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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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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浔城还泡在暑气里,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垂在路边一动不动。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从枝条上垂下来,风很小,只有偶尔一阵才能吹动它们一下,像老人慢慢捋着胡子。
周逢时推门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干燥的摩擦声,停下来,全班的目光都移了过来。有人在看他,有人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有人在桌上偷偷传纸条,纸条被按住了。老师转过身,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看了他两秒,问了一句"转学生?"他点了点头。老师没多说什么,朝最后一排的空位扬了一下下巴。
周逢时往那个方向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凳腿刮过地面的声音、翻书的窸窣声、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的气息。教室的窗户开着,午后的热气从窗外扑进来,混着粉笔灰和书页的气味,闷闷的,像一锅还没煮开的水。
他走到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周逢时本来没有注意到他——他只是在找一个空位。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窗台上,那里落了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着一翕一翕地动,像是还有一口气没咽完。他想坐靠窗,被人占了。目光顺着窗台往旁边移了一寸,就落到了那个人脸上。
那个人在看书。
不是在看黑板、不是在转笔、不是在发呆。他低着头,书摊开在桌上,手指按在书页的边缘。他的睫毛没有动,他没有抬头。整个教室都在看周逢时——好奇的、漠然的、好奇但又装作漠然的——只有这个人没有。他坐在那里,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又像是他自己就是那个光源,所有的光都被他收进去了,不往外散。
周逢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着一个过道,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个人没有抬头。
周逢时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把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他翻错了,翻到了后面几章。他合上,重新翻。又翻错了。第三遍才找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在抖。他把笔拿出来,放在桌上,笔滚了一下,碰到桌沿,停住了。
老师在讲函数。定义域、值域、对应关系。周逢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坐在那里,余光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动了动手,按在书页上的手指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书页上,像一排静默的松针。
周逢时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画。画窗框,画窗外那棵树的影子,画飘进来的粉笔灰,画……他在画那个人。他画了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垂下来的睫毛。他画得很快,像是怕被自己发现。画完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把本子合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捅破了一个口子。椅子响、人声起、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向后门。那个人也站了起来,把书合上,椅子往后一推,从他旁边走过去。周逢时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那个人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他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雨后的空气,干净得不像是从一个人身上散出来的。他走过来了,他又走过去了。没有看他一眼。
周逢时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望着那个空了的座位——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刚才那人走的时候没拿走。
"那是谢经年。"一个声音从他前面传过来。
周逢时抬起头。林星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前面的椅子上,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倒着坐,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坐你旁边那个。你不认识?"
"刚转来,谁都不认识。"
"也是。"林星隅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他就是那种人,跟谁都不说话。你坐他旁边,他三天不会跟你说话,你信不信?"
周逢时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桌上有一本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谢经年。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它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谢、经、年。三个字,不多不少,像是专门为这个人写的。
"你去不去吃饭?"林星隅问。
"嗯。"
周逢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校服还搭在椅背上,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中午食堂里人很多,窗口前排着长队,塑料餐盘撞击的声音、勺子刮过不锈钢餐盘的声响、有人在大声喊谁的名字,整个空间像一个烧开了的大锅。周逢时端着盘子找位置,人声和饭味糊在一起,汗味、菜味、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只想赶紧坐下赶紧吃完赶紧走。
他看到了谢经年。
他一个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餐盘,筷子搭在碗沿上,没动。周逢时站在那里,端着自己的餐盘。林星隅已经去另一个方向找位置了。他朝谢经年那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整个食堂的人,他的侧脸被窗口的日光灯照得微微发白。
他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动。
他找了另一个位置坐下了,离谢经年隔了两排。他低下头开始吃饭,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没有咬到肉。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阳光更烈了,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黏的弹力。周逢时忘带运动鞋了,穿着帆布鞋不能上场,坐在操场边看。篮球场在远处,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嘭,节奏不稳,像是有人在跟大地较劲。
他看见了谢经年。他在场上,跑位、接球、传球。他不炫技,不喊叫,不跟任何人配合——是那种你把他放在场上他就在,你把他换下来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的人。动作很干净,每一个动作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球到他手里,他抬手,传到空位。传到之后自己又跑向下一个点。像是整座场上最安静的一枚齿轮。
有人摔倒了,不是他。他走过去,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拉,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走到那个人面前,把球递过去。他递球的时候手腕一抖——不是扔过去,不是塞过去,是很轻地送过去,像是怕碰到对方的手。那个动作周逢时看了很久。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光晕。汗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他抬起手臂擦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什么人都做得出来,但周逢时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了。
他坐在操场边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拔起来的草,把它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放学的时候,周逢时在校门口等车。
太阳快落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把一整条街都染上旧照片的颜色。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结伴走,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人群里穿过去,铃铛声叮叮当当响着。周逢时靠着墙站着,书包带子滑到肩膀下面,他懒得拉。他在等车,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谢经年。
他从校门口走出来,没有跟任何人一起,没有打电话,没有等谁。他背着书包,拉链拉到头了,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一角。他从人群里穿过去,那些声音——笑声、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声——都在他身边,但没有一个沾到他身上。他像一条逆流的鱼,不是为了对抗水,只是本来就不顺着流。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他的节奏就是这样。不急,不缓,像是把一天过完了就过完了,不必赶着去下一个地方。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没有理。
周逢时看着他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周逢时的脚尖。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想跟上去,不是想叫住他。就是脚自己动了一下。他的影子踩在谢经年的影子上,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谢经年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不急不缓,消失在转角的暮色里。
周逢时站在原地,把脚缩回来。他的心跳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转角,直到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了,直到天色从橘红变成暗紫,直到一辆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探出头来问他是哪个学生。他才回过神,上了车。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帘没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圈。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平躺着,眼睛睁着,望着那个光晕。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谢经年递球的时候手腕一抖,球就出去了,轻得像是不想碰到对方的手。还有一个画面:他走远了,没有回头。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一张底片曝光了两次,什么都糊了,只有那个人的轮廓清清楚楚,印在黑暗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今天才第一次见他。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对,他知道。谢经年。三个字。他今天说过了。谢、经、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黑暗里,那双垂下来的睫毛还在他的眼睛里。怎么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