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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感官的暴动 头 ...

  •   头顶是一片霓虹闪烁、光怪陆离的黑色天空。那些紫红、惨绿的灯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厚重的云层里蠕动、撕裂,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病态的迷离中。
      鼻腔里充斥着那股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合着机油和某种发酵物的酸臭。
      “发什么呆?”
      一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那种对于“侵入”的本能防御让她瞬间紧绷。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病床上,甚至没有躺着。
      她正跨坐在一辆重型机车上。
      车身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油箱上用喷漆潦草地画着一只断了翅膀的乌鸦。她的双手死死握着车把,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着惨白。
      “这……这是哪?”林深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
      “哪儿?还能哪儿?”站在她旁边的男人嗤笑一声。
      林深转过头。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身。他的头发被染成了刺眼的银灰色,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嘴里叼着一根还在冒烟的卷烟。
      这张脸,林深认识。
      陈墨。那个特立独行、总是被她在心里暗暗贴上“反社会人格”标签的自由摄影师。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现实中那种懒散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性难驯的狂气。
      “我是你的领航员,你可以叫我‘影子’。”陈墨——或者说影子,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迅速散开,变成一个个扭曲的笑脸,“怎么,昨晚飙太狠,脑子烧坏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林深怔住了,这是梦?还是这才是现实?
      自己叫什么?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原本那件扣得严丝合缝的白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深红色的吊带,露出锁骨上一大片苍白的皮肤。她的手腕上没有挂着医院的手环,而是缠着几圈黑色的皮绳,皮绳间夹着几根尖锐的金属刺。
      她甚至能感觉到,透过皮衣的触感,她后背的皮肤上有些滚烫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线条——那是纹身。
      纹身?
      那个“完美林深”怎么可能会有纹身?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脑海里似乎有两个记忆在打架。一个是穿着白大褂、在医院走廊里快步疾走的林医生;另一个,则是这片地下街区让人闻风丧胆的纹身师,“深姐”。
      “轰——”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旁边炸响。
      “别磨蹭了!要是让那群‘黑狗’追上来,咱们都得进净化营!”影子猛地一拧油门,他的机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跟上啊,深姐!还是说你真想留在这儿当标本?”
      深姐。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某种锁。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变态的兴奋感,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林深的脊椎。
      这里好吵,好脏,好乱。
      但这里的空气,竟然是自由的。
      “去他妈的规范。”
      林深低骂了一句。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脏话为什么说得如此顺口,就好像她已经说了很多年。
      她猛地拧下油门。
      机车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带着她冲进了黑暗的风暴里。
      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但这种疼痛让她感到无比的真实。
      林深在隧道里狂飙,两侧墙壁上涂满了光怪陆离的涂鸦。她在风声中狂笑,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出来,被风迅速吹干。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捆绑在灵魂上的那一层层名为“体面”的裹尸布,统统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不知过了多久,机车停在了一家挂着“Black Ink”招牌的店铺前。
      林深跳下车,双腿还有些发软,但那种力量感是真实的。她推开店铺的门,里面充斥着重金属音乐和浓烈的酒精味。
      “哟,我们的‘深姐’回来了!”
      几个满身纹身的人正趴在台上喝酒,看到她进来,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林深看着这群人。在那个白色的梦境记忆里,是绝对不会正眼看这些人的,她会觉得他们“不健康”、“有危险倾向”。但此刻,她看着那一张张粗鲁却鲜活的脸,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归属感。
      她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桌面。
      “给我一杯最烈的。”她说。
      酒保是个染着绿毛的女孩,二话不说,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顺手抓了一把冰块扔进去。
      “伏特加,不加糖,纯饮。”
      林深端起杯子。在那段漫长的噩梦记忆里,她好像是个连红酒都不敢多喝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活着。简直可笑。
      现在,她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吞了一把火。胃里一阵痉挛,紧接着是一股热气冲上脑门。
      好辣。
      好爽。
      “再给我来一支烟。”林深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眼神迷离又疯狂。
      影子走过来,递给她一根烟,帮她点火。
      火苗跳动。
      林深深吸一口。
      烟雾入肺的那一刻,那种窒息感瞬间被一种迷幻的轻松感取代。
      “感觉怎么样?”影子凑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是不是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林深吐出烟圈,看着那白色的烟雾在霓虹灯下变幻形状。
      “感觉……”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烟灰,那是脏的,是不健康的。
      但在记忆里那个洁癖的女人,早就该死在虚伪的壳子里了。
      “感觉像是在犯罪。”林深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但我喜欢这种罪。”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堕落的快感中时,店铺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电视机突然亮了起来。
      画面清晰得过分,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窥视感。
      那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仪器,还有一个躺在床上、插满管子的女人。
      那个女人脸色苍白得像纸,毫无生气。
      林深盯着那个画面,手里的酒杯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是谁?
      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厌恶瞬间攫取了她的心脏。她厌恶那个白色的房间,厌恶那种垂死挣扎的状态。那像是一个牢笼,一个她刚刚逃离的地狱。
      而在病床旁,有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正拦在门口,死死地挡住一个试图冲进来的老人。
      那个老人……林深认得。
      那是那个总是出现在她噩梦最深处的男人。那个拿着鞭子、只会说教、只会索取的暴君。
      此刻的老人看起来焦虑、愤怒,甚至有些狼狈,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嘴里在喊着什么。
      “那是我的女儿!我要带她回家!”
      那个穿着黑衣的男人,陆迟。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在那一瞬间,一种莫名的、跨越了记忆断层的心痛涌了上来。
      他是谁?为什么看到他被那个暴君推搡,看到他撞在墙上却依然死守着那扇门,她的心会这么痛?
      林深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那是地狱。”林深咬着牙,声音颤抖,“那个白色的房间,是地狱。”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狠狠地砸向了那台电视机。
      “砰!”
      屏幕碎裂,火花四溅。那个白色的噩梦瞬间消失,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
      “深姐,冷静点。”影子并没有被她的暴躁吓到,好像习以为常,反而递给她一把车钥匙,“心烦的话,去跑一圈吧。今晚的风很大。”
      林深一把抓过钥匙。
      她冲出店铺,跨上那辆暗红色的重型机车。
      “轰——”
      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夜幕。她猛地拧动油门,机车像是一头被释放的野兽,冲进了地下城蜿蜒的高架桥。
      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但这疼痛让她感到清醒。
      她在极速中狂笑。速度带来的离心力将那个“白色房间”的记忆从脑海里强行剥离。她不需要想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是谁,也不需要想那个守在门口的男人是谁。
      她只知道,此刻,风是自由的,酒是烈的,她是活着的。
      那个所谓的“父亲”,那个在电视里咆哮的老人,在这一刻变得渺小不堪。在这个肮脏的乐园里,没人能审判她。
      她一直骑到深夜,直到胃里的酒精被代谢成空虚的饥饿,直到身体的疲惫压倒了精神的亢奋。
      回到纹身店的阁楼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林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房间,连身上的皮衣都没脱,直接倒在那张满是烟味的皮沙发上。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块剥落的墙皮,那是霉菌构成的奇怪形状。
      “这才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意识开始模糊。
      “那个白色的地方……只是梦。只是我想逃跑才编出来的噩梦。”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摸了摸后背纹身的线条,那种凸起的触感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然而,她没有看到的是。
      在她刚刚睡去的那一瞬间,她那只因为飙车而擦伤的手背上,那个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突然停止了流动。
      血液像是一滴干涸的油漆,凝固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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