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玉颜惊秘 血衣夜归 你长的,像 ...

  •   她起身走到窗沿,指尖抵在微凉的雕花窗棂上。静歆殿虽有玄青、寒琼轮守,心腹布防周密,看似密不透风,可六宫眼线密布,九重宫墙之内从无绝对安稳。这份记录着十八年深宫秘辛的笔录,绝不能留在此处,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少清漪当即拿定主意,拿起写满真相的麻纸仔细对折,以素色锦帕层层包裹,再取出随身夹层木牌妥帖收纳,扣紧卡扣,贴身藏于衣襟心口处,稳妥隐蔽,不留半点破绽。
      收拾妥当,她转头望向内室。连日汤药调养下,兰妃神志已然清明不少,不再终日痴癫哭闹,眼底混沌散去大半,时常透出几分清醒惘然。
      “清……漪。”
      身后骤然传来一道轻柔微弱的呼唤。
      少清漪微怔,以为是心绪纷乱生出幻听,回头却见兰妃正定定望着自己,眼神清亮,不复往日懵懂。
      “你叫清漪,是不是?”
      “娘娘唤我?”少清漪快步上前,伸手轻扶她倚靠榻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兰妃凝望着她,语声轻缓却真切:“多谢你。”
      少清漪细心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应答:“能侍奉娘娘,是清漪的机缘。天寒霜重,娘娘好生安养,切莫着凉。”
      兰妃并未闭目歇息,目光始终凝在她侧脸,久久不移,字句缓慢却清晰:“你生得很像圣上的一位故人,也像我的一位故人。”
      少清漪心头倏然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婉平和,浅笑着从容应答:
      “娘娘许是汤药初效,神思初宁,故而看谁都觉眼熟。臣女蒲柳之姿,怎敢与宫中旧人相较。”
      兰妃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无半分呓语恍惚:“你眉眼温润清澹,骨相干净,极像我当年结识的故人,玉珍。”
      提及玉珍,她眼底掠过一层浅浅悲色,随即话锋一转,道出另一桩惊天隐秘:
      “也像圣上早年微服礼佛偶遇的那位女子。”
      “宫中少有人知此事,我也是听姑姑说,当年圣上尚未登基,独往古寺祈福,偶遇一位似乎是带发修行的女子。那人气韵绝尘、淡然无争,与世间女子截然不同,更像仙人。圣上一见倾心,数次专程赴寺相见,却终究无缘相守,成了圣上多年未解的执念,我虽无幸得见,但后宫传言柳玉珍,与这女子有六分像。”
      兰妃抬眸,定定看着少清漪的眉眼,字字沉重:
      “我今日细看,你的容貌气韵,说像玉珍,倒不如说你更似那女子。”
      此言落下,少清漪浑身一凛,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她出身商贾世家,族谱清白,从小到大从未涉足深山古寺,更不可能与帝王早年的偶遇之人有任何牵扯。可兰妃神志日渐清明,所言绝非疯癫妄语。
      此事太过蹊跷。
      她容貌酷似柳玉珍,尚且能归为冥冥缘分、世事巧合。可若她当真与帝王执念半生的佛门女子容貌重合,其中牵扯的便是君心秘念、深宫忌讳。
      此事一旦被有心人捕捉,稍加杜撰,便可扣上刻意效仿、攀附圣心、居心叵测、妖颜惑主的死罪。
      届时不止她性命难保,身陷囹圄的少家满门也会彻底万劫不复。
      少清漪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露分毫破绽,依旧柔声宽慰:“陈年旧闻虚无缥缈,娘娘不必费心追忆,伤身劳神。好好休养,方能日渐康健。”
      许是清醒耗神,又许是药性安神,兰妃听完这番话,她不再多言,轻轻颔首,闭目倚回枕上,呼吸渐渐绵长,沉沉睡去。
      少清漪看着她安稳的睡颜,眉心死死蹙起。
      柳玉珍惨死秘辛、兰妃被害疯癫、皇后幕后操盘,已是步步杀机。如今又凭空牵扯出一桩帝王隐匿半生的隐秘执念。
      层层危机叠加,远比她预想的更加凶险。
      她轻步退出内室,落好帷幔,立于外殿沉静心神。眼下线索纷乱交错,杀机四伏,她必须稳住阵脚,静待裴子兮归来,将所有隐秘尽数告知。
      可裴子兮与裴子舒离宫已有半月。
      二人临行前明明许诺,每日入夜必会入宫探望兰妃、告知行踪,可这整整半月,静歆殿彻底断了他们的消息。白日无人至,入夜无音讯,暗卫传回的讯息皆是模糊敷衍,半点说不清二人下落。
      少清漪日日悬心,心绪一日沉过一日。朝堂暗流汹涌,御史台虎视眈眈,少家冤案悬而未决。如今无故失联,由不得她不慌。
      她几番按捺不住,想要强行出宫寻人,却次次被玄青、寒琼拦下。
      “小姐不可。”玄青垂首恳切劝谏,“宫禁森严,私闯出宫乃是大罪。殿下临行前再三叮嘱,命我等拼死护住你在宫内安稳,不许你踏出静歆殿半步。殿下不归,我等绝不敢放你涉险。”
      寒琼亦附和:“宫外局势不明,刺客暗流蛰伏,殿下失联恐是遭遇变故。你留在宫中尚且安全,贸然出宫,只会落入圈套,反而拖累殿下布局。探查之事,交由我与玄青即可。”
      二人言辞恳切,句句在理。
      少清漪心知眼下局势凶险,争执无益,只能压下满心焦灼,暂且妥协,应允留守宫中,静待消息,任由二人暗中出宫探查踪迹。
      殿中诸事安稳,兰妃服药后日渐沉静清醒,无需时时照拂。连日紧绷悬心,骤然无事可做,反倒更添烦闷。
      暮色垂落,晚风浸凉。少清漪索性移步庭院,自取炭火、煮水煎茶,试图以烟火静心,稍稍压下心底惴惴。
      寒风吹彻庭枝,卷起一地微凉。正茶烟袅袅之际,一阵穿堂冷罡忽的扫落庭院,风中裹挟一物,自墙外轻飘飘落入院中。
      少清漪抬眸望去,微微一怔。
      竟是一只纸鸢。
      时值深冬,寒风凛冽,天寒地冻,寻常人避之不及,何来闲人放风筝?
      她心生疑惑,俯身拾起。
      纸鸢做工粗糙简陋,图案潦草,边角粘合处尚有未干的胶痕,分明是方才赶制出来、转瞬便被风吹落的新物,绝非久置旧物。
      正垂眸细细端详纸鸢肌理,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摩擦声响,似有人正攀附砖瓦、费力翻越。
      少清漪瞬间警觉,抬眸厉声:“谁?!”
      墙顶之人闻声受惊,重心一失,惊呼一声,直直从高墙之上滚落。
      少清漪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抬手稳稳一接,卸去下坠力道,轻柔将人护落在地。
      落地的是位年岁与她相仿的少女,锦衣绣缎、配饰精巧,气度金贵不凡,一看便是皇家贵胄。少清漪瞬间了然——应是裴子兮昔日提过的静安公主。
      少女勉强站稳,脸色一白,眉心紧蹙,疼得倒抽冷气,脚尖不敢落地。
      “多谢你。”她咬着唇低声道谢,额间已然沁出细汗。
      少清漪见她足踝红肿扭曲,姿势怪异,当即笃定是脱臼无疑。她连忙小心翼翼搀扶她移步至庭中石凳落座,轻声安抚:“你莫动,是脚踝脱臼。我年少习武时常有磕碰扭伤,熟稔正骨之法,可为你复位,忍一忍,转瞬便好。”
      公主疼得浑身发颤,闻言只得点头咬牙强忍。
      少清漪指尖稳准,捏住错位骨关节,趁其不备,轻轻一送一拧。
      “唔!”公主痛呼一声,瞬间冷汗簌簌。
      转瞬过后,错位骨节归位,阻滞痛感消散大半,脚踝顿时轻快许多。她试着轻轻活动脚尖,眼底瞬时浮出惊叹,由衷佩服:“你竟这般厉害。”
      紧绷的痛感散去,二人氛围松弛下来,静静闲聊。
      静安公主好奇看向她:“你是谁?为何居于这僻静宫院?”
      少清漪稍作思忖,并未隐瞒,坦然据实答道:“我名少清漪,暂居此处陪护兰妃娘娘静养。”
      “少清漪……”公主默念一遍名字,随即大方自报身份,“我名裴姝安,不过平日里都称封号静安公主。”
      身份落定,少清漪依礼起身颔首见礼。
      礼毕,少清漪顺势发问:“公主金枝玉叶,身居后宫禁地,为何贸然翻墙至此?”
      静安公主眉眼略带稚气,直白坦言原委:“我听闻宫外坊间盛行纸鸢逐风,轻盈可飞,心生好奇,从未见过这般玩意儿,便悄悄自己摸索做了一只。方才风起,我想着趁风试飞,谁知寒风骤急,卷着纸鸢一路飘飞,径直落入这座宫院。”
      少清漪闻言微叹:“公主若喜欢,大可命人宫外购置,何必亲自冒险翻墙?”
      静安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委屈无奈:“我母妃管束极严,日日拘我学宫规、守女诫、习女训,不许我触碰任何市井玩乐之物。再者,六宫皆传这座宫院住着神志疯癫的废妃,旁人皆不敢靠近。若是纸鸢落入此处被人发现,传出去我私闯禁地、嬉戏无度,又要受母妃重罚。”
      少清漪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堂堂嫡公主,生在天家,锦衣玉食,却半点自由也无,终日被困深宫樊笼,连一只纸鸢的欢愉都求之不得。
      她心生恻隐,拾起地上粗制纸鸢,拉过公主耐心细致教她糊纸、定骨、配重之法,细细告知何时风起适宜放飞、如何控线稳鸢。
      静安听得目不暇接,连连夸赞她聪慧通透、心思灵巧。
      少清漪只淡淡谦逊回之。
      天色渐昏,宫禁将至,再逗留恐引人耳目。静安心中感念她相助与知遇,全然放下公主身段,真心认下她这个深宫偶遇的友人,随后攥紧纸鸢,趁着暮色昏暗,再度顺着墙沿轻巧翻离,悄无声息离去。
      庭院重归寂静。
      不过半个时辰,宫外骤然传来急促步履与低声响动。
      少清漪心头一跳,即刻起身望去。
      只见玄青、玄武二人一左一右,死死搀扶着一道染血玄色身影,步履仓促沉重,跌跌撞撞踏入静歆殿。
      裴子兮一身常服尽数被猩红血水浸透,前襟、肩背、袖摆尽数暗红淋漓,血色暗沉刺目,周身气息虚弱不稳,整个人已然脱力垂身,靠二人支撑方能站稳。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戾气与疲惫,皮肉间还残留着缠斗后的凛冽伤痕。
      少清漪心口骤然一紧,浑身发凉,来不及细思缘由,快步上前,声音发颤:“怎么伤成这样?!”
      她强压心底慌乱,立刻吩咐宫人速备热水、伤药、干净寝衣,抬手协助二人小心翼翼将裴子兮安稳安置在偏殿床榻之上。
      殿内刚刚收拾妥当,外殿脚步疾急,裴子舒神色仓皇、满面焦灼,快步奔入殿中,喘息未定,急声道出这半月失联、重伤遇伏的全部始末。
      “清漪姑娘!”
      “我与皇兄将查到的少家案线索移交御史台后,皇兄察觉卷宗破绽诡异、证据被动手脚,追查之下发现关键人证少时穆凭空失踪,御史台上下含糊其辞、刻意遮掩,行迹极为可疑。”
      “皇兄放心不下,断定是人证被人截走或灭口,唯恐少家线索彻底断裂,便令我与寒澈留守宫内□□、看护静歆殿,他亲自带人前往你昔日遇险的荒郊旧地追查,怀疑少时穆失踪与当日刺杀你的一众暗敌同源。”
      “皇兄与玄武兵分两路,一路由玄武带人搜山寻人,皇兄亲率人手牵制周遭蛰伏刺客,欲一网打尽揪出幕后主使。不多时,玄武果真在密林深处寻到昏迷重伤的少时穆,确认尚有气息,即刻派人先行押送御史台医治看管,随后火速折返驰援皇兄。”
      “彼时玄青、寒琼亦察觉宫外异动,出宫接应,三人沿路汇合驰援,赶到之时情势已然惨烈。”
      裴子舒语气愈发沉重,眼底满是后怕:
      “周遭随行暗卫尽数倒地负伤、血染荒林,尽数受制。皇兄孤身深陷重围,以一敌众,彼时已然力竭,一手死死捂住口鼻防备迷烟毒息,一手持刃拼死反击,周身刀箭伤痕无数,硬撑着死守战线,不肯退后半步。”
      “三人当即加入死战,合力清剿残余刺客,苦战许久方才杀出重围、稳住局势。皇兄唯恐暗处仍有伏兵未清、恐有后手埋伏,不敢在外久滞,不顾重伤体虚,执意即刻回宫。”
      听完始末,少清漪立在床榻边,望着榻上血色缠身、虚弱沉沉的裴子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