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风安》团树叶

2、第2章 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们注定不

　　岑安看着他。

　　林风的脸上写满了重逢的思念，岑安的心被狠狠地拉扯了一下，他别过脸，不再看林风，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他慢慢地、礼貌地回了一句：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认得出我。”

　　话虽说得不冷不热，但只有那被掐出红印的手指才知道，岑安此时压抑着怎样的情绪。

　　认得出——林风的心被这几个字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岑安从来懒得跟不熟的人纠缠，真讨厌的人他也不会这样就轻轻放过。

　　他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容，这种不冷不热的讽刺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了。

　　还好他的岑安没有忘了他，可他的岑安似乎也没有想过原谅他。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痛苦的回忆，最后变成了一种岑安看不懂的表情。

　　“我当然认得出。”

　　他说得很慢，眼睛没有离开岑安的脸。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嘲的笑，又带着点这些年攒下来的、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痛楚：

　　“化成灰我都认得出你。”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风就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没有后悔，但也没有觉得轻松。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岑安的反应。

　　而岑安——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的心被林风这句话搅得一团乱。这话说得太深情也太暧昧。以他们现在的身份，说这话并不合适。

　　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就会忍不住想探究当年林风离开他的真相，可他生怕自己想的太多了——又要深陷泥潭，脱不得身。

　　林风看着岑安泛白的指节，那块被他攥出了褶皱的布料。他太了解岑安了——这个人身体会比嘴先说实话。

　　只是他不喜欢有人让岑安觉得不舒服。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化成灰之后涌上来的所有情绪压了下去。他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水，拧开，递到岑安面前。

　　岑安低头看着那瓶水，没有立刻接。

　　林风也没有再开口。他就那么举着手，等着。过了几秒，岑安伸手接了过去。

　　林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坐得很近，刻意留了一个人的距离。他靠在沙发背上，肩膀松下来，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放松——他太清楚了，如果他自己绷着，岑安只会更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岑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林风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前方那面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然后开口。语气很轻柔，舍不得惊扰眼前的人：

　　“这些年……你还好吗？”

　　岑安沉默了一会儿。林风刚才那句化成灰说得太悲伤了，不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他大概再说不出让彼此伤心的话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面对柔软的、悲伤的林风，他根本无法发泄情绪，只会本能地暂时收起自己尖利的牙齿。

　　“我毕业后就进了律所，跟着老师干了几年，就自己独立了，现在只做刑事方向。每天卷宗、会见、开庭、出差，有忙有闲。”

　　他避开好不好的感受，只是挑了一些还拿得出手的客观事实。

　　只是他的陈述里刻意地避开了林风刚离开的那两年，那段他生不如死的日子。

　　林风的眼神始终落在岑安的脸上，他想从这一点点信息里看出他过得是不是好。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这些年里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当初离开到底是对是错。突然失去他的日子，岑安要靠什么熬过来。

　　岑安避开林风的目光，那目光太深，他怕自己又会陷进去。

　　“你呢？”岑安问。“你怎么……变成明星了。”

　　他的措辞顿了一下，像是“变成明星”这四个字本身对他来说就不太真实。

　　林风的思绪还在岑安刚才的回答里，一时没有回过神。察觉到岑安再次回望了过来，他立马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节，然后说：

　　“意外吧。”

　　林风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觉得那是一场意外。一场把他的人生完全翻过来的意外。只是这场意外说到底还是和岑安有关。

　　意外么，你当年离开也是意外吗，你想过我吗，找过我吗？岑安忍了又忍，还是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么样，好像自己从没放下过一样。得到了答案又怎么样，原因不过就是那些。问了也是一样的，散了就是散了，舍不得也是散了。

　　沉默又一次落下来。

　　七年的时间有点太长了，不是几句话能填满的。

　　林风想过再见时，岑安可能是愤怒的、可能是悲伤的，不管是哪一种，或许他都能解释。只是岑安没再提当年的事，他又对岑安现在的生活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能不能贸然开口。

　　岑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该走了。”

　　林风跟着他站起来。

　　“岑安，我——”

　　岑安抬头看向他。心里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或许他真的能解释呢。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只能改口。他欠岑安的不只是一个解释，更何况，他真的能说出实情吗？他说了岑安就能接受吗？

　　“不用，让人带我出去就可以，我开了车。”那期待本就让岑安厌恶自己，如今只觉得自己更加可笑，他本想一走了之，但被助理带过来时他大脑一片空白，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走出去。

　　“好。”

　　林风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身让出空间。岑安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林风强压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忍不住开口：

　　“岑安，给我留个电话吧。”今天不是时候，林风有太多话没能说出口，但他不想就这样，再次和岑安归于人海，他舍不得。

　　“不必了，我们应该也没什么好联系的。”岑安靠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在拒绝，他不能给自己任何一点机会，回头的机会。

　　林风闭了一下眼缓了一下，握在门上的手已经被他按压得没有血色。“那你等一下。”

　　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天就知道，岑安这样的人，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放弃了，就没机会回头了。可就算做好了准备，还是会被这样冷冰冰的岑安伤到。

　　岑安还是停下来了。

　　林风转身从桌上抽了一张纸，低头写了串号码，递过去。他的语气刻意放得很平：

　　“今天的事如果被粉丝拍到了，可能会给你添麻烦。到时候打这个电话，我来处理。”

　　岑安看着那张纸，伸手接了过来。

　　“好。”

　　他把纸对折，放进口袋里。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林风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不要答应了到时却不肯找我，好吗？”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岑安的脸，他不能确定岑安还会不会给他再见的机会，他想把这张脸刻在心里，或许刻下了，就能支撑着他再熬过七年。

　　岑安无法忽视那道炙热的目光。林风的手握得很轻，可岑安还是感受到了那透过衣服传来的凉意。他握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指尖划过纸片的边角。一定是十指连心，所以心才会跟着疼的。

　　他没有再回答什么。

　　转身走了。

　　---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消失在视线里。

　　林风想到，七年前自己离开时，岑安也是站在这样长的走廊里，看着自己消失在视线里，他那时的心该有多疼啊。

　　今天岑安看向他时，眼神里还是有悲伤的，只是和七年前不同。

　　七年前，他说分手的那天，岑安的眼睛——他只看了一秒，就不敢再看了。但那一秒钟里他看到的东西，他记了七年。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眼泪，岑安整个人都在抖。

　　他转身后岑安的哭声直到今天他都还听得见。

　　林风背靠着门缓缓蹲下，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可就算时间倒回到七年前，他真的有第二条路可选吗？

　　这七年里，他不是没找过岑安，可在他知道岑安切断了和以前的所有联系时，他就说服自己绝对不能去打扰岑安。

　　可今天见过，他真的舍不得。他的岑安今天也是难过的，他感觉得到。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的人，是他宁可自己跌入悬崖，也要高高捧起的人，要让他怎么才能当作没见过呢。

　　他得知道岑安到底好不好，如果不能确认有人替代了他的位置，这一次他真的放不下了。

　　上天给了他重逢的机会，这对他来说是恩赐。那岑安呢？岑安会给他机会吗？

　　——

　　岑安最终还是叫的代驾回的家，尝试了几次，手还是抖得厉害，开车太危险。一路上代驾小哥都在关心他为什么看着没有喝酒却像断了篇，他只能以自己不舒服敷衍过去。以前总觉得电视剧里演的假，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什么是大脑一片空白。

　　岑安一进家门，就把后背紧紧靠在门上，站了好一会儿，他不敢思考任何事情，只能按照自己的习惯，让自己像平时一样生活，他机械地换鞋、开灯、走进浴室。

　　热水打在身上，他站在花洒下面，没有动。水从脸上流下来，他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哭——可能有一点，但不多。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就一秒，便移开了视线。

　　他换上睡衣，把头发擦到半干，躺到床上。

　　关灯。让房间彻底暗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强迫自己想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明天几点到律所、早上吃什么、上次那个案子的判决书还要补一份材料。他想了很多事。但他一次都没有真的想进去。

　　七年的自我训练，让他可以在大多数时候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人。但今天——显然不行。那张脸、那句“化成灰我都认得出你”、那双他不敢细看的眼睛——在他闭上眼后反复出现，他赶不走。

　　他只能睁开眼，由着控制不住的思绪肆意翻涌。

　　岑安在黑暗里躺了好一阵，还有一件事没做——他的心里还是不踏实。岑安无助地叹了一口气，下床，走到客厅。

　　那张纸还躺在桌上，随意的像是他随手丢下的。

　　他拿起来。

　　号码他已经背下来了——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他从来都记得住林风的东西——但他还是打开了手机，对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输进去，生怕有一个号码被打错。联系人名字那里，他打了两个字：林风。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L。

　　他把号码存好。关掉屏幕。

　　他不会打这个电话，他知道。但存着就让他安心。和林风有关的一切都让他安心——那是他这七年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干完这一切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悲，他把脸埋进手臂里。

　　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

　　没有声音地哭泣。肩在抖，呼吸断断续续的，但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手臂和膝盖之间。他不想听到自己的哭声。

　　他明明已经决定试着往前走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让自己遇到他？为什么他七年里都不肯给他一点消息，明明他们那么多共同好友，可七年里连偶遇都不曾有过。他花了七年的时间告诉自己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好不容易劝自己要尝试新的生活了，他已经在找房子搬家，已经试图离开这个满是他痕迹的家了，明明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是林风在这时出现。

　　更可笑的是，只有一面，意外的一面——他所有的努力全部归零，他所有的一切都溃不成军。

　　意外的一面，甚至不是林风主动找他。

　　他恨自己没出息。

　　他更恨自己还爱他。

　　---

　　岑安强迫自己停下哭泣，停下思考。

　　重逢是意外，什么都不会因此改变，他必须让自己明白。

　　岑安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躺在床上，他的心却始终不安定。

　　岑安跟自己的对抗还是没能成功，他只好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一直翻到抽屉的最底层，他拿出一张旧照片——边角已经有点卷了。照片里的岑安穿着高中校服，拍照时是一如既往的臭脸，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没看镜头，大大的眼睛笑得弯弯地在看岑安的方向，那眼神里溢出的爱意——真的让人心安。

　　岑安看了几秒。

　　然后把照片翻过去，盖在抽屉里，关上。

　　他重新躺下来。还是没有睡意，但至少呼吸平稳了。

　　他没办法接受林风不爱自己了，就像他也不能接受自己还爱着林风一样。

　　林风于他而言，就像是罂粟——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是他缓解痛苦的解药。

　　这些年，他也就外在看着还算体面，内里早就被他自己折磨得没法看了。他一边怪林风，一边理解林风，到最后都变成了恨自己无能为力，心里一道又一道都是死结。他解不开，就只能强迫自己别去碰。

　　他的思绪再一次飞回分手那天。

　　那一天所有的细节他都能背出来，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岑安，你有你的世界，有你该有的追求，我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找我，过好你的日子。”

　　那么冷漠的林风，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岑安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虽然那段时间林风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可他从没想过林风的难过是因为在计划离开他。

　　他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崩溃掩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只记得眼泪模糊了视线。“为什么？发生什么了，不管发生什么了，我们一起，林风，林风你别走。”他吼出声。

　　可林风却没有停下来，他不敢相信林风会留他一个人崩溃却置之不理，林风那么爱他，怎么会这样。

　　他嘴上喊着“你走了就不要回来”，心里却怕得要死。

　　林风的背影越来越远。

　　岑安的喉咙像被撕裂了一样，声音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发着抖，最后变成断断续续地哭泣。他不甘心地质问——你混蛋，你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什么两个世界，你放屁。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林风没有回过一次头。他走得太坚定了。

　　那是岑安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他后来再也没有那样哭过。他本来就是个不爱哭的人，情绪也很难外露，这辈子的眼泪都给林风了。

　　---

　　岑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直直地落在枕头上。他的手死死的抓着被子，那天那种感觉再次席卷了他，太痛了，他怎么都留不住林风，怎么都留不住。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岑安恍惚地拿起手机，是白亦川的消息。

　　“今天加班了吗？周末有空吃个饭吗？”白亦川的关心总是这样恰到好处，不会越界。

　　岑安看着这行字。缓了好长时间才被拉回现实世界。

　　他和白亦川的事情还是要说清楚。他有一个决定必须做，但他今天太累了。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今晚注定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