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号回忆》温彦汐厌

17、无声的告白 冰冷的

　　冰冷的污水浸透骨髓，我靠在滑腻的管壁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地下世界特有的腐臭和残留的甜腻毒气。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刚才濒死的绝望，这疼痛几乎算是一种安慰。
　　小包里那根暗合金密封管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救命的嗡鸣和蓝光只是一场幻觉。周围的黑暗重归“平静”，只剩下污水缓慢流动的单调声响。
　　必须先处理伤口，然后弄醒时伍。
　　咬着牙，用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撕成条，草草包扎了手臂上被怪物划开的口子。然后，我挪到时伍身边，轻轻拍打她冰凉的脸颊。
　　“时伍……醒醒……”
　　没有反应。时伍的脸色在腕表重新亮起的幽蓝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左臂的临时固定看起来粗糙而可怜。
　　我的心沉了下去。失血过多，重伤，加上刚才可能吸入的毒气……
　　我突然想起，在极度虚弱状态下刺激苏醒的方法。犹豫了一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力按压时伍鼻下的人中。
　　几下之后，时伍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痛苦的呻吟。她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孔涣散无神，花了数秒才聚焦在我写满担忧的脸上。
　　“……还没……死啊……”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水流声盖过，但那股熟悉的讥诮劲儿居然还在。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庆幸涌上鼻尖。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阎王嫌你麻烦，退货了。”
　　我拿出水瓶，凑到时伍唇边，小心地喂了她几小口清水。
　　时伍贪婪地吞咽着，几缕淡金色的湿发粘在额角，显得异常脆弱。喝完水，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目光扫过周围依旧黑暗的环境，最后落在我包扎过的手臂和浑身狼藉的样子上。
　　“那些……东西呢？”她问，声音依旧虚弱。
　　“跑了。”我言简意赅，从包里拿出那根密封管，“被它吓跑的。”
　　时伍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那根看似普通的金属管。“它……激活了？”
　　“嗯。发光，震动，然后那些怪物就像见了鬼一样跑了。”我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后怕，“就在它们差点把我们拖进水里分尸的时候。”
　　时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尝试移动了一下身体，立刻因左臂和全身的剧痛而蹙紧了眉头，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她没受伤的肩膀，“骨头刚接上，固定得很随便。”
　　时伍停下动作，靠在身后的废弃物堆上，微微喘息。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幽蓝的冷光照着她们狼狈不堪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时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在空旷的下水道里显得有点失真。
　　“笑什么？”我微微皱眉。
　　“没什么……”时伍侧过头，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暗处闪着微光，“就是觉得……我们俩现在这样子，真他妈……狼狈又顽强。”
　　愣了一下，看着时伍苍白脸上那点虚弱的、却真实的笑意，再看看彼此浑身污垢、伤痕累累的模样，一种荒谬的、劫后余生的共鸣感悄然滋生。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能扯出一个像样的笑，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彼此彼此。”
　　从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压缩口粮，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递给时伍。
　　“吃点东西。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我淡淡说。
　　时伍没有拒绝，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小口地啃咬起来。动作间，她冰凉的手指无意中擦过我的手背。
　　我似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移开。
　　时伍似乎察觉到了，她停下咀嚼，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那里还有刚才怪物留下的浅痕和污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完好的右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我手背上的一道擦伤，拂去上面的泥点。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我全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回流，留下一种麻麻的痒意。她看着时伍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那长长的、被污水打湿后粘成几簇的睫毛，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你也一样。”时伍收回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死。”
　　我猛地别开脸，感觉耳根有些发烫。胡乱地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口粮，干涩的饼干碎屑噎在喉咙里，猛的咳嗽起来。
　　时伍看着我有些狼狈的样子，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但很快又被疲惫和痛苦掩盖。
　　幽蓝的冷光下，两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在这座城市最肮脏黑暗的血管深处，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和这短暂到近乎奢侈的、无声的关怀。
　　这点糖，微不足道，混着血、污垢和地下世界的苦涩。
　　但在此刻，却比任何东西都来得真实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