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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好带你流浪 小时候萌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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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周逢时第一次见谢经年。
浔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周家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大人们在客厅谈生意,水晶吊灯开着,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杯里的冰块叮当响。周逢时不喜欢那种地方——太亮了,太吵了,所有人都笑得很假。他趁他妈不注意,从侧门溜了出去。
后院比前院凉快。池塘边的石板被晒了一整天,现在余热还没散尽,坐上去温温的。他蹲下来看鱼,锦鲤在水里慢慢游,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换个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站得很直,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他的头发比别的男孩长一点,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在看鱼,没有在看花,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就是站在那里,像是不属于这个地方,又像是哪里都不属于。
周逢时走过去。
“你怎么不去玩?”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让周逢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六岁小孩该有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胆怯,没有“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的警惕。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下面有什么。
“不想去。”那个人说。
周逢时想了想,伸出手。“那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那个人看了他的手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周逢时以为他要说“不”。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放进周逢时的手心里。凉的。六岁小孩的手不该这么凉,周逢时想。他把那只手握紧了。
他拉着那个人跑了。
他们跑过后院的花圃,跑过一道爬满紫藤的走廊,跑过一扇虚掩的铁门,跑到外面的一条小路上。路不宽,两边是野生的灌木,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周逢时跑在前面,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回头看后面那个人有没有跟上,但他知道——因为那只手还在他的手心里,握得很紧。
跑到一堵矮墙前面,周逢时停下来。
墙不高,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草。墙那边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站在高处应该会很好看。他松开那只手,扒住墙头,脚蹬着砖缝,翻了上去。坐在墙头上,他回头看那个人。
“上来。”
那个人站在墙下面,仰头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搭上墙头,脚踩在周逢时刚才踩过的地方,翻了上来。动作不算利索,但也没犹豫。他坐在周逢时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腿垂下来,晃着。
远处是灰蓝色的天,近处是没修剪过的草地。草很长,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露出一小截泥土的颜色。再远一点是河,河面上有船,很小,慢悠悠地走。
周逢时转头看那个人。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鼻梁的线条很清楚,睫毛垂下来,看着远处。
“你叫什么?”周逢时问。
“谢经年。”
“经年?”周逢时念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谢经年没说话。
“我叫周逢时。逢时,就是刚好遇见了的意思。”
谢经年转过头来看他。
“刚好遇见了谁?”
周逢时想了想,笑了。他的嘴角弯上去,眼睛也跟着弯上去,露出两颗还没换的牙。
“遇见你啊。”
谢经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冰面好像裂开了一条缝,很细,不仔细看看不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逢时没注意到。他已经在说别的事了。
他说了很多话。说了他养的乌龟叫什么名字,说了他最喜欢吃的糖是柠檬味的,说了他上次从楼梯上滚下来缝了三针但是没哭,说了他怕黑——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然后又大了,说他最讨厌下雨天因为不能出去玩。他说了一整个下午。谢经年听了一整个下午。偶尔周逢时问他一句,他就回答,不多一个字。周逢时问他喜不喜欢吃糖,他说不喜欢。周逢时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他说太甜了。周逢时问他喜欢什么味道,他想了一下,说没有。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最深的地方像一块淤青。周逢时没有注意到天快黑了,他还在说话。然后他说完了。突然说完了,像是话匣子里的东西终于倒空了。
安静了。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知了还在叫,但声音比下午小了很多,像是在收工前的最后一场演出。
周逢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坐在一堵墙上,天快黑了,他不知道怎么下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墙头的砖缝。
“你怕黑。”旁边的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逢时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嘴硬,是因为那个人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的事。骗他没有意义。
“不怕。”他还是说了。
谢经年没说话。他先跳下去了。落地的声音很轻,然后他转过身,仰头看着墙上的周逢时。
“跳下来。”
“我——”
“我接住你。”
周逢时看着他。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周逢时能看到他的手——伸出来的那双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他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接住了他,没有后退,没有踉跄。六岁的小孩接住另一个六岁的小孩,按理说应该两个人都摔在地上。但谢经年接住了他,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没有动。
周逢时把脸埋在谢经年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六岁的谢经年不用洗衣液,他的衣服是保姆洗的。那是另一种味道,干净的,凉的,像冬天的被子刚晒过太阳但还没暖透。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很久。
“你该下来了。”谢经年说。
周逢时松开手,从他身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他的腿有点软,但他站稳了。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
谢经年的衣领被周逢时抓皱了。他没有理。
周逢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柠檬味的,透明的包装纸,能看到里面黄色的糖体。这是他最后一颗糖,他本来想留着明天吃的。
他塞进谢经年手里。
“给你。”他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一颗。”
谢经年看着那颗糖。
“好。”他说。
那天晚上,大人们找到他们的时候,周逢时正靠在谢经年肩上打瞌睡。两个人坐在路灯下,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周逢时的妈妈把他抱起来,骂了几句,周逢时趴在妈妈肩上回头看谢经年。谢经年站在他爸爸身边,还是那副表情,站得很直,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但他的手里攥着什么——那颗糖。
周逢时一家移民去了国外。走的那天,他哭了一路,哭到他妈以为他生病了,哭到他爸说“你再哭就不带你走了”。他停不下来。
他舍不得的不是那个地方。是那个人。那个在墙上听他说了一整个下午话的人,那个说“我接住你”的人,那个手心很凉、握住了就没松开过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记得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硬硬的东西。弹珠。谢经年塞给他的,在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把那颗弹珠放在他手心里。
他攥着那颗弹珠,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