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蒙冤后，我和卧底皇子结盟》竹梦萧雨望江楼

2、巧合太巧，我也不傻 早已察觉萍

　　一夜风雪落尽，翌日天光微亮，天地一片素白澄澈。
　　少府沉寂整宿，暖阁烛火直至拂晓方才熄灭。
　　少清漪端坐案前，眼底略带倦色，却无半分懈怠。一夜未眠，她将家中所有盐业旧册、官府备案、往来商信尽数翻检完毕，条理清晰，笔笔清白。
　　父亲早年遵令停盐、上缴账册、从不私通权贵，件件有据可查。
　　无贪、无利、无谋逆。
　　可就是这般干干净净的少家，一朝被扣上私鬻禁盐、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
　　“蓄意构陷，铁证捏造……”
　　少清漪指尖拂过泛黄纸页，眸色沉冷。
　　幕后之人手段极狠，不留给少家半点喘息余地，定然是提前伪造了伪证，递入御史台，才能让台牒落章如此之快、抓人如此之急。
　　玉兰端着热粥入内，看着自家小姐眼底红丝，心疼不已：“小姐，您一夜未合眼，先吃些热食歇息片刻吧，这些文书一时也查不完。”
　　“歇息不得。”少清漪抬眸，声音清冷坚定，“御史台审案不等人，家人多困一日，便多一分凶险。我必须尽快找到破绽，寻到证人，推翻伪证。”
　　昨夜她细细思虑，全府唯一能作为突破口的，唯有当年数次上门威逼、被父亲回绝的神秘中间人。
　　周伯年迈，不便四处奔走；府中下人不敢轻信。唯一能打探外界风声、接触市井消息的契机，依旧在药木堂。
　　那里人流混杂，三教九流往来，最易听闻朝堂边角风声、市井隐秘流言。
　　“玉兰，你留在府中，继续封存核对账册，严守门户。”少清漪起身，将手上纱布隐秘藏入袖中，“我亲自去一趟药木堂。”
　　“小姐！外头风雪刚停，路滑寒凉，且如今少府风声极紧，您外出太过惹眼！”
　　“越是人人避之不及，越无人会刻意盯我。”少清漪淡淡道，“我只是个受惊体弱、出门寻医换药的寻常女子，不足为惧。”
　　她心思缜密，早已想好托词，从容踏出府门。
　　辰时的长街雪后初晴，寒风凛冽，街面薄冰未化，行人稀少。
　　清漪心思全然系在家人冤案之上，一路低头思索，如何向周砚青打探近年市井传言、可疑权贵动向，如何顺着盐案蛛丝马迹揪出幕后黑手。
　　行至中段街口，巷口狭窄，两侧积雪堆积，一辆满载药草的木车忽然从巷中急推而出，车夫脚下打滑，控制不住力道，直直朝着少清漪的方向撞来。
　　木车颠簸摇晃，满车干燥药草簌簌洒落，横拦整条街巷。
　　车夫大惊，连忙停步跪地致歉，面色惨白：“姑娘恕罪！雪后路滑，小人实在控不住车，险些冲撞了姑娘！”
　　少清漪连忙侧身避让，帮忙拾起药草。仓促间，她目光骤然凝住。
　　散落的层层药草之下，竟压着一卷边角残破、盖着模糊官印的货运残卷。
　　那纸张制式、落款纹路，赫然是今年新出的官府货运底册样式。
　　少清漪心头巨震。
　　她家早已停盐数年，此案构陷所用伪证，必定是今年伪造的盐账！
　　她心头骤然绷紧，指尖微抬，正要拾起残卷细看，那车夫却似早有防备，手脚极快地一把将纸卷攥入袖中，胡乱收好药草，连声敷衍：“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动作仓促闪躲，眼底藏着明显的心虚。
　　少清漪强行压下心头急色，淡淡向车夫一笑，轻声试探：“师傅，您这药草是要运往药木堂的吧？城外山中草药充足，寻常药铺皆就地取材，何故特意从城外贩运外来药草？”
　　问话温和寻常，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试探要害。
　　车夫身子微僵，眼神躲闪道：“这是药堂指定的药材，小人只负责运送，不知内情。”
　　“原来如此。”
　　少清漪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只是方才我瞥见药草下压着官府货运册子，寻常运药，何须动用官册通关啊？”
　　这话一出，车夫脸色彻底发白，双手死死攥紧车沿，语气陡然慌乱：“姑娘看错了吧！不过是寻常废纸用来垫草药防潮的，哪来什么官册！小人还要赶时间送药，先行一步！”
　　说罢他顾不得收拾剩余零散药草，慌忙就要推车离去，显然急于脱身，生怕再多问一句露出马脚。
　　少清漪眸色一沉。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人绝对有问题。
　　货运官册混在草药之中，绝非偶然。会不会是有人借药材货运作掩护，暗中转运伪造账册、通关文书，借市井药运渠道，洗白构陷少家的伪证？
　　眼看车夫就要驱车逃走，唯一的线索将要彻底断掉，少清漪心头焦灼，却无力阻拦。她一介孤身弱女，无凭无据，又打草惊蛇，引起警惕，强行拦车也只会落得蛮横纠缠的口舌。
　　就在木车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温润清淡的男声，不急不缓从街边传来：
　　“且慢。”
　　少清漪身形微顿，抬眸望去。
　　雪后初晴的长街，天光清浅。裴子兮一袭青衫立在巷边树下，身姿清挺，眉眼温雅，像是恰巧路过驻足的行路之人，闲适无害。
　　他似是偶然撞见此番拉扯，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半分压迫：“冬日药运管控严谨，近日官府严查市井货运，但凡带官册通关的物料，皆需登记备案方可通行。你仓促欲走，是心虚什么？”
　　寥寥数语，精准戳中要害。
　　车夫浑身一震，推车的手瞬间僵住，冷汗直冒。
　　裴子兮缓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车夫紧绷的神色，又落回他鼓胀的袖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明：
　　“方才我看得清楚，你袖中藏有残破官册。私藏、私运未备案官文，已是违律。若交由巡街武侯彻查，后果绝非你一个小小车夫能承担。”
　　车夫瞬间面如死灰，双腿微微打颤，再也撑不住方才的镇定。
　　少清漪立在一旁，心头骤然松了半截，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又是他。
　　昨日风雪绝境，他偶遇相助。今日追查线索的紧要关头，他竟又恰巧路过解围。
　　世间哪有这么多凑巧？
　　可裴子兮神色坦荡自然，眼底无半分窥探算计，依旧是那副萍水相逢、顺手助人的温润模样，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她心底虽有一丝微弱疑惑，却转瞬压下，此刻家人安危为重，线索近在眼前，她无暇深究偶遇的蹊跷。
　　裴子兮侧眸看向身侧少女，目光干净有礼，分寸绝佳：“少姑娘，又相遇了。看来今日，亦是有缘。”
　　少清漪压下心绪，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满是真诚感激，却依旧疏离淡然
　　“劳烦裴公子再度出手相助。此人形迹可疑，袖中官册，或许关乎一桩冤案，多谢公子帮我。”
　　裴子兮眸底微光暗敛，面上依旧浅笑温和：“举手之劳。”
　　无人知晓，这场二度偶遇，从始至终皆是他精心排布。
　　他算准少清漪必定外出查案，算准她会盯上药运线索，也算准这枚车夫是安排的人选。
　　刻意安排线索落在她眼前，又刻意在她无计可施的瞬间现身。
　　不抢风头，不显城府，只做恰逢其时的善意路人，一步一步，不露声色，闯入她无人可依的绝境。
　　棋局无声，早已再落一子。
　　车夫被裴子兮一句律法压得彻底破防，浑身战栗，再无半分挣扎的底气。
　　双手颤巍巍递了出来。少清漪立刻上前接过纸卷。
　　纸页粗糙残破，边角撕裂不齐，可上头的官印纹路、货运编号、经手落款，皆是今年最新制式。册子寥寥数行字迹隐晦，却足够说明真相——近期有数批无名录账物料，借城外药材货运通关，不走官府正经盐运渠道，刻意隐秘流转。
　　不用细查，少清漪已然通透。
　　这就是构陷少家的铁证链！
　　幕后之人不敢通过正规官署伪造账册，怕留存档把柄，便借市井货运、药运通道暗地流转伪证物料，悄无声息捏造罪证，最后扣在早已停盐的少家头上。
　　少清漪指尖攥紧纸卷，心口剧烈起伏，压着连日来积压的沉郁与狂喜。
　　有这份底册，她便能证明：今年所有涉盐伪证，皆非少家流出，是外人借私运渠道恶意伪造嫁接！
　　只要将这份证据递入御史台，查对货运经手人、通关链路，层层溯源，便能扯出幕后操盘之人，洗清阖家冤屈！
　　可转瞬之间，狂喜尽数冷却，她眸光沉沉落定，心底骤然发凉。
　　证据在手，又如何？
　　她如今是戴罪世家的余女，少府倾覆，亲眷入狱，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孑然一身、势单力薄。
　　御史台是什么地方？
　　那是构陷此案、落下罪牒的源头之一，森严冰冷，只认权柄、不认清白。
　　手持残卷底册，连御史台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就算侥幸递上证据，也只会被当权者随手扣下、销毁、视作狡辩，甚至反添罪名，连自己也彻底搭进去。
　　翻盘的计策摆在眼前，可行路断绝，寸步难行。
　　一股无力感沉沉覆落心头。
　　她垂眸看着掌心纱布，昨日风雪里摔倒擦伤的伤口，早已被他细心包扎妥当。就是这一瞬，无数细碎画面、反常细节，如同潮水般骤然回笼心底。
　　昨日风雪深夜，街巷无人，他恰好路过；今日查案绝境，线索将断，他又恰好现身；他谈吐知礼、深谙官规律法，远超寻常市井书生的见识；随口便能点破私藏官文的违律要害，分寸拿捏、字句精准，绝非普通路人能及。
　　最可疑的是——
　　他两次偶遇，次次卡在她最无助、最关键、最濒临绝境的节点。
　　太巧了。
　　巧得太过规整，太过刻意，巧合到全然不似天意，反倒像步步精准的预判。
　　少清漪垂着眼帘，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无人窥见她心底翻涌的猜忌。
　　她不动声色抬眸，悄悄掠了身侧的裴子兮一眼。
　　他依旧眉目温润，神色坦荡，立在风雪天光里，清俊无害，待人进退有度，永远恰到好处。
　　可细细回想，她竟全然看不透此人。
　　不知出身，不知居所，不知行踪，不知来历。无端出现，次次相助，无求回报，无欲无求。
　　寻常路人相助一次已是难得，两次精准解围，绝非偶然。
　　这人藏得太深。
　　不光是容貌陌生，气质、眼界、谈吐、分寸、对官场律法的熟稔，处处透着不凡，绝非寒门士子、寻常布衣。
　　他身份绝不简单。
　　只是他遮掩得极好，姿态坦荡、善意真切，从无半分逾矩窥探，从无打探少家案情，让她抓不到半分破绽，寻不到一丝错处。
　　少清漪心底悄然落了一层薄冰。
　　她不动声色将残破底册仔细折好，贴身藏于衣襟内侧，敛去所有心绪，抬眸时依旧是礼貌柔和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浅浅的疏离与审慎。
　　“多谢裴公子。今日若非公子出手，这桩关键证据，我定然留不住。”
　　裴子兮看着她沉静透亮的眉眼，看似温顺道谢，眼底深处，却悄然拢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防备。
　　他眸底极暗微光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温和浅笑：“姑娘无需一再道谢，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他看得出来，她拿到证据后，一瞬欣喜，一瞬沉郁，一瞬便心思百转。
　　这少女，比他预估的，更冷静、更通透、也更警觉。
　　他的步步靠近，她已然悄然生疑，暗自揣摩。
　　只是她深藏不露，他不动声色。
　　两人心底各藏算盘，面上依旧是萍水相逢的陌路恩人。
　　少清漪微微欠身告辞：“时辰不早，我还要去往药木堂换药，先行离去。改日若有机会，清漪必当登门答谢。”
　　“姑娘自便。”
　　裴子兮侧身退让，风度翩翩。
　　看着少女素色背影渐行渐远，身姿纤细却挺拔依旧，直至消失在街巷尽头，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淡去。
　　他知晓，她起疑了。
　　但无妨。
　　棋局漫漫，猜忌生根，亦是入局。
　　她如今手握证据、无路可走，迟早，会一步步主动走向他布好的前路。