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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德法庭 消毒水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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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
那种冷冽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味道,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管子,硬生生插进了林深的鼻腔。她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但喉咙里干涩得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剧痛。
“醒了!林医生,你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呼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医疗器械碰撞的脆响。
林深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白茫茫的一片。几秒钟后,世界才重新聚拢焦距。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还有那个悬在半空点滴瓶。
急诊观察室。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带走仅存的一丝体温。
“别乱动。”
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林深侧过头,看到了陆迟。
他没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两团明显的乌青,看起来像是熬了整整一夜。
“师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陆迟的声音很哑,带着一股压抑后的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林深怔了怔,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
凌晨三点。
“我……”林深试图开口,声音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
“别说话,你的嗓子做过处理了。”陆迟拿起一杯温水,用棉签沾了沾,小心翼翼地润湿她的嘴唇,“你晕倒是因为急性应激反应,加上长期神经衰弱和严重的睡眠剥夺。林深,你的身体已经在抗议了,它不想再当你的工具。”
林深闭上了眼。
工具。
这个词刺痛了她。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把尺子,必须笔直、精确,去丈量父亲口中的“孝道”,去丈量前夫眼中的“得体”。
“家属来了吗?”林深避开了陆迟审视的目光,问了一个她最不想问的问题。
陆迟的手顿了一下,棉签上的水珠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来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在你刚送进来的时候。但我把他拦在外面了。”
林深愣了一下,看向陆迟。
“拦住了?”
“嗯。”陆迟把水杯放下,双手撑在病床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冷酷和理智,“现在患者需要绝对静养。任何可能引起患者情绪激动的刺激源,都在禁止接触范围内。这是我的ICU,我说了算。”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霸道”保护的感觉涌上心头。
但还没等她那颗悬着的心落地,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声音虽然隔着两道门,但那个特有的、尖锐又苍老的嗓音,林深太熟悉了。即使是在最嘈杂的菜市场,她也能一眼分辨出那个声音。
“我是她爸!亲爹!你们凭什么拦着我?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是你们医院的责任!”
紧接着是护士焦急的解释:“先生,您冷静点,病人需要休息……”
“休息个屁!她要是死了,我的养老钱谁出?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投诉!我要找你们院长!”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不仅锯开了病房的宁静,也锯开了林深刚刚缝合了一点的伤口。
林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死死抓住了床单。
陆迟眉头紧锁,正要转身出去处理,病房的门却被猛地推开了。
“砰!”
门板撞击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的老人冲了进来。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林深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满脸通红,显然是气急了,或者是被护士拦在外面受了点“委屈”。
看到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林深,老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眼泪,那眼泪来得太快,太急,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剧目。
“深深啊!我的儿啊!”
林国栋,林深的父亲,猛地扑到床边,还没碰到林深的手,就被陆迟一把挡住。
“林先生,请你冷静。”陆迟的声音像冰,“病人心率在上升。”
“你是什么东西?你是谁?我要看我女儿!”林国栋一把推开陆迟的手,陆迟没动,像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林深看着父亲。
那张脸,那熟悉的、带着道德审判意味的脸。
他哭诉着:“深深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爸爸听说你晕倒了,魂都吓飞了!我这一路跑过来,我这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你也太不让爸爸省心了,平时让你别那么累,你非要那么拼,现在好了,躺在这儿,多花钱啊……”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表达着“关心”,但每一个字的落脚点,都在“麻烦”和“钱”上。
林深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说“对不起爸,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她三十年来最熟练的肌肉记忆。
只要父亲出现,她就必须是那个愧疚的罪人。
“爸……”林深艰难地开口,试图安抚这个老人。
“别说话,听爸说。”林国栋立刻打断了她的道歉,语气里带上了那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既然醒了,就没事了。这医院太贵了,咱们观察一晚,明天就出院。那什么,你那保险能不能报?不能报咱们就回县里的医院,那里便宜……”
“不能出院。”
陆迟冷冷地开口。
他拿出一份病历本,翻开,挡在林国栋面前。
“林先生,根据检查结果,林医生有轻微的脑神经递质异常,加上应激性心肌损伤。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出院,连情绪波动都不能有。必须住院治疗,至少两周。”
“两周?!”林国栋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两周要多少钱?你们这是抢钱啊!她就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又不是什么大领导,哪来那么多钱烧?不行!我不同意!我是她监护人,我要给她办出院!”
“监护人?”
陆迟嗤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师姐,你听听。这就是你拼命报答的人。”
林国栋被陆迟的态度激怒了,他指着陆迟的鼻子:“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我是为了她好!家里的钱都要留着给她妈看病,还要给她弟买房……你这病,我看就是装的!想逃避责任是吧?”
“够了!”
一声低喝,突然在病房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出声的,不是别人,是一直以来那个温顺、隐忍、从不反驳的林深。
林深撑着床沿,费力地坐直了身体。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那种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死寂。
“爸。”林深看着父亲,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出院。钱,我自己出。”
“你出?你哪来的钱?你那点工资不都……”林国栋下意识地反驳,说到一半突然噎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深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她刚给家里转了五万块,说是给母亲买补品。而父亲现在的反应,显然是那笔钱已经“名花有主”了。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天抹泪、口口声声“为你好”的老人,脑海里突然闪过第一章里的那个念头——
这是爱吗?
这明明是一场只有他赢的审判。
“陆医生。”林深没有再看父亲,而是转头看向陆迟,声音虚弱却坚定,“麻烦你,帮我办住院手续。还有……”
她顿了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想休息了。请让他出去。”
病房里一片死寂。
林国栋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你说什么?你让我出去?我是你爸!我养你这么大……”
“出去。”
陆迟没有给林国栋继续表演的机会。他一步跨到门口,拉开房门,对着外面的保安招了招手。
“这位家属情绪不稳定,干扰治疗。请带他去候诊大厅冷静一下。”
保安立刻上前,架住了还在挣扎叫骂的林国栋。
“好你个林深!你个白眼狼!你敢赶你爹?你会有报应的!你这就是不孝!我看你以后怎么死……”
咒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深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倒回枕头上。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对父亲说“不”。
那种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反而伴随着巨大的恐慌和罪恶感。胃里一阵阵痉挛,好像她刚刚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重罪。
“做得好。”
陆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深转过头,看到陆迟正拿着体温计看着数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很关键。”
林深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很不孝?”
“在法律上,你是成年人。在医学上,你是病人。在伦理上……”陆迟顿了顿,将体温计放回托盘,“‘孝顺’不是无底线的顺从。师姐,你刚刚只是把属于你的领地,夺回了一寸而已。”
林深沉默了。
她看着天花板。
夺回了一寸吗?
可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刚刚失去了一切?
那种“被抛弃”的恐惧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心脏。父亲刚刚那句“你以后怎么死”,像是一句诅咒,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林深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以为是父亲又杀回来了。
但进来的,是一个护士。
“林医生,有个你的快递,刚才放在前台了,我看是急件,就给你拿进来了。”
护士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林深疑惑地接过。这么晚了,谁会给她寄快递?
她颤抖着手拆开文件袋。
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一份文件。
照片上,是她的前夫顾成峰,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笑得一脸灿烂。那女人肚子微隆,显然已经怀孕数月。
而那份文件,是一份法院传票。
顾成峰起诉了她。
起诉理由:婚内财产转移。
林深的手指瞬间僵硬。
她看着那张传票,看着照片上那个曾经对她冷若冰霜的男人如今的幸福笑脸,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率,再次飙升。
“怎么了?”陆迟察觉到不对,快步走过来。
林深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父亲那张愤怒指责的脸,前夫那张虚伪幸福的脸,还有那张写着“财产转移”的传票……
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黑色的漩涡,疯狂地旋转着,要将她吸进去。
“我不配……”
“我是个罪人……”
“我有罪……”
这几个念头像是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开始大口喘息,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林深!看着我!林深!”陆迟的声音变得焦急,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试图把她从惊恐中拉回来。
但林深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看到陆迟的嘴在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长长的回音。
“师姐……呼吸……药……”
陆迟慌乱地去按呼叫铃,去摸她的脉搏。
但在林深的感官里,世界正在崩塌。
那白色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了后面黑色的、巨大的空洞。天花板变成了黑色的深渊,仿佛有一只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着她。
这就是报应吗?
这就是我不顺从父亲的报应吗?
她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坠落感。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的头顶,淹没了她的尖叫,淹没了陆迟焦急的脸。
就在意识彻底断线的前一秒,她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
是烟味。
劣质的、刺鼻的、混合着机油味的烟味。
还有一个声音,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痞气:
“喂,醒醒。车修好了,该上路了。”
林深猛地睁开了眼。
但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霓虹闪烁、光怪陆离的——
黑色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