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号回忆》温彦汐厌

11、回家 我收紧

　　我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珍视。
　　明明才认识短短两天。
　　开局荒唐、重逢尴尬、步步试探、彼此猜忌。我原本以为我们只是互相隐瞒、各取所需的陌生人，是被命运强行捆绑的临时关系。
　　可生死面前，所有防备都碎得彻底。
　　是她，在稽查队枪口下拽住我、在天台绝境带我纵身一跃、在无数未知危险里替我挡尽风雨。
　　也是她，此刻虚弱落泪、浑身伤病，唯独安心依赖着我。
　　“回家……”
　　我的公寓依旧处在温淼的监视之下，那是一张温柔织就的网，克制、隐秘，却密不透风。可比起稽查队清道夫格杀勿论的追杀，这里至少还有一丝虚假的安稳。
　　更重要的是——我藏了退路。
　　母亲留给我的应急药、针剂、现金，全都妥帖藏在暗格里。那是我多年独居、时刻提防危机留下的后手，从前是为自保，如今，是唯一能救时伍性命的希望。
　　这个念头，硬生生从我透支殆尽的身体里，压榨出一丝微薄的力气。
　　我抬手，轻轻抚过时伍滚烫滚烫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灼人的温度，心口跟着狠狠一揪，又慌又疼。明明才相识两天，我却从未这般恐惧过一个人的离去。
　　“时伍！听着！”我压低声音，气息不稳， 却字字坚定，“我们得回去，回我的公寓！那里有药，能救你，听懂吗？”
　　她涣散迷蒙的视线艰难颤动了一瞬，费力朝我聚焦，混沌的意识勉强捕捉到我的声音。良久，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全然依赖的模样，让我心口酸涩泛滥。
　　哪怕意识模糊、浑身剧痛，她依旧信我。
　　必须走了。
　　我抬手检查她额上已经微凉的湿布，再次探入冷水浸透、拧干，轻轻覆回她滚烫的额头，勉强压住肆虐的高热。随后咬牙套上那件半干的里衣，冰冷潮湿的布料死死贴住肌肤，刺骨寒意窜遍四肢百骸，激得我不住寒颤。
　　可我一点都顾不上。
　　我俯身，扶起意识涣散、浑身发软的时伍，将她沉重的手臂绕过我的后颈，用自己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撑起她大半的重量。她的身体忽冷忽热，滚烫的体温与冰寒的颤抖交替传来，每一分异样，都沉甸甸压在我心上。
　　“坚持住……马上就到……”
　　我低声呢喃，分不清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强迫濒临脱力的自己。
　　来时的河道早已不能折返，追兵随时可能折返。我架着她踉跄转身，一步步挪向检修室深处漆黑的通道。
　　万幸，绝境逢生。
　　这条通道并不算长，尽头一扇锈蚀铁门虚掩着，并未锁死。我拼尽最后余力狠狠撞开，晚风瞬间灌入，眼前竟是城市僻静无人的后巷。
　　熟悉的街区轮廓近在咫尺——离我的公寓，很近了。
　　深夜街巷空旷死寂，昏黄路灯投下惨淡孤影...
　　短短两日，却抵过我荒芜黑暗的许多年。
　　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
　　阳光已经变得刺眼，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时伍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蓝色的瞳孔有些涣散，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过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书架、以及身边的环境。身体记忆先于意识苏醒，她肌肉瞬间绷紧，试图起身，却因肩膀传来的剧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软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垫子里。
　　“我建议你别乱动。”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刚退烧，缝了十七针，生理盐水才滴完半瓶。”
　　时伍侧过头，看见靠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的我，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我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但头发依旧微湿，脸色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脚边散落着沾血的纱布、空药瓶和废弃的针管。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带着刚醒的茫然和审视，一个带着耗尽心力后的平静疲惫。
　　短暂的沉默。
　　“……手艺有长进。”时伍率先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动了动没受伤的那边手臂，示意了一下肩膀上重新包扎好的伤口，“比下水道里强点。”
　　“仅限于缝合。”我没什么表情地回答，从脚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你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我没给你录下来算你走运。”
　　时伍接过水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我的。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她仰头喝了几大口，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疼痛。
　　喝完水，她放下瓶子，目光再次锐利起来，落在我脸上。
　　“这里不安全了。”她陈述事实，语气肯定。温淼不是傻子，她们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最后消失点又接近这片区域，搜查很快会来。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你昏睡的四个小时里，我处理了血衣和大部分痕迹。应急包里还有一套假身份和少量现金，够我们撑一段时间。”
　　时伍微微挑眉，似乎对我的效率和准备略有意外，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不够。温淼能动用的资源远超你的想象。普通的假身份瞒不过他。”
　　“所以？”我看向她，等待下文。既然选择了跟上，就意味着选择了相信时伍有下一步的计划。
　　时伍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我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扫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隐约露出的旧伤疤，最后落回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掌。
　　“老烟鬼提到的‘巢穴’，”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谨慎的分量，“和那个坐标，不全是假的。‘黑梭鱼’码头近期确实有一次重要的‘货物’交接。但不是今天，是明晚。”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截胡？”
　　“不是想，是必须。”时伍抬起眼，金色瞳孔里再次燃起那种冰冷而笃定的光，“那批‘货’里，有能让我们彻底消失的东西。全新的身份，无法追踪的资金，甚至……可能有关‘潘多拉’计划的原始数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那也是温淼和他背后的人极力想拿到的东西。抢在他们前面，我们才能拿到谈判的筹码，或者……彻底掀翻桌子的资本。”
　　风险极高。无异于虎口夺食。
　　沉默了片刻。阳光在她脸上移动，明明灭灭。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最终问道，声音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冷静。从她选择跟上时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上了这条赌命的贼船。
　　时伍看着我，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种确认。
　　“你的身份暂时还是‘干净’的。温淼暂时不会动你，至少明面上不会。我需要你出去，弄点东西回来。”她报出几个电子零件的型号和一种特殊的医疗凝胶，“还有食物，高能量的。我的伤需要尽快恢复战斗力。”
　　很实际的任务，也是当前最迫切的需求。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名单。”我伸出手。
　　时伍愣了一下。
　　“可能参与码头行动的人员名单，或者温淼手下擅长干脏活的人的特征。”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出去的时候，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一两个，听听墙角。”
　　时伍看着我，这次，那抹近乎笑意的弧度真正在她嘴角绽开，尽管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和疲惫。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存储器，扔给厉槿。“密码是姐姐的生日后缀加‘黑梭鱼’首字母。”她说完，顿了顿，才报出一串数字。
　　接住存储器，握在手心，微凉的金属触感。她没有问时陆的生日，只是点了点头。
　　“在我回来之前，”我顿了顿，走到时伍面前，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别死在这里。”
　　片刻沉默后，身后传来时伍低低的、带着嘲弄却温柔的回应：“尽量。”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时伍一人，和满室阳光。她缓缓躺回去，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膀上整齐的缝线。
　　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冰冷，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