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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的名字,不在户籍 少清漪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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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木格窗,浅浅淌入客房,一室萦绕着清淡的药香。
少清漪的意识从无边混沌里缓缓上浮,浑身筋骨酸胀发软,额间不断沁出一层薄汗。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朦朦胧胧偏向一旁。
榻边座椅上,裴子兮静静靠着椅背,双目轻阖,应当是彻夜守在此处,借着间隙浅浅休憩。
头脑仍旧昏沉,她茫然环顾四周。屋中陈设全然陌生,根本不是少府的院落。昨夜巷陌围杀、绳索锁喉、刀锋相向的一幕幕骤然闯入思绪,窒息的钝感仿佛还残留在咽喉。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清晰浮现——是裴子兮冲破阻拦,稳稳接住轰然倒下的自己。
原来竟是此处。想来,他应是守了自己整整一夜。
念头刚落,椅上之人眼睫轻轻颤动,徐徐睁开双眼。长夜未休,他眼底浮着淡淡的青翳,深邃眸子里沉沉的算计暂且褪去,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榻上的少女。
见她已然苏醒,裴子兮嗓音裹挟着初醒的低哑,是一如往常的例行关切:“醒了?感受如何,颈间的伤痛可有缓和?”
少清漪小心挪动躯体,不敢大幅度牵动伤口,礼数周全地轻声应答:“劳殿下挂心,勉强尚可,只是四肢虚软无力。”
“意料之中。御医再三叮嘱,你气机受损,需静心静养,切莫多言耗神。”裴子兮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衫下摆,“我暂且外出,安排人送来汤药与吃食,不会有人贸然闯入打扰,你安心休养。”
“我早已派人往少府传递消息,说明你临时在外避险,不必忧虑府中人慌乱不安。”
话音落下,裴子兮转身准备离开。
正当他将要踏出榻前之时,少清漪忽然开口,语调不高,满含真挚:
“裴子兮,多谢你。”
她唤裴子兮脚步猛地顿住,侧转过身看向榻上之人,眸底掠过明显的错愕,须臾,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戏谑:
“胆子不小,公然直呼当朝皇子名讳,你就不怕我以此问罪,罚你失礼?”
少清漪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从容浅笑,语气坦荡:
“你我共历生死,算得上生死之交。这般情谊不可多得啊,况且我可是你最重要的棋子,想来你舍不得将我治罪。”
裴子兮定定凝视她浅笑的模样,心底涟漪轻泛,而后低声失笑。
“伶牙俐齿。”
裴子兮走出客房,顺手轻轻合上木门,他刚步下长廊台阶,便迎面撞见折返而来的裴子舒。
少年手中捧着几卷装订简易的薄册、叠得整齐的信笺纸页,神色匆匆。
裴子兮目光微落:“手中是何物?”
裴子舒快步上前“是少府的一个小丫鬟转交的,说是少小姐早前亲自整理留存的东西。里头是她亲手抄录的零星盐业旧册、隐秘往来信笺,还有几份早年官府备案的回执文书。”
他随手掀开一页,眉眼凝重:“我粗略扫过一遍,记录虽零碎、不成完整证据链,却句句关键,暗中牵连不少朝中中层官员私下勾结盐商、暗通利益的痕迹。少小姐应当是想着,这些线索或许能帮到你拿捏朝堂党羽、制衡权臣势力。”
裴子兮指尖拂过纸页,眸色微深。
身陷绝境,步步危机,她竟还留着心思,暗中为他筹谋助力。
不等他开口,裴子舒话锋一转,神色陡然郑重,压低声道出重磅秘事:
“哥,还有件大事。”
“昨夜你让我查她的生辰与过往琐事,我最先调取的是少家正统世家户籍谱系,可翻遍整本档册,从头到尾,少家根本没有少清漪这个名字。”
裴子兮脚步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我当时正欲深挖疑点,巷中死杀骤起,我只能先搁置卷宗赶去驰援你救人。”裴子舒继续道,“之后我让玄煜、寒澈,继续暗中溯源细查,方才终于查到根底。”
他抬眸,字字清晰:
“少清漪的户籍,挂在晋家外戚名下。”
一语落地,裴子兮脑中所有困惑瞬间通透,豁然开朗。
难怪权臣想清算少家、肃清清流,手段狠绝赶尽杀绝,却愣是没有将少清漪一并抹去。
难怪朝中布局之人引他前来接触少清漪。
原来根本不是漏查,是从一开始,她就不算少家本籍之人。
裴子兮眸底泛起一丝冷嘲,低声斥道:
“好一个马成润,真是个老精怪。”
他终于明白当初马御史归来后那怪异诧异的眼神从何而来。
当时查办少家一案由监察御史马成润前去捕人,却唯独留下了一个少清漪。
办事之前不彻查户籍谱系,看似严谨秉公,实则处处藏私留白。
裴子舒闻言连忙补充:“哥,其实我觉得马成润一点不老,也就比你年长五岁。”
“依我看,他本性并非奸佞,算得上刚正不阿、恪守律法。只是为人太过死心眼、墨守成规,不懂变通。想来也是被朝中根深蒂固的老臣派系拿捏,上官下牒、官牒既定,让他查谁、抓谁、结案如何,他便照章行事。”
“对了,她的生平琐事我都查清了。”裴子舒适时转回正题,娓娓道来,“少清漪生辰是六月初九。性子活泼好动,平日喜吃酸甜,桂花糕,桃花酥,梨膏糖,蜜饯,糖饼酸梅汤,青梅酒,还爱簪花,漂亮物什,她还会点武,人说她不仅聪慧伶俐。”
“自幼交好的闺友有两位,皆是世家女,白家幼女白薇秋,姜家嫡女姜幼宁。”
情报细碎周全,无一错漏。
裴子兮静静听着。
裴子舒见裴子兮认真,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哥,她身世偏差这么大,要不要……告诉少小姐?”
裴子兮淡淡摇头:“不必。”
裴子舒满脸疑惑:“那她算少家养女?还是自幼过继在外、归养回来的?”
“不清楚。”裴子兮语气清淡,并无深究之意,“户籍挂在外戚,归生长于少府,其中缘由错综复杂,暂不可考。”
少年好奇心作祟,往前凑了半步,眉眼带笑,打趣追问:
“那哥,你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子兮侧眸扫他一眼,语气略带不耐,淡淡斥道:
“今日倒是格外话多。”
裴子舒嘿嘿一笑,全然不怕他,自家兄长素来嘴硬心软,他从小到大最是清楚。
“问问嘛。”他挑眉轻笑,“以前你从无半分偏差,从不为人破例,自从遇上少小姐,又是彻夜守夜、又是私调御医、又是事事偏袒,我这个亲弟弟都少见你这般。”
裴子兮轻哼一声“她可是这局中最重要的棋子,万不可有差池。”
裴子舒收了玩笑神色,端正了语态,正色开口:“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没那么糊涂,我们得快些动作,转眼年关将至,少家人难道要在牢中守岁团圆,总得让他们好好团聚一番,免得日后诸多遗憾。”
裴子兮眸色沉定:“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罢,裴子舒神色骤然一软,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求了一桩私愿:“哥,我有一事,想求你帮我。”
裴子兮侧目看他:“你说。”
“我母妃近来神志越发不清醒了。”裴子舒嗓音微涩,藏着难言的心疼,“她记忆逐年倒退,如今大半时光都停留在孩童年岁,日日念着要找爹娘,常常哭闹不止。我私下找了不少宫人假扮亲人宽慰她,可她心底清明尚存,次次都能一眼识破,反倒愈发焦躁悲恸,寝食难安。”
他抬眸望向裴子兮,语气恳切至极:“我知晓你与少小姐心思剔透、性情沉稳,临场应变与分寸拿捏皆是顶尖,演起温情旧事定然逼真。我实在不忍看母妃日日疯癫哀戚,想求你们二人帮我一次,陪她说说话、圆一场旧梦,稍稍宽慰她残损心神,可否?”
裴子兮眼底掠过一丝温软,当即应声:“你的事,我自然会帮。只是此事需看少小姐意愿,不可勉强。”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裴子兮转身折回客房。
轻推房门,屋内药香清淡。
少清漪已然靠坐起身,虽面色依旧苍白,眉眼却已然恢复往日的沉静通透,正垂眸静静调息静养。
见裴子兮去而复返,她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裴子兮缓步走到榻边,语气温和坦诚,不掩分毫:“方才子舒在外与我议事,他有一桩私事相求于你。”
他将裴子舒母妃神志混沌、记忆倒退、日日思亲悲泣、屡遭宽慰无果的境况,细细道来,最后轻声道:“他想请你帮一次忙,陪兰妃叙叙旧、演一场温情旧事,宽慰她心神。。”
少清漪静静听完,心头了然。
昨夜巷陌绝境,若非裴子兮驰援牵制、裴子舒善后兜底,她早已殒命乱局。
这份救命之恩,重如山海。
她眸光澄澈坦荡,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毫不犹豫应声:“二位殿下昨夜救我性命,恩情未报。如今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宽慰长辈心神,清漪自然愿意相助。”
清漪微微一顿,想起些什么满眼惆怅“殿下一片孝心动人,倒让我也念起家人,不知他们可还安好。”
裴子兮见她有些黯然神伤,安慰道“少小姐若是担心,我带你去看看?”
少清漪惊喜“真的?”,声音都颤了颤。
裴子兮笑道“我好歹也是个皇子,还能缺这点本事?”
少清漪激动地坐直了身子俯首行礼,“清漪谢过殿下。”
裴子兮连忙将少清漪稳住,“你伤还没好呢,别乱动,行礼就不必了。”
依照提前派人打通的牢狱关节,裴子兮亲自陪着少清漪踏入台狱。
狱内阴冷沉肃,四下寂然无声。少家四口被分房关押,少进德一眼望见缓步走来的少女,素来沉稳的眼底瞬间翻涌焦急,压低声音急唤她的小名:“喑喑!你怎么敢来这里?”
他语气又急又疼,满是后怕:“这台狱凶险,案情未定,牵连极重,你万不该冒险前来!”
身侧两位亦是满脸忧色,纷纷开口劝阻。
“喑喑,我叮嘱你保全自身,万万不可涉险,你怎么不听?”少时穆攥着粗糙的木珠,眼里满是焦急,少时安也难掩担心。
“是啊喑喑,狱中局势复杂,暗处耳目众多,你露面一次,便多一分被人盯上的危机。”
少清漪立在铁栏外,望着至亲狼狈模样,心口酸涩发胀,却依旧语气坚定,字字铿锵:“家人蒙冤受难,困于囹圄,我身为少家儿女,岂能在外安然度日、坐以待毙?”
一旁的晋夫人早已红了眼眶,隔着铁栏遥遥望着女儿,声音轻柔又心疼:“我的喑喑,这些时日,真是苦了你了。”
寥寥一句,揉尽无尽慈爱与愧疚。
短暂温情过后,少清漪迅速压下心头酸涩,切入正事,神色凝肃看向长兄少时穆:“次兄,我今日前来,不问其他,只问案情进展。御史台审查至今,可有半点松动、或是查到些许破绽?”
少时穆轻轻摇头,眉宇间覆着层层沉郁:“马御史依律核查,流程严谨公正,却始终没有定论。幕后之人痕迹抹得干净彻底,查来查去,皆是死无对证,迟迟无法翻案,也无法脱罪。”
团少清漪眸光笃定,看向四人郑重道:“你们安心在此静待。我必查到实证,揪出幕后构陷之人,洗清少家满门冤屈,带你们堂堂正正走出这台狱。”
少进德眉头紧锁,连声劝阻:“喑喑,莫要强撑!此案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你一介女子,切莫为了家族赌上自身前程与性命。”
“是啊妹妹,保全自己为先,冤案之事,来日方长。”两位兄长跟着劝慰。
少清漪轻轻摇头,眼神执拗坚定:“我心中有数,你们只管保重身体,安心等我消息。”
探视时限将至,狱卒已然在旁低声催促。
她不敢多留,深深看了家人一眼,将所有酸楚与心疼压在心底,转身快步离去。
裴子兮静静立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
见她出来,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怜惜:“身子尚未痊愈,本该静心休养,偏要急着前来探监,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少清漪抬眸望着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温热与牵挂,轻声应答:“许久未见家人,不见一面,我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不得安宁。多谢殿下全我心愿。”
裴子兮淡淡一笑:“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你身上伤势未愈,先回住处静心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