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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肮脏的乐园 宿醉的感觉 ...

  •   宿醉的感觉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脑仁里来回拉扯,连带着眼眶都隐隐作痛。
      林深是被楼下早点摊那充满穿透力的叫卖声吵醒的。
      “油条——豆浆——刚出锅的!”
      那个声音混杂着重型机车排气管的回火声,像一锅煮沸的沥青,咕嘟咕嘟地灌进她的耳朵里。林深猛地睁开眼,强烈的紫外线透过满是污渍的玻璃窗刺进视网膜,激得她立刻抬手遮挡。
      喉咙里干渴得要命,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矿泉水。
      手碰到的不是熟悉的保温杯,而是一个冰凉的、黏糊糊的玻璃瓶。昨晚剩下的半瓶廉价威士忌。
      林深愣了一下,抓过那个瓶子。在那一瞬间,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酒精,会伤肝,会误事”,那是她熟悉的、刻板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却低沉而充满诱惑地嘶吼着“喝了它,这就不会痛了”。
      她想都没想,仰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穿了胃里的阴冷,也烧掉了那些黏糊糊的烦人念头。
      “哈……”
      她长出一口气,把空酒瓶重重地顿在床头柜上,震起一片灰尘。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林深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是一间逼仄的阁楼,到处都扔着废旧的图纸、沾着墨汁的毛巾和空烟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发霉木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但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这味道比记忆里那种经过层层过滤、无菌却死寂的空气要香甜一百倍。
      这是人的味道。是欲望发酵的味道。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上的木刺扎得脚心生疼。她走到那面满是裂纹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眼影晕开了,像刚哭过一样。她赤着上身,锁骨上有一枚还没愈合的穿孔,正红肿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后背。
      林深侧过身,看着镜子里那副完整的背部纹身。那是一条盘踞的、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线条粗犷,墨色深黑。
      这就是她。
      看着那条蛇,林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在某个模糊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穿着白大褂、连耳洞都不敢打的女人的形象,那个女人看起来那么苍白、脆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真可怜。
      林深对着镜子冷笑一声,随手抓起一件满是破洞的网纱T恤套在身上,又套上一条沾着颜料的工装裤。
      她不需要刷牙,不需要洗脸,不需要调整表情去迎接任何人。她是这片街区最野的纹身师,“深姐”。
      推开阁楼的木板门,楼下那种更加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哟,深姐起了?”
      楼下卖早点的大妈正费力地搬着一桶豆浆,看到林深走下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今儿个早啊,来根油条不?刚炸的,脆着呢!”
      “来两根。”林深走过去,熟练地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顺手接过油条咬了一口。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
      “昨晚你们店是不是又闹腾了?楼上动静挺大的。”大妈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絮絮叨叨,“我说深姐,你也悠着点,那帮骑车的都不着调,别带坏了咱们这条街的风气。”
      “放心吧刘婶。”林深含混不清地应着,看着街道上那些晃动的人影,“这地方,谁带坏谁啊。”
      她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踏实感。这种踏实感来自于这些琐碎的抱怨,来自于油条上的油渍,来自于大妈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对“狠人”的天然敬畏。
      这种敬畏,让她觉得安全。
      吃过早饭,林深推开“Black Ink”的卷帘门。
      店里还是昨晚那一团糟的样子。她踢开地上的空酒瓶,走到那张满是油污的皮质转椅上坐下,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刚想点火,店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神飘忽。
      “那个……纹身。”男人压低了声音,目光在店里四处乱瞟,“在胳膊上,纹个‘义’字。”
      林深叼着烟,眯着眼看着他。
      “坐。”
      她指了指那张看起来像是刑具一样的躺椅。
      男人坐下后,有些紧张地撸起袖子。林深一边调试着纹身机,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过男人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像是长期戴某种束缚带留下的痕迹。而在他的虎口处,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针眼。
      林深的手指顿了一下。
      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她似乎对这种痕迹很熟悉。那是一种病态的、需要被掩盖的痕迹。但在这里,这种直觉转化成了另一种敏锐——一种街头混混特有的警觉。
      这小子不是来找乐子的。
      “怎么手在抖?”林深踩开脚踏板,纹身机发出尖锐的蜂鸣声,“怕痛?”
      “没……没有。”男人勉强笑了笑,“就是昨晚没睡好。”
      “是没睡好,还是心里有事?”林深突然抬起头,那双画着烟熏妆的眼睛死死锁住男人的瞳孔。
      在现实记忆里,这是心理医生在观察微表情;但在这里,这是猎手在审视猎物。
      “我听说,最近东区那帮‘净化者’在到处找线人。”林深手里的纹身机并没有落下,而是在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悬停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专挑咱们这种没靠山的 lone wolf(独狼)。”
      男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说什么呢深姐。”
      “别装了。”林深冷笑一声,左手猛地一把按住男人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的脉搏刚才跳得像擂鼓。再看你的手,虎口有茧,那是长期握橡胶棍磨出来的。你是‘那边’的人吧?来踩点的?”
      “我……”
      男人刚想反驳,林深手里的纹身机猛地砸在了旁边的金属托盘上,“当”的一声脆响,吓得男人一哆嗦。
      “滚。”
      林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回去告诉那帮想当清道夫的杂碎,这儿是我的地盘。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土,我就把‘义’字刻在他脑门上,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见人。”
      男人被她身上的煞气震慑住了,连声都不敢出,狼狈地提着外套就往外跑。
      “深姐威武。”
      角落里,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把折叠刀,“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那小子确实是东区那个‘老古板’派来的探子。”
      林深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那根没抽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真烦。”她吐出一口烟圈,眉头却舒展了开来,“不过,确实痛快。”
      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伦理考量。在那个白色的记忆里,遇到这种人,她大概还要考虑对方是不是有苦衷,要怎么通过谈话疗法去感化。
      真是矫情。
      在这里,谁拳头硬,谁就是道理。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被编排好的程序。
      午后,地下城的天气变得闷热起来。
      那种潮湿的热气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林深在店里昏昏欲睡。蝉鸣声——或者是某种类似蝉鸣的机械噪音,在窗外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知了——知了——”
      那种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
      突然,那个频率变了。
      “滴——滴——滴——”
      一种单调的、冰冷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切入了她的脑海。
      林深的手猛地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她猛地抬起头。
      原本油腻、杂乱、充满烟火气的纹身店,在她眼里突然扭曲了一下。
      墙壁上那些狰狞的挂画,在一瞬间褪色,变成了惨白的墙壁。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吊灯,变成了长条形的日光灯管,发出刺眼的白光。
      空气里的烟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不……”
      林深捂住耳朵,想要把那种“滴——滴——”的声音赶出去。
      她的视野里,街道对面的一块玻璃窗上映出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隔着窗子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焦急。
      那个眼神……
      林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好像认识那个男人,她好像欠了他什么东西,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别过来!”
      林深失控地尖叫起来,“别想把我抓回去!我不回去!”
      她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狠狠地砸向那个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那个白色的影子消失了。
      现实世界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
      影子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深姐!深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背后的纹身。
      她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景象,看着影子那张放大的、关切的脸,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双腿发软。
      “我……”林深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我刚才看见了……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影子皱眉,“这鬼地方哪有白色的东西?除了那帮‘净化者’的衣服。”
      “大概是……幻觉。”林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晚酒喝多了。那个噩梦……那个白色的房间,又来缠着我了。”
      她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一定是这样。
      那个白色的房间,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都是她脑子里的毒瘤,是她潜意识里那种想要回到“笼子”里的软弱在作祟。
      她绝不能认输。
      “没事吧?”影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要不今晚别出去了?”
      “不。”
      林深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越是这样,越要出去。我要告诉这里所有的鬼魂,我就在这儿,我不走。”
      ……
      与此同时。
      现实世界,医院行政楼的一间会议室里。
      空气凝重得像是一块铁板。
      陆迟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坐着律师,还有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面色铁青的老人——林国栋。
      “陆医生,关于林深女士的监护权问题,我的当事人认为,作为直系亲属,他有权利也有义务接手病人的后续治疗。”
      律师的声音冷静而刻板,但在陆迟听来,却像是某种审判的倒计时。
      陆迟没有看律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老人身上。
      林国栋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申请文件,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眼神里不仅有焦虑,更有一种偏执的控制欲。那是一种看着自己的所有物被夺走后的狂怒。
      “她会醒过来的。”陆迟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而在她醒来之前,任何可能伤害她的决定,我都不会同意。”
      “伤害?”林国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是为了救她!你们这是在谋杀!把她困在那个满是仪器的笼子里,算什么活着?我要带她回家,我有最好的私人医生,我有最好的疗养环境!”
      “然后呢?”陆迟反问,目光锐利,“像以前一样,把她关在那个‘最好的环境’里,直到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吗?”
      “你!”林国栋气结,手指着陆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控制她!你根本不是为了她好!”
      陆迟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那是林深刚入院时,他在档案里找到的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淡,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和退缩。那是被驯化后的眼神。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他为了挡住这个老人,被推得撞在墙上。那一刻,他不仅仅是在保护一个病人的生命体征,他是在保护一个灵魂最后的喘息空间。
      “林先生。”
      陆迟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是她的医生。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带不走她。监护权的官司,你可以打。但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请不要再试图闯入ICU。病人的心率已经很不稳定了。”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冷笑一声,抓起文件转身就走。
      “我会让法院看到,到底谁才适合照顾她。”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陆迟依旧坐在那里,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进这间屋子里的阴霾。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盒,那是林深还在清醒时,曾经想扔掉却没敢扔的抗抑郁药。
      “别放弃。”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
      ……
      夜晚再次降临地下城。
      林深跨上机车,没有戴头盔。
      风呼啸着刮过头皮,那种撕裂感让她感到痛快。
      她不想去想那个白色的噩梦,也不想管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是谁。她只要速度,只要噪音,只要这种能把自己甩出躯壳的极速。
      “深姐,慢点!”
      影子在后座大喊,声音被风撕碎。
      林深充耳不闻。她猛地拧动油门,机车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在空无一人的高架桥上画出一条疯狂的红线。
      她在心里狂吼。
      “那里才叫死!在这里撞死,起码我是烂在泥里,不是烂在笼子里!”
      机车在桥头一个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火花四溅。林深感觉自己的膝盖好像擦破了,火辣辣的痛。
      好痛。
      好爽。
      这才是活着。
      直到深夜,那种几乎要把心脏逼停的亢奋才慢慢退去。
      林深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纹身店。她连灯都懒得开,借着霓虹灯的余光,摸到了医药箱。
      她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膝盖上果然一片血肉模糊,那是刚才飙车留下的“勋章”。
      她拿起棉球,倒上双氧水,狠狠地按在伤口上。
      “嘶——”
      白色的泡沫翻涌而起,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这种痛觉,清晰、真实、无可辩驳。这证明她是存在的,证明这一切是真的。
      然而,当她擦掉那些泡沫,准备上药的时候,动作突然僵住了。
      借着窗外闪烁的红光,她看到了自己的伤口。
      那块翻卷的皮肉下面,露出的不是鲜红的肌肉纹理,而是一抹……奇怪的银白色。
      那光泽太冷了,像是一块寒铁,又像是某种……金属的底色?
      林深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看。
      就在她眨眼的瞬间,那抹银白色突然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点一样跳动了一下。伤口的边缘,似乎有一小块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像素化的模糊感。
      “这是什么……”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块奇怪的皮肤。
      指尖还没碰到,那抹银白色和像素感突然消失了。
      伤口重新变回了血肉模糊的样子,鲜红的血还在往外渗,看起来狰狞而正常。
      林深愣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中。
      是太累了吗?是酒精还没醒吗?
      她晃了晃脑袋,那种深深的疲惫感让她无法思考。她甚至觉得,这可能只是自己在这混乱的生活里产生的又一次幻觉。
      毕竟,这里才是现实。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不管了。”
      林深把棉球扔进垃圾桶,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她一头倒在沙发上,拉过那件散发着机油味的牛仔夹克盖在身上。
      “这里是现实……这里才是真的……”
      她在意识消散前,还在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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