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烟》EPF

6、第 6 章 光阴似

　　光阴似水滑落。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被深秋的冷风一卷，打着旋儿往墙角缩。别墅里的暖气还没开，空气里透着股子阴冷。
　　云烟进屋的时候，肩膀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边缘都被捏皱了。
　　那红晃晃的分数像钢针一样扎眼。五年的空白不是靠几个月的挑灯夜战就能补回来的，那些专业课的逻辑断层，在他考试时变成了一片空白。
　　“回来了？”
　　何简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眼神却没在字上面。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吃王医生开的药，情绪稳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子阴郁还是没散干净。
　　云烟“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何简竹。
　　“简竹……我考砸了。”
　　何简竹接过来扫了一眼，没吭声。他其实不在乎这点分数，只要云烟在身边，哪怕他门门挂科都行。
　　“还有……”云烟抿了抿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爸妈给我打过电话了。他们觉得……觉得我住在你这里分了心，才考成这样。他们让我搬回老宅，专心学业。”
　　“搬回去？”
　　何简竹手里的报表“嘶啦”一声被捏出了个口子。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眸子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咔嚓一声拉开了他脑子里那道还没长好的伤疤。
　　“我不搬！我跟他们说了我不搬……”云烟赶紧解释，伸手想去拉何简竹的手。
　　可何简竹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从沙发上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又要走……你又要走是不是？”
　　何简竹的声音在发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客厅里的灯光变得忽明忽暗，白色的墙壁上竟然开始渗水，一滴、两滴，接着变成了连绵的雨幕。
　　“哗啦啦——”
　　他听到了雨声。很大，很响，那是五年前那个雨夜的声音。
　　“简竹？简竹你怎么了？”云烟吓坏了，冲过去想扶他。
　　“别碰我！好湿……全是雨……我会把你弄湿的……”
　　何简竹胡乱地挥动着手臂，他感觉自己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冰冷的布料黏在脊背上，带走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量。他的膝盖突然一阵剧痛，那种在水泥地上跪了一天一夜的麻木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咚”的一声。
　　何简竹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地上。他抱着脑袋，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和幻觉里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不走……云烟，求求你，我不走……你别赶我走……雨好大……腿好疼啊……”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卑微得像个乞丐。
　　云烟的心都要碎了。他顾不得别的，直接扑过去，死死地把何简竹搂在怀里。
　　“没有雨！简竹你看着我，没有雨！这里是家里，很干爽，一点都不湿！”
　　云烟抓着何简竹的手，往自己脸上摸。
　　“你摸摸，我是热的，我是干的！我不会走，谁也带不走我！”
　　何简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意识一点点回笼。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死死扣住云烟的肩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可是我好湿啊，好闷，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会把你吹干的。”
　　“你不要再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不走？”
　　“真的不走。你等我，我现在就跟他们说清楚。”
　　云烟擦掉眼泪，掏出手机，手虽然在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拨通了那个让他畏惧了二十多年的号码。
　　电话那头，云父的声音依旧威严冷硬：“云烟，车已经在路上了，收拾东西。”
　　“我不回去。”
　　云烟对着手机，几乎是吼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在云父的认知里，那个听话、柔弱的儿子从来不敢反抗“爸，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现在的身体很健康，心理也没问题。这次考试没考好，是因为我落下了五年的功课，不是因为简竹！我需要的是时间补习，而不是换个地方继续被你们关起来！”
　　云烟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但清晰。
　　“简竹现在生病了，他需要我。就像五年前我生病的时候。如果你们真的担心我，就让我留在这里，我会证明给你们看，下次考试，我一定会进步的！”
　　电话那头传来云母的一声轻叹。
　　“烟烟……我们只是怕你再受伤。”
　　“我知道你们疼我，但我长大了，我想自己选一次。”
　　挂了电话，云烟脱力般地坐在地板上，和何简竹额头贴着额头。两个人在昏暗的客厅里相拥而泣，深秋的风在窗外呼啸，但屋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升了上来。
　　何简竹紧紧搂着云烟的腰，感受着对方真实的存在。他知道，那些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