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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我们谈谈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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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清漪入了药木堂,并未多做停留。安静换完药,敛尽所有神色,转身踏出药堂。
寒风扑面,吹得她素色衣袂轻扬。一路归途,她心绪前所未有的清明。
两次绝境逢援,次次恰到好处,绝非寻常机缘。
能通晓市井官档管控、能震慑得住衙门违律罪名、能悄无声息布下线索、拿捏得住朝堂分寸——绝不是士子书生。
只能是高居朝堂、浸淫权术、手握暗线势力的天家宗室。
皇子,或是亲王。
少清漪脚步缓缓放缓,裴子兮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靠近。
风雪初遇、药堂上药、长街解围、递送线索,步步温柔,次次兜底,看似是萍水善意,实则是精心排布的棋局。
他要利用少家冤案,撬动朝局。
而她,是他选定的棋,她无路可走。
阖家蒙冤,满门被拘,朝中无人敢为少家说话,幕后权贵一手遮天。她空握证据,无权无势,寸步难行。既然他要利用她,那她便顺势入局,借他滔天权势,破这漫天冤狱,救她全家性命。
博弈从来都是双向的。他想执棋,她便做那个主动落子、亦能翻棋的人。
心念既定,少清漪不再遮掩怯懦、不再伪装温顺。眼底所有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锐利,她没有回府,反倒折身,转身走向方才那条僻静街巷。
她赌他没走远,赌他必然在暗处观望。
果不其然。
不过半盏茶时分,巷口风雪微动,那抹青衫身影缓缓踱出
裴子兮本欲暗中目送她归府,静待她走投无路、主动依附,却没料到——本该黯然回府、暗自揣测、步步提防的少女,竟原路折返,静静立在巷中等他。
天光落于她眉眼,清柔骨相依旧,可眼底的疏离、温顺、柔弱全然不见,只剩一片澄澈通透的冷静。
裴子兮心头微讶,面上依旧维持温润如玉的模样,缓步上前,语气如常:“少姑娘,怎的折返?可是伤口不适?”
话音温和,一如既往的无害,少清漪抬眸,直直望向他。
目光清亮、坦荡、不躲不避,无半分之前的客气疏离,更无半分感恩局促。
她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进风雪里:“民女无碍,谢殿下。”
“殿下”二字落地。
裴子兮周身温润的气场,骤然一滞。
他眼底从容尽数碎裂,难得生出一丝真切的错愕。
他算尽她的谨慎、算尽她的猜忌、算尽她会步步提防、慢慢试探。
唯独没算到她竟如此干脆、如此利落,直接戳破他的身份。甚至没有迟疑,没有试探,没有惊惧,裴子兮静静看着她,青衫立在寒风里,眸光快速翻涌。局势彻底偏离他预设的轨迹。
他原本打算温水煮茶,徐徐拉扯,等她绝境依附。
此刻被她一语捅破所有伪装,棋局瞬间颠倒。
短暂瞬息,他迅速敛去眼底惊色,脑中飞快编织说辞。
既然被识破身份,遮掩已是多余,不如顺势立人设,彻底稳住这枚棋子。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温润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与苍凉,褪去了方才所有无害闲适。
“姑娘慧眼。”
他声音轻缓,带着一丝藏了多年的隐忍疲惫,不再伪装路人姿态。
“本殿隐匿市井、不敢显露宗室身份,已是多年。”
他抬眸望向漫天风雪,语气沉淡凄然,句句皆是精心铺就的凄惨身世:
“我生母出身低微,早逝无依,自幼无母族庇护,在深宫步步艰危。不争不抢,却屡遭构陷,被皇室嫡脉猜忌排挤。无权无宠,无党无援,看似体面皇子,实则步步如履薄冰。”
“我只能自请淡出朝堂,隐匿民间,借市井掩身,暗中搜集权臣结党、构陷忠良的罪证。少家一案,是朝中权臣借盐案肃清异己、打压清流世家,我旁观许久,却无力明着出手。”
“我屡次现身相助,非是刻意算计姑娘,只是不忍看忠良满门含冤,更不忍唯一遗孤,孤身覆灭于权斗阴私之中。”
一番话,凄楚隐忍、坦荡大义。
既解释了为何隐匿身份、为何次次偶遇、为何关注少家案,又完美洗白自己步步布局的算计,将自己塑造成隐忍孤苦、暗中锄奸的落难皇子。
少清漪静静听着,神色不动分毫,她听得出来,这番故事真假掺半。或有苦衷,或有隐忍,但一定有深重算计。
可这已然不重要。
她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坦然入局:
“殿下苦衷,清漪知晓。”
“如今少家满门蒙冤,朝中无人敢言。清漪势单力薄,无力翻案。”
她抬眸直视他,字字利落,不再迂回:
“殿下需少家旧证、旧线、旧人脉制衡权臣。清漪需殿下权柄、势力、通路,救阖家清白性命。”
“自此,你我可各取所需。”
风雪穿巷,落雪无声。
裴子兮看着眼前彻底褪去柔弱、通透冷静、敢与他平视博弈的少女,眸底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兴味与意外。
他布了一场温水慢煮的局,却不料,最后入局的棋子,比执棋人更果断、更清醒、更敢赌。
他低低一笑,音色清冽,藏着深谋,亦藏着一丝难得的认可:
“好一个,各取所需,既姑娘通透至此,往后,本殿护你周全,替你翻案。你助本殿,清乱党,证黑白。”
棋局,自此明面上谈,暗中拉扯,真正的博弈,方才开始。
裴子兮收去所有闲散姿态,眉眼间褪去市井温润,悄然覆上宗室皇子的沉敛气场。他正视少清漪,不再刻意哄瞒、不再刻意示弱,直言要害:
“你手中这卷货运残卷,只能证伪,不能脱罪。”
一语点破关键。
少清漪心头微凝,坦然颔首。
她自然清楚。
残破底册只能证明伪证借药运私流、并非少家产出,可追不到经手之人,揪不出幕后操盘的权臣,更洗不掉御史台落下的官定罪名。
单凭一纸残卷,最多驳掉部分疑点,根本翻不了整桩滔天冤案。
裴子兮望着她澄澈冷静的眉眼,缓缓道出自家完整布局:
“想要彻底翻案,需凑齐三条闭环证据链,缺一不可。”
“其一,市井货流证。”
“便是你此刻贴身收好的货运残册。以此为根,可彻查今年所有借民间药运、粮运私递官纸的隐秘链路,锁定暗中伪造账册、转运伪证的底层经手人。”
“其二,官场备案证。”
“少家历年停盐公文、缴账回执、无涉私盐的官府旧档。这些是根基清白的铁证,可彻底划清少家与禁盐私售的干系,推翻‘历年犯禁’的定论。”
“其三,权臣构陷证。”
“也是最难的一环。”
裴子兮语气微沉,风雪落满肩头,字字清明:
“此次盐案绝非临时起意,是朝中权臣蓄谋已久,借肃清盐政之名,拔除朝堂清流世家。他们提前篡改局部官档、授意下人伪造供词、嫁接罪证。我暗中蛰伏数年,手握部分权臣结党营私的暗线,却唯独缺了针对少家一案的直接授意证据。”
少清漪静静听着,思路瞬间与他对齐。
她垂眸思忖片刻,从容开口,递出自己的底牌:
“官场旧档、历年回执、停盐备案,我昨夜尽数清点封存,件件完整,可随时取出对证。”
“市井货流链路,我可借药木堂人流混杂之便,暗中追查车夫来路、药材商号、通关经手,顺藤摸瓜,揪出底层跑腿之人,逼出上线。”
话音一顿,她抬眸看向裴子兮,目光坦荡博弈:
“唯独最后一环,权臣授意、朝堂构陷的顶层证据,唯有殿下身居宗室、手握暗势,方能触及。”
分工明晰,互不越界,各执所长,各守底牌。
裴子兮眸底深意更浓。
寻常人得一线证据便急于鸣冤、急于求成。
唯独少清漪,绝境之中依旧条理清晰、知进退、懂取舍、分得清市井与朝堂的边界。
他终究没有看错,这枚棋,清醒、坚韧、极具大用。
裴子兮缓缓应声:“可。”
“本殿负责彻查朝中权臣授意、官档篡改痕迹、御史台内部录供猫腻,补齐顶层罪证。你负责稳住市井线索、保全少家旧档、抓捕底层人证,守住所有外围铁证。待三条证据链尽数收齐,内外合围,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双向对账,届时朝堂之上,无人可再篡改遮掩,少家冤案,可一朝昭雪。”
少清漪微微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松懈,她清楚,这只是二人理想化的入局规划。
前路步步凶险。
她追查市井线索,极易被幕后之人察觉,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裴子兮深挖朝堂权臣,更是刀尖行走,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引来皇室嫡脉与权臣联手打压。
二人看似结盟互助,实则依旧互相试探、互相牵制。
她以为他要借她少家旧人脉、旧商事脉络稳固朝局;
她就借他皇子权柄、暗线势力营救家人。
谁先集齐证据,谁就握住了主动权。
少清漪敛眸,轻声敲定最终分寸:“此后你我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行事,互不窥探底牌。取证期间,隐秘往来,不露交集。待证据完备,再一并择机呈递御前。”
裴子兮低眸看着她冷静自持、分毫不让博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从前他只想利用她,可此刻看着这颗清醒独立、敢与执棋人分庭抗礼的棋子,心底竟生出几分真切的兴致。
“好。”
他应声,字字落定。
“如少小姐所言,各司其职,静待翻盘。”
少清漪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街巷尽头,步履稳而决绝。
一直隐在街尾暗处观望的裴子舒,立刻快步走出,追上立在风雪中的裴子兮,神色满是惊疑不解。
他方才远远看得清楚——
本该被动、提防、步步谨慎的少清漪,竟主动折返巷中,与自家皇兄对峙许久。两人静静而立,气氛紧绷拉扯。
裴子舒压低声线,急切问道:
“皇兄,方才到底怎么回事?少小姐为何突然折返?你们二人方才在巷中干了什么?”
裴子兮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他淡淡开口,声线清冽:
“她看穿我了。”
裴子舒脚步一顿,满眼震愕:“看穿?”
“是。”
裴子兮垂眸,看着掌心落雪,眸底思绪翻涌:
“没有试探,没有惶恐,一语刺破所有伪装。她不仅猜出我是宗室皇子,还看透了我从头布局、刻意接近的所有算计。”
裴子舒彻底呆滞。
数年蛰伏市井、滴水不漏的皇兄,竟被一眼看透全盘棋局?
“那、那她是什么反应?恼您算计?惧您权势?”
“都没有。”
裴子兮轻笑一声,笑意微凉,藏着几分意外,几分赏识:
“她很清醒,也很果断。”
“她知晓自己无路可走,朝中无人可依、手中证据无用、全家命悬一线。”
“她没有怨我利用她,也没有刻意讨好依附我。她直接与我摊牌——你我各取所需,双向结盟,互不掌控,各司底牌。”
裴子舒头皮发麻他瞬间懂了。
不是皇兄拿捏棋子,是棋子主动跳出棋盘,反过来与执棋人平起平坐谈博弈。
“这少小姐……心智太可怖了,这才第二日就…”裴子舒低声惊叹,“逢此绝境,她非但不紧张慌乱,反而竟能冷静至此,顺势入局,借力打力?”
裴子兮眸色沉沉,缓缓点头:
“嗯,不过她现在无路可走,亦无路可退,满门身陷囹圄,朝中无人援手,对手权倾朝野、手段狠绝。她手握证据却无力翻盘,空有智谋只能坐以待毙。”
裴子兮字字通透,拆解少清漪的心境:
“她看得比谁都明白,抗拒我,是死。依附我,尚有一线生机。与其被动沦为棋子任我拿捏,不如主动入局,双向制衡、各取所需。”
裴子舒恍然,却依旧忧心忡忡:
“皇兄,这般变数,太过凶险!万一她中途反水、私藏关键证据、借机利用完您便抽身,我们布局岂不是白费?”
这番担忧,句句切中要害,本是单向算计,如今彻底变成双向博弈。
裴子兮沉默良久断然“不会。”
他语气笃定,带着掌控全局的底气,却也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正视。
“她比任何人都想救少家满门,这是她唯一软肋,亦是她最大死门。只要冤案未昭、家人未出牢狱,她就永远不可能反水,只能与我绑在一条船上。”
“但子舒,你说得没错。”
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冷肃:
“棋局,确实失控了,今日我才看清——她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死棋,是能与我对弈的活棋。”
裴子舒心头一紧:“那我们接下来如何行事?要不要暗中压制、拿捏她的把柄,重新夺回主动权?”
裴子兮摇头。
“不必。”
“她聪慧、冷静、隐忍、敢赌敢拼,比我预想的更有用、更能扛事。”
他坦然承认,这枚意外失控的棋子,价值远超预期。
“留她制衡,比控她拿捏,用处更大。”
话音落下,他眸底重新覆上层层算计。
“但防备不可无,传令暗部。”
“第一,按原计划全程隐匿跟随,不现身、不干预、不暴露,暗中护住她性命,保她追查市井线索、对接药木堂、追踪车夫残线。
第二,严密监视她所有动向、接触之人、留存证据。她若私藏关键罪证、暗中另寻靠山,即刻报我。
第三,彻查朝堂异动,加急核对今年盐政诏令草拟、人事异动、官档篡改痕迹、御史台落牒流程漏洞。”
裴子兮眸光凛冽,穿透漫天风雪:
“她想借我权势救人。”
“我便借她智谋、人脉、证据,清权臣、固根基、扫朝堂障碍。”
“各取所需不假,可这盘棋,最后能坐稳胜者位置的,只能是我。”
裴子舒彻底明白。
皇兄看似放开掌控、平等结盟,实则依旧层层布局、暗设枷锁。
只是谁也不知——
步步算计人心的裴子兮,早已在这场错位棋局里,悄悄对这枚清醒倔强的棋子,动了从未有过的重视与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