那年在樱花树下,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比平时多停了一秒。想起露营那晚,那个人背着他走夜路,呼吸很重,后背很暖。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那个人说“在”的时候,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低了一点,沉了一点。像是装了很多东西,装了很多年,装不下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几分钟。然后他转身,走进小区。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有点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想起刚才在日料店里,他一直在吃东西,不敢抬头。他想跑。他差点跑了。从他听到那个人声音的那一刻起,从他闻到那个人的味道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那个人的手腕——空的,表位子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印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跑。

      跑回车上。跑回那两秒。跑回高中。跑回六岁。

      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吃完了一整盘三文鱼。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开门,开灯,换鞋。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弹珠还在。坏表还在。

      他把坏表拿起来,表盘碎了,机芯坏了,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他把表翻过来,看着表背上那道划痕——那是石头磕的,是那个人摔倒的时候磕的,是为了找他磕的。

      他把表放回去。关上抽屉。

      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和那个人站在日料店门口路灯下的光是一样的颜色。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在,办公室抽屉里。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响。他握着他的手腕的时候,他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跳。他说“在”的时候,他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跳。都是跳的。一个是心在跳,一个是声音在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改方案。第三十八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浔城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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