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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死攸关,裴子兮,多谢你 初步查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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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裴子兮负手立在风雪之中,望着远处少府紧闭的朱门,方才冷肃凛冽的权谋气场忽然一收,画风陡然一转。
他神色淡了下来,褪去朝堂算计的锋芒,语气随意又平淡,漫不经心开口:
“对了。”
裴子舒抬首:“皇兄还有吩咐?”
“不必一味只查朝堂底牌、暗线布局。”裴子兮淡淡出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去细查一下少清漪。”
裴子舒微怔,顺势接话:“不就是少家幺女吗…哦!明白!我即刻深挖是否另有筹谋——”
裴子兮懒得解释自己心绪的微妙转变,径直吩咐,口吻笃定:
“不用,去查她的出生年月日时,自幼起居习性,年少时与府中谁交好、与谁生了隔阂,平日偏爱何物、厌弃何事,所有细碎琐事,一一查清,报于我。”
字字皆是闺中细碎、平生日常,与朝堂棋局、权谋博弈半分不沾。
裴子舒站在原地,心头百转千回,暗自把自家皇兄狠狠揣摩了个透彻。
若是忌惮对手、防备棋子,当查城府、查底牌、查后手。
若是只为利用制衡,根本无需知晓一个人的生辰喜恶、交友琐事。
可皇兄,放着滔天朝局不管,偏偏执意深究她从小到大的细枝末节。
过分上心、过分较真。
裴子舒心里明镜似的——他家冷心冷情、一生唯权、从不在意旁人细碎的皇兄,偏偏对这个绝境翻盘的少清漪,破例了,上心了,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只是他不敢点破,垂首恭恭敬敬应声:“即刻去查。”
裴子兮微微颔首,眸色复归平静,再不多言。
与此同时,少府之内。
少清漪自街巷折返,闭门静坐,心绪沉定如铁。
她垂眸思忖,心中敲定行事脉络。市井货流这条线索,她打算先从近日送药的车夫、供货商号入手,顺藤摸瓜,寻到底层经手之人,再伺机逼问其上家来路。
只是商号货账、车夫名录属于商家私密底册,寻常外人断然无缘翻阅,直接索要只会惹人疑心,打草惊蛇。虽说周砚青与她相识,但他到底不是药木堂主事,就算身居主位,也不会轻易将内部账册随意交予外人。她细细斟酌说辞,暗自盘思托词。
若是直言查案,必定招来重重戒备;不如假借商事为由,谎称日后有意置办药材生意,想要考察货源渠道,借阅近期送货运录参考比对。商人多看重潜在客源,以此为借口,最合乎情理,不易引人起疑。
自药木堂拿到账册,少清漪面上装作随意翻阅,目光飞快扫过条目,关键信息默默记在心底。辞别周砚青后,她稍作收拾,动身前往城厢近处的货物栈行,打算核实名册记载的药材商号虚实,查证栈中有无这名送货车夫的出入登记。
栈行周遭杂屋矗立,巷道纵横交错,极易藏匿人影。她行事看似从容顺利,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暗处窥伺之人眼中。
对方奉命紧盯少府动静,原以为少家蒙祸之后,少清漪只会闭门不出、惶惶度日,万万没料到这名弱女子竟没有坐以待毙,主动外出寻访货栈,追查盐案背后的运货脉络。
消息转瞬悄然送出,藏在棋局之外的势力当即下定主意,不能任由她继续深挖线索,要在此处设下死局。
少清漪在栈行辗转求证一番,多方问询之下,只搜罗到零星碎片化线索。天色徐徐沉暗,街巷光线转淡,正要动身返程。
两侧矮屋的阴影之中,数道黑影缓步踏出,不声不响封死前路退路。
少清漪脚步顿住,脊背微微绷紧,身形下意识后撤半步。她能嗅到这群人身上久经厮杀的冷厉气息,绝非寻常街头打手。
为首一人嗓音沙哑:“少姑娘,莫再追查不该碰的事,随我们走一趟。”
“若我不从?”少清漪语声平稳,悄然调整站姿,周身蓄起防备之势。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同时拔刀,寒光自暮色里乍现,短刃直逼少清漪周身要害。
少清漪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迅捷侧旋,借身旁木柱缓冲,堪堪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辗转腾挪之间,寻到空隙勉强冲破第一层包围。
可还未等她寻路脱身,夜色深处,又踏出三名死士。
他们腰间佩着形制迥异的窄身弯刀,锻造精良,远比先前一批死士的粗制短刃更为锋利。
裴子兮预先安排、负责暗中护持的暗卫见状况不对立刻跃出阻拦,长刀相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响彻巷道。
暗卫兵刃奋力格挡,几番硬碰之下,刀锋接连被对方弯刀砍出缺口,不堪再战。短短数息之间,巷道里响起几声沉闷的搏击声响,奉命兜底的暗卫死伤惨重,几乎尽数折损,再也无力上前驰援。
远处高楼檐角之下得知情况的裴子兮神色凝重。
不对劲。
各方势力早已默认底线,只可施压警示,保留少清漪这枚棋子。眼下这批杀手奔着灭口而来,完全跳出了既定的筹谋,
“追上她,速战速决!”一道低声号令自暗处响起。
三名持弯刀死士甩开倒地的暗卫,步步紧逼,再度围堵少清漪。
少女仅习得粗浅防身本事,只能不停游走躲闪,无力正面硬抗这般精锐杀手。几番周旋,她体力消耗巨大,躲闪的空间被持续压缩。
待包围圈彻底收紧,几人笃定她再也无处逃窜,为了不伤及自己人,将弯刀放下自袖中甩出数根浸水冷绳。
先前挥刀只为逼困、截断退路,真正索命的杀招,是此刻用来锁喉缚身的绳具。
长绳凌空翻飞,招招朝着脖颈缠来——目的分明,锁喉绞杀,不留活口。
绳索层层收紧,迅速缠上少清漪颈项,喉间骤然受压,脖颈很快泛起一层青紫,呼吸日渐艰难。
危机时刻裴子兮带人急速驰援,谁知这批死士配合无间、招招搏命,分出两人持刀死死缠住他,几番交锋,裴子兮等人一时之间也被死死牵制。
“继续挣扎,不过徒增苦楚。”一名死士冷声道,手上持续发力,绳结越收越紧。
巷中绝境,窒息感层层侵蚀心神,少清漪眼前阵阵昏黑,四肢渐渐发软发僵。
她心底透亮。
这根本不是朝堂棋局预设的威慑试探,是跳出所有规则的绝杀灭口。对方不惜毁局,也要今夜取她性命。
濒死一瞬,求生欲骤然撑住她最后一丝清明。
余光堪堪扫过地面——那几名死士方才收起、随手搁置在地的精锐弯刀,寒芒微亮。
她咬牙强忍皮肉勒裂、喉间窒息的剧痛,紧盯死士合围转瞬疏漏的方寸空隙。
腰身猛然下沉,足尖狠狠踏向对方脚背,同时抬手精准直击要害。
死士猝不及防,剧痛穿身,浑身力道瞬间溃散,手上绳索猛地一松。
就是此刻!
少清漪借他吃痛弯腰的瞬间,猛地就地翻滚,彻底挣脱锁喉死结,指尖顺势一捞,稳稳攥住地上一柄弯刀。
寒光一闪,利落落定。
不过瞬息,方才紧缚她的死士已然倒地无声。
剩余两名死士本就缠斗许久、体力耗损惨重,见同伴骤然毙命,心神大乱、招式破绽百出。
少清漪借对方分神刹那,凭着绝境迸发的狠劲与仅存的自保技法,辗转突袭、快准利落,转瞬肃清余下二人。
巷间杀气落地,彻底死寂。
少清漪踉跄着扶墙站稳,浑身衣衫磨破染血,脖颈勒痕狰狞可怖,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可她五指死死收拢,掌心那张记满商号、车夫信息的薄纸,分毫未损。
也在这一刻,裴子兮彻底冲破牵制,凛冽杀气沉沉笼罩整条街巷。
满地尸影,遍地肃杀。
他目光一瞬锁定墙边单薄狼狈的少女,眼底惊色、寒意、难以置信层层翻涌。
棋局彻底乱了。
真的有人,敢在三方既定大局之外,私自行凶、擅自杀棋。
裴子兮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与沉疑,快步上前,声音是压抑不住的紧绷:“可有伤到致命处?”
少清漪微微摇头,呼吸浅促,语气尽量平稳:“无碍,殿下不必忧心。”
她看似站稳,实则浑身筋骨早已被剧痛与脱力掏空。
裴子兮当即侧首,对身侧赶来的裴子舒沉声吩咐:“彻查周遭街巷、暗角矮屋,一寸不漏,确认是否还有潜伏余党。”
“是!”裴子舒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四下排查。
裴子兮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少清漪身上,目光细细扫过她脖颈可怖的绳痕、满身擦伤血迹,眉眼间的冷肃一点点褪去,染上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缓步靠近,语声放轻:“真的无碍?方才凶险至极,莫要硬撑。”
少清漪本想再应声安抚,张口却是直接吐出了一口暗血,连日紧绷的心神、方才拼死搏杀透支的体力、窒息残留的眩晕轰然席卷而来。
眼前天光、街巷、人影骤然重叠模糊,最后一丝清明彻底碎裂。
她身子轻轻一软,直直往前栽倒。
“少清漪!”
这一瞬,素来沉稳谋定、喜怒不形于色的裴子兮,语气第一次染上真切的慌乱。
他快步上前,长臂稳稳一捞,及时将彻底晕厥的少女拥入怀中。
怀中人浑身冰凉,呼吸细弱绵长。
裴子兮心口骤然一紧,所有算计、棋局、疑虑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压下。
少女肩头单薄,身躯冷得像浸了整夜风雪,方才强撑着杀退死士、立在血泊里的冷静坚韧尽数消散,只剩全然的脆弱无力。嘴角溢出的那抹猩红,刺得他眼底骤然发沉。
他活于权谋半生,见惯生死厮杀、朝堂倾轧,向来心硬如铁、万事可控,可这一刻,怀中人毫无声息的晕厥,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惶然。
裴子舒排查完周遭余党,快步折返,望见巷中惨烈尸局,再看向皇兄怀中垂首不醒的少清漪,神色骤然凝重,压低声音:“皇兄,周遭已清,无残存暗敌,只是这批死士身手制式隐秘,绝非朝堂御用,也非寻常江湖杀手。”
“我知道。”
裴子兮的声音冷得发刺骨,他终于彻底确认,今晚从始至终,都不在既定棋局之内。
帝王要制衡,权臣要构陷——困她、磨她、逼她,但绝不能杀她。
这本是一场所有人都掐好分寸的可控博弈,唯独暗处有人擅自破局,不惜忤逆各方意志,执意要取少清漪性命。
若方才她稍有迟疑、若他驰援再晚半息,今日这条巷陌,便是她的埋骨之地。
裴子兮垂眸,目光落她脖颈狰狞交错的绳痕、斑驳血污的衣衫,指尖微颤,轻轻避开她的伤处,将人稳妥护在怀中。
“残局全部处理干净,不留半点痕迹。”他语速极沉,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厉,“事后彻查这批死士来路,深挖背后主事之人。”
“是。”
裴子舒应声的瞬间,已然看清皇兄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后怕——这早已不是利用棋子的算计,是实打实的动怒、实打实的上心。
裴子兮再未多看一眼巷中血腥,转身提步,快步离开这片凶险之地。
一路穿街过巷,抵达一座清雅隐蔽的客栈,此处是裴子兮蛰伏市井时的临时安身之所,位置隐秘、陈设素净,无官员往来、无江湖窥探,是他特意选下、最不易被盯上的落脚地。
裴子兮将人轻轻安置卧于床榻,替她盖好薄被,掩住满身伤痕,裴子兮方才直起身,眉目沉敛,褪去方才失控的慌乱,恢复了皇子该有的沉稳分寸。
门外裴子舒静静候命。
“子舒。”裴子兮声音低缓“不必唤暗处游走的野医。你持我私牌,秘密入宫请一位可靠御医过来。”
裴子舒微怔:“皇兄?宫中御医目标太大,恐惹人察觉您私下安置外人……”
“无妨。”裴子兮眸色清淡笃定,“挑向来中立、嘴最严实的那位。只说是旧部亲信重伤,需隐秘诊治,不许追问身份、不许外传半字。速去速回,无人会疑。”
他不愿让她受江湖游医草率诊治,害怕有人刻意引导,也怕医术不精。
她今夜内伤呕血、窒息损脉,看似暂无性命,实则内里气机大乱,稍有不慎便会落下病根、反复迁延。
她还要查案、翻案、撑着整座少家冤案,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裴子舒瞬间领会其意——皇兄是真的放在心上,不愿她受半分委屈疏漏。
“好,我即刻前往。”
裴子舒轻步退下,悄然离去。
不多时,御医随裴子舒悄然潜回客栈,一身便服,不带随从,谨小慎微。
隔帘诊脉、细看伤势之后,御医躬身回禀,语气稳妥温和:
“殿下放心,姑娘是骤然窒息、体力透支、气机逆乱导致的咯血晕厥,外加绳锁勒压伤及颈间脉络,外伤繁复但皆为皮外淤损。最要紧是心绪紧绷太久、惊魂未定,体虚气弱,今夜极易生低热。只需安神静养、汤药调气,好生歇息三两日,便可缓缓回愈,无大碍。”
一番话,彻底卸下了裴子兮心底悬着的大石,紧绷整晚的背脊,终于微微松弛。
御医仔细清创上药,调理内伤,开好安神固本的汤药,再三叮嘱忌惊、忌累、忌动气,随后悄然退离。
夜深漏深,风雪渐歇。
榻上人本该安稳沉眠,可夜半时分,指尖骤然泛起微凉薄汗,眉宇轻轻蹙起。
果然如御医所言,体虚生热。
淡淡的低热悄然缠上四肢百骸,本就透支殆尽的身子,彻底扛不住连日紧绷与今夜死劫重创。
少清漪昏沉在睡梦之中,意识混沌不清,不复白日清醒坚韧。
她唇瓣微颤,呼吸浅促,眉心死死拧着,眼角滑出来的热泪伴随着模糊细碎的呓语。
“爹…娘…兄长…不要…丢下我…”
“……账册……线索不能丢……”
“别碰……少家的证据……”
声音微弱、气若游丝,带着未褪的惊惧,又藏着骨子里不肯折的倔强。
裴子兮本坐在榻边案前静守,闻言骤然抬眸。
烛火映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他心头猛地一软,又酸又涩。
人前,她是冷静通透、步步博弈、敢与自己平起对弈的少清漪。
绝境里,她是徒手搏杀、濒死自救、以命护证的坚韧孤女。
唯有在无人知晓的昏睡梦里,她泄出半分稚弱、半分无助。
她也不过是个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满门的少女。
裴子兮缓缓俯身,指尖极轻探上她的额间。
滚烫薄温,果然低烧。
裴子兮让裴子舒取来温水,细细替她擦去额间薄汗,动作温柔得全然不像杀伐半生的宗室皇子。
静静守着昏沉呓语的少女,心底第一次生出全然脱离棋局的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