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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心贪狠、深宫无暖 宫闱往事, ...

  •   “殿下这是故意拿话挤兑我。”
      少清漪被他说得面上一阵发烫,抬眼瞪了他一下,手里还捧着那盏热茶,指尖抵着温热的瓷壁。
      她声音压得很轻,怕远处暗卫听见,“规矩摆在那里,不是我有心偏心。”
      裴子兮负手立在月下,眉梢噙着一点浅浅戏谑,。
      “私下称呼,又不是当众僭越。”他缓缓往前又走近半步,二人之间距离更近,月色落在他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处也只你一人听见。”
      少清漪看他靠近,下意识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耳根悄悄发烫,声音压得极低:“这可是你说的,裴子兮。”
      裴子兮眉头微挑,分明听见了,却似是并不满意这声带着姓氏的全名。
      “既是朋友如此称,如同朝堂之上旁人唤我三皇子,依旧生分。”
      他语声放得轻缓,只是目光静静落在她侧脸上,月光皎洁,衬得那一张玉容愈发纯净动人。
      “你既不知该如何唤我,我替你出主意,你唤我一声子兮如何。”

      少清漪一时有些窘迫,垂眸望着地面斑驳的树影,不肯应声。
      “怎么,方才打趣我体虚的时候,倒是爽利得很。”裴子兮微微俯身,稍稍压低身子,视线追着躲开的目光,语气裹着淡淡的戏谑,“如今叫一声名字,反倒这般为难。”
      少清漪环顾四周,确实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唤道:“……子兮。”
      裴子兮心口微震,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故意抬手虚搭在耳边,故作听不真切:“风声扰耳,我听不见。”

      “你!……子兮!”

      少清漪咬着牙,稍稍抬高声调唤出二字,玉颊莹白如凝脂,霎时漫开大片绯红。

      月色落进裴子兮眸中,漾开浅浅温柔笑意,他望着眼前少女,嗓音低沉轻柔,第一次唤她的名:
      “清漪。”
      少清漪猛地震惊抬眼,一双眸子微微睁大,脸上血色直烧到耳尖。心底一阵纷乱慌乱,哪里还敢再多逗留,她来不及再说半句,草草敛袖一礼,转身便快步匆匆跑回偏殿,衣袂被晚风拂得轻轻翻飞。
      裴子兮立在月下,望着她仓促逃开的背影,笑意久久凝在眉眼之间。
      玄武与寒澈自廊角暗影中缓步走出。
      “殿下,御史台那边已经整理出篡改的部分官档,也威逼利诱相关人证备好伪造供词,用来嫁接少家谋反的罪证。他们再三催促殿下尽快拿到那册市井货流簿册。另外,台狱之内,少家之人似已察觉卷宗被动过手脚,生出了戒备。”
      裴子兮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御史台这帮人,当真不堪大用。连狱中人的心思都压不住,只知一味催逼。如今线索链条尚未补全,这些伪造的证据万万不可贸然抛出。更何况他们手下办事的人早已出了纰漏,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寒澈与玄武对视一眼,寒澈以眼神示意玄武出面回话,玄武却垂首不动。这番异样落在裴子兮眼中。
      “你们二人眉来眼去的,有什么话便直说。”
      寒澈闭了闭眼,只得躬身据实回禀:“此前殿下向四殿下提及,少小姐已经察觉你的真实身份,这件事属下二人按例上报给了御史台主事。主事传下话,要殿下设法阻拦少小姐私自追查旧案,恐她掘出不该触碰的内情,打乱全盘谋划。”
      裴子兮一怔,随即满心恨铁不成钢:“这等属于你我私下的情形,又不是朝堂机要,何须上报给他们?你们遇事就往外递消息,难道也同那些人一般糊涂?”
      “属下办事疏漏,请殿下责罚。”寒澈脊背绷直。
      裴子兮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往后这类事,一律压下,不许再向外泄露半分。”
      “是。”
      裴子兮当即分派差事:“寒澈,你暗中替少清漪寻访搜集线索。玄武,你即刻赶赴御史台,把那批伪造供词、篡改官档尽数取回封存,省的他们管不好。”
      二人领命,躬身隐入夜色,转瞬无踪。
      翌日天光微亮。
      裴子兮如约踏入静歆殿偏殿寻少清漪。
      “近日朝堂暗流汹涌,御史台紧盯各处线索,你孤身在外探查太过凶险。”他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妥帖安排,“追查之事,交由寒澈代劳,子舒也托你暂且留在宫中,多陪兰妃静养,宽慰几日。”

      少清漪闻言微怔,正欲开口,便听他继续细声叮嘱:“我与子舒近日皆有宫外事务需奔走,白日无法入宫陪你,晚间定会归来寻你。这整座静歆殿内外,皆是心腹人手,绝无外人耳目,你大可安心驻足。”
      怕她久坐深宫烦闷寂寥,又恐突发险境无人照应,裴子兮早已提前调遣人手。
      “我令玄青、寒澈二人常驻殿外随行。玄青沉稳细致,寒琼机敏利落。二人贴身相伴,一则解你寂寥,二则护你安危,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便可驰援。”
      字字句句,皆是妥帖周全。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处理宫外事务,将一方安稳清静,尽数留给了少清漪与兰妃。
      少清漪细致观察,心底渐渐生出浓重疑云。
      兰妃神志混沌、时而孩童痴态、时而零碎呓语,全然不似单纯受惊郁结所致的心神损伤。她举止错乱毫无章法,记忆破碎断层,昼夜反复哭闹嗜睡,种种症候,反倒更像是常年被药物侵体、心智被慢慢蚕食的药毒后遗症。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愈发笃定。
      少清漪不敢声张,暗自执笔修书一封,细细写下自己观察的所有症候、异常细节,托付玄青快马奔赴药木堂寻周砚青求证问诊,求取解药方子。
      等待回信的几日里,她依裴子兮所言,日日陪伴兰妃闲谈玩闹、喂食安寝,耐心倾听她呓语碎念。

      越是相处,兰妃口中关于“珍儿姐姐”的零碎旧事便愈发繁多、清晰。那些被岁月尘封、被人心掩盖的片段,一点点从孩童懵懂的呓语中剥离出来,露出深埋十八年的深宫秘辛。

      少清漪顺势托付寒琼,暗中打探十八年前宫闱旧事往来纠葛。

      寒琼办事稳妥,几日间便搜罗来不少零碎旧闻,与兰妃的呓语两两印证,无数错位的碎片缓缓拼凑,一桩惊天旧案,渐渐浮出模糊轮廓。

      恰在此时,玄青策马归来,带回了周砚青的回信与煎药良方。

      玄青据实转述周砚青所言:兰妃并非情志受损疯癫,乃是常年被人投喂慢性迷心软毒,药性阴柔隐匿,不夺性命,只慢慢蚕食心智、破碎记忆,日积月累,便使人神志倒退、痴癫混沌,昼夜反复喜怒无常。
      信中附带对症调养方子,温和固本、清散余毒,可慢慢稳住心神,唤醒残存清明。
      少清漪心头一震,不敢耽搁,即刻命宫人按方煎药,日日亲手侍奉兰妃服下。
      药效温和润物,不显凌厉锋芒。短短数日,兰妃紊乱的神志果真安稳许多,哭闹频次大减,眼神不再终日茫然空洞,偶尔竟能维持片刻清醒,零碎的记忆也愈发连贯。
      趁着兰妃日渐安稳,少清漪将连日来打探到的所有旧事,一字一句细细记录在册。
      据现有的消息来看,少清漪推测出宫中往事。
      十八年前,初入宫的景惠(兰妃)年少单纯、性情温婉,机缘之下结识了彼时位份低微、容貌绝艳的小主柳玉珍。
      二人皆是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深宫孤苦,惺惺相惜。
      某次宫宴纷争,景惠被权贵之女当众刁难羞辱,是柳玉珍不顾身份悬殊,挺身替她解围。自此二人结下深厚情谊,年少相伴,互为依仗。
      可那位发难刁难景惠的女子,乃是车骑将军嫡女赵欢,家世显赫、性情骄矜。她当众受辱记恨在心,不敢迁怒已然崭露头角的景惠,便将所有怨毒尽数撒在无权无势、孤身无靠的柳玉珍身上。
      往后时日,她在六宫之中四处挑拨离间,肆意散播流言,污蔑柳玉珍不知天高地厚、低位僭越、目无尊卑,败坏她所有名声。更是屡次在帝王面前搬弄是非、恶意构陷。
      彼时帝王本就淡漠寡情,厌弃后宫纷争,听闻琐碎纠葛,虽知不算大过,却也心生厌烦。顺势下旨,撤去柳玉珍微薄位份,将她贬为底层粗使宫女,日日操劳杂役,受尽折辱磋磨。
      柳玉珍骤然跌落尘埃,无依无靠,终日谨小慎微,只求安稳度日。
      暮春桃林盛放之夜,她心绪郁结,独坐桃树下轻唱旧曲,恰好被夜游宫苑、醉酒闲散的帝王撞见。一曲清歌动人,一时兴起,帝王临幸于她。
      可酒醒之后,帝王素来凉薄,念及她家世卑微、无势可依,转头便将这人彻底抛之脑后,未曾半分垂怜眷顾。
      无人问津的冷宫偏院,柳玉珍孤身度日,惶惶不安。不过一月,她便诊出怀有身孕。
      深宫凶险,怀子便是祸端。她深知后宫众人妒恨丛生,一旦消息泄露,必遭杀身之祸。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死死隐瞒身孕,藏于深宫角落,苟延残喘,默默熬至产期。
      彼时唯有兰妃景惠真心待她,却也仅是新晋低位,权势微薄,无力为她遮风挡雨,只能暗中悄悄帮扶,送衣送食、遮掩踪迹,拼尽所能护她平安。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为保柳玉珍与腹中孩儿性命,兰妃思虑再三,冒险主动将她有孕一事禀明帝王,只求皇家血脉得以保全,换她母子安稳。
      本以为坦白便能避祸,谁知时日迁延,风声外泄,终究被怀恨在心的赵欢探得踪迹。
      她嫉恨多年,趁机罗织罪名,恶意构陷,污蔑柳玉珍私通外人、腹中孩儿来路不明、秽乱宫闱。
      流言蜚语漫天席卷,朝野哗然。
      帝王震怒至极,险些下令处死柳玉珍。后经查证,知晓是权贵之女恶意构陷、搬弄是非,虽盛怒之下贬降其位份,却也为保全皇家颜面,草草安抚,将孤身无依的柳玉珍册封为低位柳嫔,令她安居偏殿,独自养育尚在襁褓的皇子裴子兮。
      风波暂平,本以为往后可岁月安稳、母子安生。
      可人心贪狠、深宫无暖。
      赵欢经此一贬,恨意更深,心中怨毒难平,暗中攀附后宫高位,联结朝中势力,暗中谏言,直言柳玉珍出身卑微、命格薄弱,所生皇子恐碍朝纲、祸乱后宫。
      彼时后宫贤皇后暗中制衡,皆忌惮柳玉珍诞下皇子、日后崛起,更忌惮兰妃盛宠在身、护佑旁人,便顺势默许了这场阴毒算计。
      几方势力暗中勾结,不露声色,日日在柳玉珍的汤药、膳食之中,掺入微量慢性毒药。
      药毒无形无迹,日积月累,慢慢掏空她的气血肌理,摧垮她的心神体魄。
      数年光阴,风华尽褪,药毒侵骨。柳玉珍常年郁结、身中沉毒,终究油尽灯枯、香消玉殒,悄无声息殒命深宫,连一场正经的追悼都未曾拥有,所有死因、所有阴谋,尽数被人刻意抹平掩盖。
      柳玉珍离世之后,兰妃彼时正盛宠加身,刚诞下皇子裴子舒,一时间风头无两。
      她接连护住柳玉珍母子、又得圣宠诞子,手握恩宠、心怀旧义,瞬间成了后宫两股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贤皇后更是忌惮她知晓当年全部秘辛,恐她日后权势稳固、翻出旧案,便暗中设局,屡次威慑打压,截断她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
      兰妃不甘心故人枉死、冤屈沉底,屡次暗中搜集证据、想要为柳玉珍鸣冤翻案。可所有密信、所有线索,尽数被贵妃手下截获。
      她屡次抗争,屡次被打压制衡,更是遭人暗中折磨胁迫,日日惊惧、夜夜难安。
      常年忧思郁结、惊惧煎熬,再加上暗中被人潜移默化下了安神迷药,她的神志一点点错乱崩塌,昔日温婉聪慧的宠妃,终究沦为如今记忆倒退、稚童痴态的模样。
      十八年深宫沉霜,一桩被朝野彻底掩埋的冤案,一场被高位联手炮制的谋杀,一段无人敢提的血泪过往,此刻尽数铺展在少清漪笔下,字字寒凉,句句惊心。
      少清漪握着纸笔,指尖微微发寒。
      裴子兮半生孤凉、无宠无依的根源,兰妃神志错乱的真相,似乎从来都不是命运无常,而是后宫权欲滔天、人心歹毒作祟。
      而当年参与谋害、掩盖真相的皇后,如今依旧身居高位、权倾后宫、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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