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何简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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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简竹是被阳光晒醒的。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刺眼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皱着眉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怀里空荡荡的——云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抱着云烟睡了整夜，居然没做噩梦，这简直是五年来的奇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有张纸条，上面是云烟清秀的字迹：
“简竹，我去做早餐了。醒了记得喝水。”
何简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穿上拖鞋下楼，还没到厨房就闻到了煎蛋的香味。
云烟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小心翼翼地翻着锅里的荷包蛋。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何简竹，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醒了？早餐马上就好。”
“嗯。”
何简竹在餐桌前坐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小米粥，一碟小咸菜，还有烤好的吐司。云烟把煎蛋端过来，两个蛋，蛋白煎得金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溏心蛋……”云烟小声说，“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再煎一个全熟的。”
“不用。”何简竹拿起筷子，“这样就行。”
云烟松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但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何简竹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他赶紧用吐司蘸了蘸。味道不错。
“你吃了没？”他问。
云烟摇摇头：“等你一起吃。”
何简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份煎蛋推到他面前。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小米粥熬得很软糯，小咸菜是云烟从冰箱里找出来的，味道偏咸，但很下饭。
吃到一半，云烟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简竹……我今天……有什么任务吗？”
何简竹抬眼看他。
“任务？”
“嗯……之前你让我打扫卫生，今天呢？要我做什么？”
何简竹喝了口粥，想了想。
“你回学校去吧。”
云烟愣住了。
“回……回学校？”
“你不是复学了吗？”何简竹说，“去上课。别整天待在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何简竹打断他，“晚上六点前回来就行。待会录一下指纹。
“那……那你呢？”
“我去上班。”何简竹站起来，“碗你洗。”
说完他就上楼换衣服去了。
云烟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碗筷，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何简竹换好衣服下楼时，云烟已经把碗洗完了，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下来，云烟连忙放下抹布。
“我……我收拾好了。”
“嗯。”何简竹走到门口换鞋，“我走了。”
“好。”
何简竹推门出去，云烟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直到他的车开远才关上门。
回到屋里，云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被信任了，又像是被允许靠近了一点点。
他上楼换了身衣服，找了件何简竹的旧外套穿上，虽然大了点，但很暖和。然后他背上书包，出门去学校。
何简竹开车上了高架，却没往公司的方向开。他打了个电话：
“陈默，帮我约个心理医生，最好的。今天上午。”
电话那头的陈默吓了一跳：“你……你要去看心理医生？”
“嗯。”
“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等等，我马上联系！不过你怎么突然……”
“别问了，快点。”
挂了电话，何简竹把车停在路边等。十分钟后，陈默发来一个地址和电话。
“王医生，我朋友的叔叔，业内大拿，很难约，我用了点人情。你直接去就行。”
何简竹回了句谢谢，然后导航到那个地址。
那是一个高档的私人心理咨询中心，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装修得很雅致，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色。
接待员把他领进一间咨询室。里面布置得很温馨，沙发很软，墙上挂着抽象画，角落里还有盆绿植。
王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何先生是吗？请坐。”
何简竹在沙发上坐下，有点不自在。
“陈默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王医生说，“PTSD，对吗？”
“可能吧。”何简竹说。
“我们先做个简单的评估。”王医生拿出笔记本，“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来看医生？”
何简竹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个人需要我好起来。”他说，“但如果我一直这样，他永远也好不了。”
王医生点点头。
“你愿意尝试催眠治疗吗？有时候，面对创伤的第一步，是重新经历它。”
何简竹握紧了手。
“……好。”
王医生让他躺在沙发上，放了一段舒缓的音乐。
“闭上眼睛，深呼吸……慢慢来……”
何简竹照做。音乐声很轻，王医生的声音也很轻，像在很远的地方。
“现在，想象你走在一条路上……路很宽，很安静……你走着走着，看到一扇门……”
何简竹的呼吸渐渐平稳。
“推开那扇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何简竹的眉头皱了起来。
“雨……”他喃喃道，“很大……的雨……”
“你在哪里？”
“在……在他家门口……”
“谁的家门口？”
“云烟……不，是云雨……”
王医生轻声引导：“继续看，发生了什么？”
何简竹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跪着……雨很大，很冷……腿没有知觉了……我在等他出来……”
“等了多久？”
“一天……还是两天？我不知道……雨一直下……”
“他出来了吗？”
何简竹的呼吸急促起来。
“出来了……撑着伞……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笑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何简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还真跪啊？真贱。’”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走了……撑伞走了……雨还在下……我还在跪……腿好疼……心也好疼……”
何简竹的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苍白。
“何先生，现在你是安全的。你只是在回忆，那些都过去了。”
“不……没过……”何简竹咬着牙，“他就在那儿……我还能看见他……他笑的样子……他骂我的样子……他哭了……”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何简竹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够了。”
王医生看着他：“你还好吗？”
何简竹喘着气，手还在抖。
“我……我想起一件事。”他说，“那天……后来雨停了之后……有人出来了。”
“谁？”
“云烟。”何简竹说，“真正的云烟。他跑出来，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不是他……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在演戏……”
王医生点点头。
何简竹怕王医生不了解情况，慌忙和他解释。
“所以，其实那个时候，真正的云烟就已经在反抗了，对吗？”
何简竹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一直以为，那段时间里，云烟和云雨是共谋，是故意一起折磨他。但现在想想，细数过往，他好像一直误会了。
“他……”何简竹的声音很哑，“他是不是……很痛苦？”
“被困在身体里，看着自己伤害爱的人，却无能为力。”王医生说，“我想，应该很痛苦。”
何简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云烟说的“对不起”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那是五年电击治疗，是自杀未遂，是无数次在绝望里挣扎，却还想着回来赎罪的重量。
自己也真够蠢的，五年来，一直恨错了人——把云雨的错归咎于云烟。
“王医生。”何简竹抬起头，眼睛很红，“他……他在治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苦？”
“我没有接触过云先生的具体病例。”王医生说，“但人格整合治疗，尤其是涉及电击的，确实非常痛苦。很多患者会形容那种感觉——像把灵魂撕碎了再拼起来。”
何简竹闭上眼睛。
撕碎了再拼起来。
那得多疼啊。
“今天就到这里吧。”王医生说，“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很好了。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
何简竹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他付了钱，离开咨询中心，坐进车里，却没立刻发动。
他趴在方向盘上，很久没动。
脑子里全是刚才催眠时看到的画面——冰冷的雨，麻木的腿，还有云雨那张嘲讽的脸。
但画面最后，定格在云烟跑出来抱住他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的云烟，眼睛红得像兔子，浑身发抖，一遍遍说“对不起”。
何简竹突然想哭。
他发动车子，开回家。路上堵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把车停进车库，走到门口，却发现门没锁。
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
云烟正坐在餐桌前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跑过来，站在何简竹面前，像只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狗。
“我……我买了菜，做了晚饭。不知道你回不回来吃，就一直等着……”
何简竹看着他，没说话。
云烟被看得有点紧张，低下头。
“你……你饿不饿？我去热菜。”
“不用。”何简竹说，“坐下吃吧。”
云烟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
饭菜还是热的，三菜一汤，比昨天丰盛。云烟还给何简竹盛了碗汤。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何简竹问。
云烟眼睛一亮。
“挺好的！我们专业课换了新老师，人很好，对我很关心。还有……去提交了资料，拿了课本，九月份就可以回去上课了……”
他说着说着，话就多了起来，讲老师怎么讲笑话，讲图书馆新进了什么书，讲食堂的菜比以前好吃。
何简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云烟说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住，小心翼翼地看着何简竹。
“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会不会吵到你？”
何简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着云烟。
云烟被他看得有点慌，低下头：“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何简竹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抱住了他。
云烟整个人僵住了。
何简竹抱得很用力，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不吵。”
云烟愣了好几秒，才慢慢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
“简竹……你怎么了？”
“没事。”何简竹说，“就是想抱你。”
云烟不说话了，乖乖让他抱着。
抱了很久，何简竹才松开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云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简竹……”
“嗯？”
“你……你是不是……不那么恨我了？”
何简竹别过脸。
“别瞎想。”他说，“我只是……今天心情好。”
云烟笑了，笑容很浅。
“嗯。”
吃完饭，云烟去洗碗，何简竹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云烟洗完了，擦着手走过来。
“简竹……”
“嗯？”
“我……我今天能睡床上吗？”云烟小声问，“地上有点硬……”
何简竹抬眼看他。
云烟的脸红了，赶紧说：“不行也没关系！我睡地上也行！”
“随你。”
“那……你以后可不可以少抽点烟。”
何简竹把烟按灭：“少得寸进尺。”
云烟眼睛又亮了：“那……那我先去洗澡！”
他跑上楼，脚步轻快。
何简竹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但很快又压下去。
等云烟洗完澡出来，何简竹已经躺在床上了。云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另一边躺下，中间还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关灯。
黑暗里，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云烟小声说：
“简竹……”
“嗯。”
“晚安。”
“……晚安。”
又过了一会儿，何简竹突然开口：
“云烟。”
“嗯？”
“我还没完全原谅你。”
云烟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我知道。”
“所以你别太得意。”
“……嗯。”
“但……”何简竹的声音很轻，“但你可以慢慢等。”
云烟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好。”他哭着说，“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何简竹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但云烟知道，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不好意思了。
夏天快要过去了，不知道他的等待还会持续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