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烟》EPF

2、阳光 如何见到明

　　何简竹把云烟带到了二楼卧室。
　　卧室很大，装修是冷色调，灰白黑，没什么人气。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开着，光线昏暗。
　　何简竹在床沿坐下，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云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光着的脚在地板上轻轻蹭着，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过来。”何简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云烟挪进来，站在床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现在在做什么？”何简竹问，眼睛盯着云烟的脸，“五年了，总该有点长进吧。”
　　云烟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复学了。”他小声说，“之前因为……休学，现在回去继续读大三。”
　　“哪个学校？”
　　“还是原来那个……你记得吗，我们以前一起上课的那栋楼……”
　　何简竹当然记得。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云烟坐在那儿看书，侧脸被光镀上一层金边。他就是在那里对云烟一见钟情的。
　　“嗯。”何简竹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空气又安静下来。云烟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何简竹正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他下意识想用手挡，但忍住了。
　　“你身上……”何简竹突然开口，“有疤吗？”
　　云烟愣了一下，然后几乎看不出幅度地点点头。
　　“有……时候，会不小心划伤自己。”
　　“这么蠢？”
　　云烟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何简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云烟高，阴影笼罩下来。云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何简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云烟疼得吸了口气。
　　何简竹把他拉到床边，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站在他面前，开始解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黑色丝绸衬衫敞开，露出胸膛和腹部。何简竹身材很好，肌肉线条分明，但皮肤上……有很多疤。
　　不是刀伤，也不是手术留下的。是那种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抽打留下的。主要集中在胸口、肩膀、小腹、背后。
　　云烟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他声音发颤。
　　“你以前弄的。”何简竹说，语气很平淡，“不止这些，背上更多。”
　　他转过身，背对着云烟。
　　背上果然更多。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很深，像一张狰狞的网。
　　“你喜欢在我身上留痕迹。”何简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这样我就是你的狗，一辈子都去不掉。”
　　云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何简竹背上的一道疤。
　　“对不起……”他哭着说，“对不起……简竹……”
　　何简竹转过身，看着他。
　　“你哭什么？”他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看我被折磨，看我变成这样。”
　　“不是的……不是我……”云烟摇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从来没有……我想让你好好的……”
　　“我现在不好吗？”何简竹笑了，笑容很冷，“我现在有钱，有房，有车，所有人都羡慕我。我有什么不好的？”
　　云烟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何简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云烟，眼神空洞。
　　“你知道吗，”他说，“五年前那个在雨里跪了一天一夜的何简竹，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具尸体。一具会呼吸、会走路、会说话的尸体。”
　　云烟愣住了。
　　“你回来了。”何简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呢？我烧了五年，烧到最后，只剩下一把灰。风一吹，就散了。放过……”
　　云烟突然扑上去，抱住了他。
　　何简竹僵住了。
　　云烟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胸口。
　　“你不是灰……”云烟哭着说，声音闷闷的，“你不是……简竹，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何简竹问。
　　云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是烟。”他说，“我的名字里也有烟。烟是……烟是飘渺的，是抓不住的，但也是温暖的。你看，烟会升起来，会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他语无伦次，但何简竹听懂了。
　　何简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云烟的头发。
　　“你真会安慰人。”他说，声音有点哑。
　　云烟摇摇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不是安慰……是真的……”
　　何简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给我按摩吧。”
　　云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嗯？”
　　“我说，给我按摩。”何简竹松开他，在床上趴下，“背上疼。”
　　云烟连忙点头，爬上床，跪坐在何简竹身边。他伸手，手指轻轻按上何简竹背上的疤痕。
　　何简竹的背很宽，肌肉紧实，但那些疤痕破坏了美感，像一幅被毁掉的画。
　　云烟的手指很轻，一点点按着，从肩膀到腰。他没什么技巧，就是很认真地按，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按到一道特别深的疤痕时，云烟突然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何简竹浑身一僵。
　　云烟的嘴唇很软，很凉。他吻着那道疤，吻得很轻，像羽毛拂过。
　　“对不起……”他轻声说，“对不起……”
　　何简竹没动。
　　云烟继续吻，吻过每一道疤，每一处伤痕。他的眼泪掉在何简竹背上，温热的，和冰凉的唇形成对比。
　　何简竹突然翻身坐起来，一把抓住云烟的手腕。
　　云烟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
　　何简竹的眼睛很红，像要滴出血来。他盯着云烟，呼吸急促。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嘶哑，“可怜我？同情我？还是觉得这样就能赎罪，消除你可笑的负罪感？”
　　云烟摇头，想说什么，但何简竹没给他机会。
　　何简竹把他按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上去，低头咬住了他的肩膀。
　　不是吻，是咬。牙齿陷进皮肉里，很用力。
　　云烟疼得叫了一声，但没挣扎。他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
　　何简竹松开嘴，看着那个渗血的牙印，眼神疯狂。
　　“疼吗？”他问。
　　云烟点头，又摇头。
　　“疼……但没关系……”
　　何简竹笑了，笑得很难看。
　　“没关系？”他说，“那再来。”
　　他又低下头，这次咬在云烟的锁骨上。牙齿磨着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云烟疼得发抖，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甲陷进掌心。
　　何简竹咬了很久，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才松开。他看着云烟锁骨上那个深深的牙印，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你看，”他说，“你现在也有疤了。和我一样，一辈子都去不掉。”
　　云烟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嗯……”他轻声说，“这样……我们就一样了……”
　　何简竹愣住了。
　　他盯着云烟，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俯身，吻住了云烟的唇。
　　不是温柔的吻，是凶狠的、带着血腥味的吻。他撬开云烟的牙齿，舌头闯进去，像要把他吞下去。
　　云烟先是轻推了一下，手被何简竹抓住。接着笨拙地回应着，手轻轻环住何简竹的脖子。
　　吻了很久，何简竹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
　　“云烟，”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恨你。”
　　云烟的眼睛又红了。
　　“我知道……”他说，“我也恨我自己……”
　　“但我更恨我自己。”何简竹继续说，“恨我为什么还爱你，恨我为什么看到你哭还是会心疼，恨我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我那么恨你，为什么还会对你有感觉……”
　　云烟哭了，哭得浑身颤抖。
　　何简竹伸手，擦掉他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
　　云烟赶紧咬住嘴唇，努力忍住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何简竹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五年来积攒的恨意、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好像都泄了气。但他还是不能原谅云烟的喜怒无常。他翻身躺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云烟侧过头看他，小声问：
　　“我……我睡哪里？”
　　“地上。”何简竹说，“别想着睡床，自己打地铺。”
　　云烟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抱了两床被子，一床铺着，一床盖着，在何简竹床边躺下。
　　何简竹没管他，闭上眼睛。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何简竹小声说：
　　“明天会下雨吗？”
　　云烟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人，只能看到些许黑色的头发。
　　“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他说。
　　“哦。”何简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怎么了？”
　　“我要怎么见到明天的第一缕阳光。”何简竹看向窗户。
　　外面被窗帘挡住了，只从缝隙里露出了无尽的黑，好像要从缝隙里，侵入房间一般。
　　云烟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何简竹的方向，很轻的说：
　　“你早就见到了。”这句话像一缕轻烟，飘渺，轻到会随风飘走，驱散了窗外的黑暗。
　　何简竹侧躺着，背对着他，可是眼睛又湿了。
　　“睡吧。”何简竹打断他，翻过身背对着他，“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云烟不说话了。他重新转回去，蜷缩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何简竹盯着墙壁，很久很久，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地狱里的人，可以看到阳光吗？

作者有话说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