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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7.28章 遥舟顺水, ...

  •   这是骆芜预想到的情况。
      她无声地走到江逸舟座位上,把拳套拾起来,关上教室灯。
      整栋教学楼坠入黑暗,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大箱子走在长廊。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自己世界里的灯却一盏一盏灭掉了。

      大寒,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期。
      江逸舟的生日偏偏在大寒,如果这一天下了雪,一定是个浪漫的日子。可空气冷得干燥、凉得刺骨,脸上的泪痕一出门便风干在脸上,是刺进皮肤般的干疼。

      骆芜两只手抱着箱子,顾不了发疼紧绷的脸,吸了下快要流出来的鼻涕,两条腿摇摇摆摆地走在街上。
      她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子却轻飘飘的,整个人的重心都不稳了。

      这是自己的报应,骆芜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学校的体检报告显示异常时,她没当回事;直到一个月前身体频繁出现不适,她才去医院复查。可就是这一次的检查结果显示:疑似病变,建议尽快复查。
      看到检查报告的那天晚上,也是像这样一样的寒夜,她刚和江逸舟在天台上看完日落,就在手机上看到了这份检查报告。
      骆芜认为这是神明降在她头上的报应,隐瞒的代价。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看到重影,看到字不像字。家中已经一团糟了,她谁都没有告诉,关掉了屏幕,当做没有看到。
      因为害怕面对,她甚至没有再去复查,直至身体每况愈下,即便没有复查,她大概也知晓了情况不妙。她决定在江逸舟之间做一个了断,挑一个日子坦白这一切。那个少年有权知道一切,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她挑在了江逸舟生日这天主动坦白一切,让他永远恨自己。即便自己不久后长辞于世,他也要勿挂念、勿念旧情。

      回到家,母亲看她样子不对,摸了下额头,大惊失色道:“你发烧了!烧得很哟!”
      骆芜把箱子放到墙角,挤出一抹宽慰的笑,“妈,我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

      听说,人在极度悲伤时,细胞也不再抵抗,免疫力会大幅下降。骆芜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发烧了,想来是极度悲伤到掩盖了物理性的病痛。

      母亲给她倒了杯热水,又裹了床被子,满脸担忧,“你这孩子,怎不叫人担心!学习都学傻了,生病也不知道,还在学校学习到这么晚才回来!明天我给你老师请假好了,休息一天吧!”
      高三课业繁重,换做平日,骆芜一定会强撑着爬起来去上学。但想想明天不知如何面对江逸舟,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颓了。
      “嗯,好。”她应道。

      母亲看她一根弦绷得太紧了,便道:“给你说点轻松的事情减减压。你父亲的案子差不多下个月就能审结了,我和律师又找了遇难者家属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同意在他成年后签署谅解书了!这样你父亲就能尽量争取减刑甚至缓刑了。”
      女人喜悦的面色在看到女儿惊讶与痛苦的表情后,逐渐凝固了笑容。
      “什么时候的事情?”骆芜有种不好的预感,颤声问。
      “就昨天,没来得及和你说。”

      骆芜紧咬牙关,抱头痛哭起来。
      多么讽刺又可笑啊!一颗心就像被人紧紧握住,无情地撕扯然后抛在冰天雪地。上天啊,是在捉弄她吗?抑或是,这是为她的愿望付出的代价?
      江逸舟不会再同意签署谅解书了吧。

      “妈妈,对不起……”骆芜泣不成声道:“遇难者的儿子是我的同班同学,他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我告诉了他,如果他反悔了,请原谅我妈妈……”
      “妈妈,不要责怪我,请原谅我这一次……妈妈,我病了……”

      ……
      江逸舟回到家,盯着台灯足足发呆了一个小时。
      从前总是盼望着成年,在法律上拥有完整人权,可当真正成年的这一天,却又觉得永远回不到了未成年。
      许久后,他沉默地拉开了写字桌的抽屉。
      谅解协议整齐的铺在抽屉里,落款签名处是用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写下的“江逸舟”三个字。
      昨天,肇事家属再次找到他,甚至不惜跪在门前请求他和母亲的谅解。一开始,他并没有做下决定,选择闭门不见。是晚上出门跑步时发现,那位母亲竟在他门前跪了一整个下午。
      那位母亲,为这件事奔波到肉眼可见的苍老,乌黑的头发生出缕缕银丝。她也是为了她的孩子。
      也就是那个时候,江逸舟决定了放下和原谅。

      一场意外,没必要毁了两个家庭。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在今晚之后……

      江逸舟拿起那页纸,重新审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拧起的五官就像被揉皱的纸。
      灯光下,白色的碎片像雪花般纷纷洒下。
      撕碎的纸张,就像人的心一样。碎了,就没办法复原了。

      【第五部分】
      28
      骆芜昏睡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她频繁地做噩梦。
      梦到自己被关在一栋空旷漆黑的大楼里,楼梯间横尸遍野,她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怎么跑也逃出不来,只能岁岁年年地陷入挣扎和绝望中……
      梦到目睹了一起车祸,路人围拢着辨认遇难者家属,她费力地挤进人群,看到血肉模糊无法分辨五官的脸,还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衣服鞋子,那是爸爸妈妈最常穿的……
      梦到回了学校,同学变成一个个人形兽面的怪物,他去找江逸舟,江逸舟露出锋利的獠牙带头辱骂她,把她的书包扔到楼下,最后把她从天台上推下……
      一场噩梦接着一场,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扼住。半梦半醒间,她流着泪,神情痛苦,在床上挣扎说着听不清的呓语,脖子上惊出的冷汗沾湿床褥。

      梦里真实到痛苦的感觉如此清晰,母亲一遍遍呼唤着骆芜的名字,把她摇醒。她猛地睁大双眼,直挺挺地坐起来,大口地喘着气。
      梦里的一切都未发生,有种劫后重生的微妙幸福。但又好像,已经死了一遍又一遍。

      她缓过神,茫然地望向窗外。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世界好像都变静了,静得有几分孤独。

      “下雪了。”骆芜望着窗外积起的厚厚一层雪,心里清楚自己已昏睡多日,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了。

      母亲的双眼红肿着,似乎日日哭泣,“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一直在忙你爸爸的案件,没有注意到你的身体,也没有陪你去医院。学校那边我给你请了长假,别担心,我什么都没说,这段时间你可以暂时不用去学校了。”
      “妈妈,我要去。”骆芜坐起身来。
      母亲连忙扶着骆芜:“你没必要硬撑,你爸那件事他恨你也是人之常情,都怪我没有早点知道,让你独自面对。”
      “如果我突然不去的话……”骆芜恳求道:“妈妈,请你答应我。”
      母亲长叹了口气,只能由着她来。
      骆芜试探性地问:“妈妈,他还同意签署谅解书吗?”
      母亲回避着视线,“哦,那边暂时还没联系上……这段时间你就专心养身体,其余的事不要操心。”
      骆芜沉默地点点头,已经明白了答案。
      “出去透透气吧!睡了那么久,你还没看到今年的雪有多大!”母亲故作轻松的语气,给骆芜拿来棉服,“穿厚些,别再感冒了!”
      “嗯,好。”

      冬日倦倦,鸟雀呜鸣。
      骆芜被妈妈裹成了一只熊,才被放出门。她穿的里三层外三层,走起路来都略显笨拙。
      雪后的城市变得很干净,所有的污垢被一片银白掩藏。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留下一连串脚印。

      人们热衷于在雪地上做记号,堆雪人或者踩鞋印。
      也有人喜欢在落了薄薄一层雪的车窗上写字和画画,画一颗爱心,然后写下心念之人的拼音首字母缩写。
      骆芜看着车窗上路人留下的字迹,有人写下“201314,我们要一生一世”,携一人白头终老,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和中彩票同样幸福,但也同样机会渺茫。

      骆芜想:2013年1月4日那天,是她幸福的最后一天。他们分离了。
      于是她在路人留言的那行字下面,写下五个字:希望你幸福。
      ——希望你幸福,陌生人。替我幸福。
      ——也希望你幸福,江逸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永远幸福下去。这个愿望永远有效,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忘记我,永远活在爱里。

      脚下不听使唤,骆芜不知不觉走到了遇到过江逸舟的奶茶店。
      那面心愿墙还在,上面的心愿贴密密麻麻贴得更多了。她没去找自己写的那一张,这么久了应该已经掉了吧。
      她点了杯无糖加冰的柠檬水,坐在之前的那个位置上,只不过对面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她拿来笔,这辈子无法告诉他的话,就写在纸上吧。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再用缩写,而是完完整整写下了他的名字:
      【江逸舟,我喜欢你。遥舟顺水,勿念安好。】
      粉色的便利贴,贴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好,”店员叫她,确认道:“你点的是加冰的对吗?”
      “对的。”骆芜应完,才想起来感冒刚好。
      算了,无所谓啦,反正不久后也会死掉。
      她只是想重新尝尝江逸舟喜欢的那个味道,让味觉拉回他还在的那个下午。

      奶茶店内的小电视正播放着时事新闻,部分地区遭遇暴雪侵袭,致使交通陷入瘫痪,气象局发布雪灾红色预警。
      又是一年寒冬,只是没想到,这一年的冬天是记忆中最冷的那个冬天。

      骆芜一边听着新闻,一边吸了一大口柠檬水。
      冰块和酸涩的凉意让她第一口就呛得连连咳嗽,一口下肚就冒出一个鼻涕泡。但她却又有点迷恋这个味道,迷恋曾经的那个感觉。

      一大杯柠檬水没几分钟便一饮而尽,她出了店门站在冰天雪地里,才发觉凉意上冲胸腔,四肢忍不住地轻微抽动。
      她闭上眼,雪花冰冰凉凉地落在她脸颊上融化,小小的凉意晕开后,是大面积的冰凉扩散,伴随着无名的恐惧。
      她突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最近频繁做噩梦,身体的这种状态也越来越差。
      一周没有去学校了,希望江逸舟一切都好。

      ……
      班上按成绩排名重新分了座位,骆芜生病错过了考试,被分到了最后一排。

      “需不需要我帮你向杨老师求求情,让你补考一次?”季雨晴问她。
      “没事,”骆芜擦着桌子,无所谓道:“坐哪里都一样。”
      季雨晴盯着她的脸,“你怎么看起来那么憔悴?是不是病还没好?”
      骆芜扯了个笑来,宽慰她,“快好了。”
      季雨晴挠了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骆芜停下动作,问:“是他考得不好吗?”
      季雨晴指了指第一排中间的座位,“挺好的,他坐在那里。”
      骆芜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季雨晴还没说完,接着道:“但是他的状态还不如以前。”
      骆芜的动作一滞,眼神缓缓暗了下去,“以后我们不会再有联系了。”
      她没去看季雨晴的表情,但季雨晴的音调里有种绵长的悲伤,“你生病的这一周里发生了许多事,江逸舟……”

      话音未落,夏亦蓉提着书包从最后一排经过,故意撞了下骆芜的桌子。
      她脸上带着故意的抱歉:“不好意思啊,没看到是谁。诶呦,是你啊骆芜,在最后一排坐着呢!”
      “骆芜没参加考试你又不是不知道!”季雨晴接腔。
      “和你说话了吗?”夏亦蓉嚼着口香糖,白了两人一眼,把书包撂在倒数第二排的课桌上。
      季雨晴想再争论什么,骆芜拦下了她,“算了,她针对的是我,你不必因为我和她起冲突。”
      “我本身也不喜欢她!”季雨晴撅起嘴,不忿道:“就是因为她才给江逸舟带来那么多麻烦!”

      骆芜正想问季雨晴“许多事”还指什么事,季雨晴又被其他同学叫走了。

      这一次考试,班上的排名变动很大。
      高考在即,有突然开了窍“黑马”,成绩一路攀升,从中下游一跃跻身到中上游;也有看似认认真真读书,就连下课都在学习,但成绩怎么也提不上的“笨”学生;还有一类成绩垫底的,认为自己与本科无望,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学习的学生。
      像江逸舟既有辉煌未来,却又自暴自弃的,几乎没有。
      但还好,他回到了正轨。

      骆芜正朝着他的空座位发呆,一只书包扔在桌子上,江逸舟坐下了。
      一星期没见,江逸舟的头发长了些,看起来没怎么打理,稍稍遮了些眉眼,下巴上也冒出了几根青色的胡茬。
      他身形颀长,在第一排格外显眼。他更瘦了,黑色卫衣下面似乎只剩下了骨架子,微驼着背,整个人藏在胖大的卫衣里,给人一种惴惴不安的状态。
      一周,江逸舟从阳光干净的少年,变得如此忧郁不安。
      只用了一周,让他判若两人。

      “江逸舟,你作业交了没?”
      后排有声音喊他,他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侧身向后的同时,不经意与骆芜的视线隔空相撞。

      骆芜的眼睫轻颤了下,没有逃开视线。她试图在江逸舟的眼中寻找答案,可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像被抽走了灵魂。
      没有情绪,比厌恶更可怕。

      组长伸手接过了他的作业本,江逸舟也随之收回了视线,侧身回正。
      骆芜垂下眼睫,生日时在江逸舟脸上看到的那样鲜活的表情,再也不复存在。他的瞳孔里看不到光亮,有一种对生的淡淡厌恶。

      似是察觉到骆芜的视线,新同桌坐下来和骆芜搭话:“上周你没来,班上发生的事可精彩了!”
      骆芜没回应,敷衍一笑。她对八卦不感兴趣。
      男生外号“大嘴巴”,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笑得别有用心:“你肯定感兴趣,和江逸舟有关的。”
      骆芜神色一紧,这才开口:”怎么了?“

      “江逸舟啊,被视频里的那个混混围在校门口,那个混混带着个疯女人,疯女人说让混混带她找儿子,混混指着江逸舟说‘这不就是你儿子吗?’当时校门口好多围观的人,像江逸舟那样的天之骄子,竟然有位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真是挺丢人的!
      那天过后他就彻底不讲话了,变得越来越古怪。还有人猜测啊,他家族有精神病史,他有精神病的基因,他说不定也哪天就变成疯子了,你看他现在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

      骆芜的瞳孔蓄满了泪水,她拼命地眨着眼不让泪水掉落,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每呼吸一下,都闷得发痛。

      “对了骆芜,不是都说你和江逸舟谈过恋爱吗?江逸舟母亲是精神病这件事你知道吗?你如果知道了还会和他谈恋爱吗?说不定会遗传啊!”
      “……”
      沉默半晌,见骆芜没说话,男生嚼着口香糖笑了下,接着说:“我估计你也不知道,看看曾经追江逸舟的那些女生们的反应就知道了,现在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怕沾了一身晦气。现在啊,他身边就剩季雨晴一人了。”

      原本季雨晴欲言又止里的“很多事”是这件事。
      ——可是神明啊,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江逸舟?所有的过错都在我,请把惩罚到他身上的全部降临到我身上吧!
      骆芜闭上眼,泪水在眼眶酝酿了许久,滚落了一大颗在脸颊,凉凉的,很咸很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7.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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