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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疯癫宫妃,月下交谈 你我共历生 ...

  •   从台狱探视归来,少清漪一路心绪沉甸甸的,裴子兮依言送她回僻静小院静养,只约定第二日随裴子舒入宫。
      裴子舒深知后宫耳目交错,六宫妃嫔各有眼线,帝王跟前亦安插着无数暗探,少清漪身系少家冤案,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若是私带她入后宫陪伴兰妃一事泄露,政敌定会大做文章,扣上皇子私结罪族、罔顾律法的罪名,少清漪更会凭空多一重勾结宗室的重罪。
      为避祸端,裴子舒即刻调遣自己一手提拔、绝对忠心的内侍与暗卫,全盘接管静歆殿周遭所有值守。殿内伺候的宫女嬷嬷尽数借故调往别处当差,殿外四通八达的宫巷分派人手层层拦防,但凡有陌生宫人、妃嫔侍女靠近,皆寻由头拦下驱离;整座静歆殿清得干干净净,再无半个外人窥探的可能,他这才差人去傍晚接引裴子兮与少清漪。
      二人换了一身柔和的装扮,少清漪梳作妇人发髻,颈间勒痕未消,用脂粉稍稍遮掩;裴子兮束发戴冠,循着无人走动的偏僻侧道绕行,避开御道往来内侍与各宫妃嫔,悄无声息踏入静歆殿。
      殿内只点两盏暖光宫灯,安神香缓缓氤氲,冲淡殿中常年散不去的寂寥。
      兰妃斜倚软榻,表面看端庄持重的模样不似神志早已大半退回稚童年岁的人。
      她指尖攥着一方褪色旧绣帕,眼眶通红,眼底满是惶恐与委屈。

      裴子舒缓步走到榻边,心底酸涩翻涌,柔声轻唤:“惠儿。”
      兰妃茫然抬眼,辨认许久,呜咽着伸手拉住他衣袖:“兄长,我要爹娘……我想回家。”
      “惠儿莫哭,爹娘奔波数日,来见你了。”裴子舒侧身退让,望向身侧二人。
      来路上三人早已细细商议妥当说辞,定好分寸神态。
      少清漪缓步上前,放软眉眼,语气温和慈和,全然一副温婉妇人模样,伸手轻轻抚上兰妃的鬓发:“惠儿,莫哭,爹娘来看你了。”
      裴子兮紧随其后,立在一旁,声线放得温润宽厚缓缓附和:“惠儿受苦了,爹爹保证爹娘以后常来陪惠儿。”
      兰妃浑身一怔,怔怔望着眼前二人,良久,眼底惶惑渐渐散去,孩童般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一把扑进少清漪怀中,死死攥住她的衣摆,放声落泪。
      少清漪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应和,眉眼间盛满温柔怜惜;裴子兮立在身侧,偶尔安慰几句,分寸恰到好处,半分不露破绽,稳稳撑起这场虚假团圆。
      她再不疑心真假,彻底沉溺这场精心编织的幻梦。少清漪扶着她坐到榻前小几旁,将一碟温热栗子糕推至她手边。兰妃一见糕点,眉眼瞬间亮起,像个得偿所愿的稚童,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吃完糕饼,兰妃全然放下戒心,拉着少清漪的手在殿中缓步游走,指着院角梅花让裴子兮折下最高的一枝,簪在发间。
      时不时讲起儿时旧事,少清漪轻声应和兰妃所有细碎絮语;裴子兮立在一旁搭几句话。
      玩闹半晌,兰妃指尖捏着剩下半块栗子糕,忽然眼神飘远,嘴里喃喃自语:“爹娘,我认识一位珍儿姐姐,她也爱吃这种甜甜的糕子。”
      少清漪动作微顿,放柔嗓音轻声哄问:“那改日我们多备些栗子糕和零嘴,给你的珍儿姐姐和其他伙伴尝尝。”
      兰妃歪着脑袋:“可惠儿只想和珍儿姐姐玩,其他人都欺负我们,就连大哥哥也要欺负珍儿姐姐,他们都是坏人。”
      少清漪余光悄悄瞥向身侧裴子兮,清晰看见他肩背猛地一僵,垂落的手指无声攥紧,。她瞬间猜到这位珍儿姐姐定是与他渊源极深之人,眼下兰妃神志混沌,她只得压下满心疑惑。
      “好,都依惠儿。既然那些人是坏人,爹娘以后就不让坏人靠近惠儿,也不让坏人欺负珍儿姐姐,好不好?”
      “真的?”兰妃仰起头,澄澈的眼底满是孩童般纯粹的期冀。
      “自然是真的。”裴子兮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温润慈和的笑意。他微微倾身,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兰妃的发顶,语气笃定而温柔,“爹娘答应惠儿,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惠儿和珍儿姐姐。”
      得了这句保证,兰妃才彻底安心下来,嘴角重新漾起甜甜的笑意,将头重新埋进少清漪的颈窝:“那惠儿要一直和爹娘、珍儿姐姐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兰妃在少清漪轻柔的拍抚与温软的童谣中,终于抵不住倦意,眼皮渐渐沉重,靠在少清漪怀里沉沉睡去。
      少清漪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软榻上,替她掖好锦被。裴子兮则立在榻边,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兰妃那张恬静却透着脆弱的面容上,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殿下,时辰不早了。”少清漪压低声音,轻声提醒。
      时辰确实已晚,宫门落锁在即,往来巡卫愈发严密。
      裴子舒眸色微沉,低声道:“此刻出宫太过惹眼,夜色已深,宫门严守,贸然走动极易引人疑心。我先安置少小姐在偏殿暂住。”

      裴子舒引着二人移步静歆殿侧间偏殿。
      偏殿虽规制狭小、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临窗正对一方小小宫苑,花木疏朗,清静无人,最是隐秘稳妥。
      待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三人,裴子舒方才郑重转身,对着少清漪深深一揖,神色满是真切感激。
      “今日多谢少小姐,宽慰我母妃混沌心神,子舒心中万般感念。深宫步步桎梏,我无人可托,唯有冒昧相求,委屈你了。”
      他抬手取出一柄缠银短剑,剑鞘素净古朴,刃身藏锋,小巧却极为趁手,双手递至少清漪面前。
      “宫中危机四伏,你伤势未愈,身无防身之物。时间仓促,我来不及备下厚礼,此剑随我多年,锋利稳妥,暂且赠予你贴身防身。”
      话音落下,他语气愈发恳切沉重:“往后若是少小姐身陷困厄,无论朝堂风波、牢狱危机,但凡你开口,子舒万死不辞,上刀山、下火海,必倾力相报今日之恩。”
      少清漪连忙侧身避开重礼,双手郑重接过短剑,指尖抚过微凉剑鞘,轻声回礼:“二殿下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怎敢当殿下如此重诺。昨夜巷陌绝境,若非二位殿下舍身相救,清漪早已殒命乱局,救命之恩重逾山海,清漪尚且无以为报。”
      裴子舒心中愈发感念,再度拱手致谢二人:“今日劳烦皇兄,也劳烦少小姐。这偏殿虽简陋,却紧邻宫中小花园,夜里安静无人,明日晨起尚可赏雪煮茶、观景散心。你们在此歇息,我去内殿守着母妃,免得她夜半惊醒哭闹。”
      说罢,裴子舒再三叮嘱殿外暗卫严守,转身快步离去,留二人独处偏殿。
      殿内灯火微柔,四下寂然。
      少清漪立在窗前,握着那柄短剑,指尖微微收紧,望着裴子兮的背影,眸光辗转,明显欲言又止,心底积压满了方才兰妃零碎的秘辛,诸多疑惑悬而未决。
      裴子兮何等通透,余光一瞥便看穿她心底藏事,薄唇微勾,轻声开口:“有话想问?不必憋着。夜深无耳目,随我去庭中坐坐吧。”
      少清漪微微颔首,跟着他缓步踏出偏殿,走入微凉的宫苑夜色。
      庭院落着细碎晚风,枝影疏斜,寂静无声,是绝佳闲谈之处。
      裴子兮望着沉沉夜空,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淀多年的淡漠与怅然,缓缓揭开那段尘封往事。
      “兰妃口中的珍儿姐姐,便是我的生母,柳玉珍。”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沉重:“她本是外县寻常女子,入宫只做粗使宫人,身份低微,无依无靠。先帝偶然醉酒游园,桃林偶遇她一曲清歌,一时兴起临幸,事后转头便忘。”
      “待她查出有孕,先帝碍于皇家颜面,只随手给了个末等低位份,便将她弃置偏院,无人问津。我降生之后,她本就体弱的身子愈发亏虚,常年郁结寡欢,无人照拂,短短数年,便郁郁而终。”
      “我自小无母,父恩淡薄,宫中无依无靠,看人眼色度日。后来先帝念我终究是皇家血脉,无人抚育太过难堪,便将我记在兰妃名下,与子舒一同长大。世人只道我兄弟和睦,却无人知晓,我幼时步步维艰,半点安稳皆是兰妃心软庇护所得。”
      少清漪听得心头酸涩发胀,望着他沉静无波的侧脸,轻声宽慰:“殿下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话落,她心念骤然落回方才兰妃孩童般的碎语。
      服药、日渐消瘦、无端早逝……
      绝非简单体虚郁结那般简单。
      她眸光微敛,语气极轻、极隐晦,暗藏提点:“只是……兰妃娘娘神志混沌,不会妄言。当年柳氏夫人骤然体虚离世,未免太过蹊跷。殿下日后,不妨多留心几分旧事痕迹。”
      裴子兮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暗芒,转瞬散去。
      他不愿再触碰这陈年伤疤,微微摇头,敛去怅然,转开话题:“旧事沉重,不提也罢。我为三皇子,宫中排行第三。太子与二殿下,皆是贤皇后嫡出,根基深厚。子舒排行第四,他上头还有一位静安公主,乃是晋皇贵妃长女。这些宫中脉络,你记一记,日后可避许多祸端。”
      少清漪认真点头,默默将这些错综复杂的宫中人脉尽数记在心底,随即轻声开口说起自身:“我是家中老幺,上头两位兄长。幼时常年缠绵病榻,体质孱弱,爹娘与兄长皆是疼我护我,万般宠爱。”
      裴子兮闻言微怔,侧目看她:“你幼年体虚?可昨夜巷陌绝境,你出手利落,身法沉稳,绝不似孱弱久病之人?”

      少清漪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轻声解释,神色坦荡无半分心虚:“幼时体弱,长大便渐渐养好了身子。少家并非官宦世家,起家行商,常年水陆奔波,往来各地,难免遇上盗匪乱徒。是以家中规矩,无论主仆老少,皆需粗浅涉猎拳脚防身。”
      她生怕他多想,急忙补了一句:“只是粗浅防身之术,不成章法,绝无半分逾矩心思,只求乱世自保、阖家安稳。”
      裴子兮看着她略显慌张辩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轻缓:“你天分极佳,绝非粗浅涉猎这般简单。”
      少清漪连忙摇头,由衷谦逊:“殿下过誉。比起殿下沉稳凌厉的身手,清漪不过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裴子兮眸光微抬,淡淡调侃:“这会儿倒是规矩了,不敢直呼我名讳了?”
      夜色温柔,氛围松弛,少清漪眉眼微微舒展,轻快应声:“场合不同,自然规矩不同。”
      裴子兮静静望着她眉眼鲜活、松弛坦然的模样,褪去了往日沉重隐忍,灵动鲜活,心头莫名一软,微微失神。

      少清漪敏锐察觉他目光凝滞,望着他白皙清俊的侧脸,借着庭中月色,清晰看见他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忍不住轻声打趣:“殿下夜里风凉,你耳朵又冻红了?瞧你时常这般,难不成殿下也是体虚畏寒?”
      这话一出,裴子兮瞬间回神,耳根泛红更甚,眼底掠过几分不自然的窘迫,语气微沉,带着几分佯怒的驳斥:“你才体虚。”
      他不愿被她继续调侃,即刻转头,沉声对着暗处冷声道:“玄武、寒澈,去裴子舒那儿端热茶过来。”
      夜色暗处,两道黑影应声落地,身姿挺拔肃然,气息冷冽厚重,是常年隐于暗处、历经杀伐的顶尖暗卫,气度凛然,不怒自威。
      这是少清漪第一次得见宫中贴身暗卫真身,眼底瞬间亮起几分真切惊喜,由衷赞叹出声:“传闻皇家暗卫气度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当真不凡。”
      玄武、寒澈二人身形齐齐一僵。
      二人常年隐于暗影,向来只受命令、不闻闲言,骤然被人直白夸奖,一时竟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但还是拱手谦虚“小姐,谬赞了“
      下一秒,裴子兮眼底温柔淡得干净,眉目微敛,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与别扭,嗓音低缓微冷:“规矩在此,暗卫本就隐于暗处、不示人形。你这般直白打量、随口夸赞旁人,倒是看得仔细。”
      少清漪毫无察觉,轻声谢过玄武递来的热茶:“我是觉得殿下身边都是英勇之人,才出言夸赞。”
      裴子兮并不满意这副说辞,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到廊下暗处待命。
      “照你这般说法,难不成我反倒算不上英勇之人了?”
      少清漪刚抿进嘴里的一口清茶猛地卡在喉咙,慌忙搁下茶盏,连连摆手。
      “殿下何出此言?莫要曲解我,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我共历生死,你舍身相救,又费心照拂于我。纵然起初是互相借力、各有所图,可我心里,是真心将殿下视作朋友。”
      裴子兮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当真?”
      少清漪当即竖起三根手指,神色坦荡真挚:“自然当真,我可以起誓。”
      裴子兮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底悄然漾开一点笑意,险些就要弯起唇角,转瞬又敛去,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既是朋友,那你还依旧一口一个殿下。”
      “这可是在宫中,尊卑有别,若被人听去我不守规矩可要掉脑袋的!”
      少清漪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神色带着几分真切的慌张。
      他转回目光看向少清漪,声音压得很低,除去那一点淡淡的别扭,余下尽是平和。
      “此处唯有你我二人,并无外人。”
      他向前微靠近半步,月色衬得那张面容轮廓清浅,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既已视作知己朋友,私下相对,何必还要拘着那一套虚礼。”
      少清漪闻言微微一滞,心底有些进退两难。
      “可……”
      “可什么?。”裴子兮打断她,眼底那点落寞散去少许,添了几分浅浅的期待,“方才你敢打趣我体虚畏寒,那时怎不见你这般忌惮宫中礼法。”
      一句话说得少清漪脸颊微微发热,不由得避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地面青砖。
      “那是方才夜色朦胧,一时失言。”
      裴子兮低低笑了一声,这笑意很轻,散在晚风里:“原来打趣我便算失言,唤一声我的名字,便要怕杀头?少清漪,你这朋友,做得倒是好生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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